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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圆媚与妹喜 人往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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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往往这样,用自己的过错惩罚别人,或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尤其是无畔村的那些无知的村民们,常常把自己的愿望寄托给别人,在自己家没办法完成的事,反过来对别人的家庭说长道短。有的明明看不惯自己的儿媳妇好吃懒做,不但不敢明说,还要一个劲的纵容讨好,却扭过脸批评指责别人家的儿媳妇。有的拿自己的公婆毫无办法,出了自家的门,就去挑拨别人家的婆媳关系。非要看到别人家狼烟四起,他们再来假扮那个救火之人。
聪明的圆媚早就看穿了他们的这套把戏。她不动声色的把若愚老汉喂给孩子的那些虫虫草草和谷物薯类,在众目睽睽之下,填进了自己的口中。事后,她又把儿子和食物一并送给了若愚老汉。从此,人们再也不在圆媚的面前说长道短。
一日在镇上当邮差的隔壁邻居给若愚老汉送来一封信,老汉上过几天学,对信上的内容大致了解。知道是儿子从遥远的北方煤矿寄回来的钱,他二话没说把信和取钱用的证件一并给了孙媳妇圆媚。令老汉想不到的是,以后这信和汇款月月都有,并且从不间断。
老汉照样每日忙进忙出,并且比之前更加忙碌,圆媚用寄回来的钱盖了猪圈鸡舍,买了兔笼,全交给老汉打理。小家伙在老汉的膝上逐渐长大,猪兔鸡需要的食料也越来越多,日子一天比一天过的充实。从没有唱过歌的他经常哼着小曲去老伴的坟墓前,说个没完。大有一种把老伴从坟墓里拉出来,和他一起享受当下含饴弄孙,喂鸡养猪种地的日子。
比若愚老汉小十多岁的无匹老头,直到临死前才知道自己当年暗中挑唆若愚老汉,是多么的愚蠢。他挑唆老汉不要再像从前那样,干那么多无谓的活计,要休养生息,什么鸡鸭鹅的,死又带不走半分;挑唆他不要攒钱,把手头的钱全吃进肚里,只有肚子不会亏待自己。他还挑唆若愚老汉,不要对孙媳妇圆媚过分的信任。她毕竟不是自己的亲闺女,对她再好,也换不来她的真心以待。
无匹老头越吃越多,也越来越懒,越懒越不动,越不动气越虚,没过几年便成为一堆,浑身长满肥油的人兽不分的物体。眼睁睁的看着鼠虫啃噬自己的躯体,而无力驱赶。直到被啃成成一具干尸,口袋里还有没花完的六毛八分钱。
若愚老汉自从有了抚养曾孙的责任,和喂猪养兔等鸡零狗碎后,生活一下子多了很多的乐趣。在一垄垄等待平整的土地上,他的腿脚一天比一天轻快,又恢复从前老伴活着时的体力。他把每日要干的活在小纸片上用铅笔画上记号,按照纸片上记录下的顺序逐个完成,就像一个认真上课的学生,完成自己交给自己的作业。
每年的六月初六他都会把儿子留在家里的毛衣拿出来晒太阳,以防止鼠虫的侵蚀。儿子的归来,是他活着时的盼头。
一天,若愚老汉正在院中给小曾孙玩耍,圆媚突然说道“爷爷,我知道你不聋也不哑,从前就知道!”。老汉先是一惊,随即扭过脸去,一大滴鼻涕滴在水泥地上。
直到临死之前,他才知道,从遥远的北方矿上寄回来的钱是自己的孙子寄来的。他的儿子早在儿媳妇芙波死后的第三个月,已经死于一场矿难事故。孙子和孙媳妇领了骨灰和抚恤金,瞒着老汉把他与芙波葬在了一起。
有人死亡就有人出生,孙媳妇圆媚又生下一个女婴。婴孩从生下来的第一天开始哭闹,一直哭闹九九八十一天仍不停歇。圆媚起初以为生了病,医院跑遍什么病也没有,又以为中了邪,求来神水和香灰也全不管事。
后来细心的圆媚发现,小婴儿只要看到太爷爷就欢喜,不哭也不闹,于是干脆把女儿也一并交给爷爷照管,自己则彻底当上了甩手掌柜。重孙女的到来,无疑是这个家的欢乐豆,尤其是若愚老汉,为了孩子为了家,他越发的充满活力,大有一种生命不止奋斗不息的架势。只是没过多久,圆媚因为无事可干而懒肉堆积,并且越堆越多,因为过度的肥胖,她不得不求助于医院。而医院开出的方子是,多运动。
若愚老汉许久没再来老伴的坟前拉话,晚上因听孙媳妇说儿子很快就回来了,这件天大的高兴事,又催促着他迫不及待的说给老伴听。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若愚老汉面前的独孤老太,带着一身月光来了,这次没有若愚老汉家的任何消息,而是带来了丰家老二的近况。
“丰家老二有牢狱之灾,毁灭他的也是女人!”。若愚老汉一言不发。在别人的故事里,自己就是一个旁听者,没有多余的时间议论。
从被金钱腐蚀的豪华住宅中逃离的丰家老二丰心有,在南方部队上一干就是十五年。在那个山青水秀的南方小城,美人像春天的花朵一样多姿多彩。红牡丹,白海棠,粉月季等争奇斗艳,而妹喜恰如一株淡淡的郁金香。既不妩媚也不邀宠,既不大红也不大紫,隐隐约约的藏与帘幕之后。恰恰就是这一份清新脱俗,含羞带怯,让因原生家庭的破裂,而产生自卑的丰心有,找到了同命相连的好感。
他从父亲那继承了风流倜傥,从母亲那遗传了对爱情的至死不渝。从来没有夜不归宿的他,开始彻夜不归,开始厌倦部队上有条不紊的生活,终于因为多次违反部队规定被遣返原籍。从部队上退伍后,他并没有回家。在他心里,并不是只有出生的地方才叫家,有母亲的地方才是家,家只是一个寄托而已。他会在最寂寞最无聊时候,朝着那个叫做家的方向张望。因为从那个方向,他可以看到母亲朦胧的身影。十多年过去了,他从来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家乡的消息,母亲也只剩下一个影子。
一向落落寡欢,不善言谈的他开始变的行为古怪。他把一向最讨厌的闪闪发光的衣服,花里胡哨的鞋子,香气四溢的香水列为日常生活用品。在妹喜经常出入的地方唱着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歌,把提前准备好的玫瑰花铺于小桥之上,让妹喜踩着玫瑰花瓣过桥。他用最耀眼的装扮出现在她的眼前,把一封封写了改,改了又写的短信汇集成废话连篇的长信,送给妹喜。
他说一些让别人听到发笑的傻话,眼神迷离,行为疯癫。他与一个衣衫不整的小男孩交朋友,为的是让他把信送出去。殊不知那九九八十一封长信,女孩至今一封也没有读。像这样谁也看不懂的长篇大论,每日一封,一直收了九九八百一十封,堆满了女孩的闺房。但自始至终,那信都原封未动。
打动女孩的不是那九九八百一十封长信、不是那些没完没了的玫瑰花瓣、不是九九八十一件礼物、也不是替她家完成的无数个春秋耕种、九九八十一个月的殷勤付出,而是女孩的习以为常。直到有一天女孩在习惯中变的不习惯,从麻木中惊醒,男孩已经有九九八十一天没有在她的眼前出现。她开始慌了。
起初的一天两天,女孩有所察觉以为是刮风下雨交通阻塞,以为是送信人有事耽搁了,她为此找了无数个借口,企图让自己心安。最后,她祈祷明天的一切重新出现。
她在焦急不安中等待了九九八十一天,才终于慌乱的走出闺房。她刻意的在玫瑰花瓣的小桥上等待,在男孩耕种过的土地上等待,在集市上等待,在从没打开过的窗边等待,最后她在开满芦花的渡口找到他。
从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他们,仍然一句话也没说,就确定了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