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纸荒唐言》蒿林黄文龄

8、若愚老汉 芙波哭

　　芙波哭嚎哀求怒骂了九九八十一天，终于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她说出人生最慈悲的一句话“爸，我错了！”。这也是她第一次喊自己的公公——爸。她用尽人生最后的一丝力气，向站在门口探视她的沙若愚望去，乞求他的原谅。直到看见老人眼中噙满的泪水，她才慢慢的把口中含着的最后一口气，还给这个世界。

　　上帝未经她的允许给了她第一口空气，也同样未经允许收回它的赠品。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她才明白，上帝赐给每一个肉体凡胎所需的物质是均等的，只要不肆意挥霍就足够滋养灵魂与□□。

　　儿媳妇芙波下葬的当天晚上，若愚老汉坐在老伴的坟墓前彻夜未归。天将晓，独孤老太素娥带着一身月光出现在他的身后，“你的儿子已经离家！”。

　　老汉大惊“他不可能离家，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这里，他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这是他毕生的愿望，他被困的太久！”。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这么走了……”老汉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始终都会回来的，生命是个车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远方！”月亮渐渐退去，老太消失在黎明前。

　　若愚老汉回到家时，儿子果然走了，他默默的把儿子留在家中的一件厚毛衣，收进自己的小衣柜里。那毛衣是他母亲活着时亲手给他织的，一共织了两件，儿子带走了一件。

　　“只要毛衣还在家里，他就一定会回来！”老汉不允许自己流泪。因为他清楚的看到，每流一次眼泪他就向命运妥协一次，每妥协一次他就衰老一次，离坟墓更近一步。

　　自从老伴死后，若愚老汉觉得自己正在丧失一种功能，他忘了笑是怎么回事。在无数个孤独无望的夜里，他犹豫不决，是否要重新练习该怎么笑。

　　正犹豫不决的若愚老汉，被孙媳妇圆媚的一声“爷爷”，惊的差一点把持不住那两泡老泪。没等他反应过来，重孙子的小肉手已经开始在他脸上抓挠。他那冰冻的心，一下子感受到涓涓的溪流，在他的血液里流淌。

　　“这是生命流动的声音！”老汉觉得有一股不曾感受过的暖意，从肚腹到胸腔再到心脏的每个房间，让他重新燃起生命的希望。二十年过去了，这可是他第一次触碰鲜活的生命。

　　他的力量被重新点燃，一种新的责任和使命迫使他在自己早已掘好的坟墓前，折返回来。他在已经混沌不开的大脑中努力搜索“笑”这根神经，并努力的用这根神经带动它周围的肌肉，试了几次，全都徒劳。最终在他那僵硬的面部表情中，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落下两行滚烫的泪。

　　还不能分辨是泪水还是雨水的小曾孙，以为是雨水流到太爷爷的脸上，竟用肉嘟嘟的小嘴去亲吻那两行热泪。老汉赶忙用粗糙的大手拂去，抱着这个鲜活的小生命，小心翼翼的来到院中。

　　连绵不绝的秋雨从芙波病重一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整整下了九九八十一天。芙波住过的房间发霉腐烂，成千上万的蛆虫和蟑螂，从她睡过的床铺，住过的屋子和用过的东西中爬了出来。实际上，蛆虫早在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把她的内脏啃噬殆尽，只剩一具骷髅。

　　惊魂未定的孙媳妇圆媚把儿子交给爷爷，便展示出当家女人的作派。她收起之前的恐惧，踏着能踩死一头牛的步伐，从蛆虫和蟑螂的身上狠狠的踩下去，把屋子里所有芙波用过的东西，拉到门前的一块空地上点起大火。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直到屋里屋外再也不见蠕动着的影子，圆媚这才让装修工人进入院里，从屋子到院子全部装修一新。她还专门给若愚老汉在院子的一角新盖了一间小房子，笑眯眯的对老汉说“这样，孩子的哭声就惊扰不到你了！”。其实她不是真心替老汉打算，而是对老汉的大房间早有觊觎。

　　老汉自从触碰到重孙子鲜活生命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既然还活着，就要学会笑，只有会笑，才能在枯燥乏味的生活中，找到活着的乐趣。偷偷练习了九九八十一分零九九八十秒，他终于再次学会了笑。从此那笑容就挂在他的脸上，一直到死。

　　小曾孙就像上帝在他的苦药汤中赐下的一颗糖丸，不苦不甜的日子，给他的晚年生活带来从没有过的愉悦。如果要问孤寡老人什么才是幸福，也许就只剩下“老有所用”。

　　现在若愚老汉每日早上鸡叫起床为孙子一家准备早饭，用从没使用过的笨拙方法哄骗小曾孙吃饭。他从地里挖来红薯、蝉蛹、蜂蛹、蚂蚱、花草等烤熟填进小曾孙的嘴里。一天到晚小家伙的头脸不是黑灰，就是黄土。灰头土脸的爷孙俩在早晨的阳光中，在正午的太阳下，在黄昏的夕阳边笑的无拘无束。

　　有几次，当若愚老汉正把一个烧熟的蚂蚱剥开放进小家伙的口中时，听到墙头外边老槐树下的那群“好心人”，正在孙媳妇面前发表自己的言论。“不要让他这样喂养你的孩子，他的手脏，有病毒，那东西不能吃，万一中毒怎么办？”。

　　有人说“你婆婆活着时可不这么惯着他，孩子碰都不让他碰，更别说让他又是抱又是亲的！”。

　　有人附和说“他又聋又哑的跟个活死人一样，最好别让他抱孩子，他一身的细菌，再传给孩子……”。

　　“人呐，不宜总惯着，尤其是老年人，一惯就犯倔！”。

　　若愚老汉抖着手把准备喂给小家伙的蚂蚱肉，填进了自己的口中。

　　无事生非的村民们又像苍蝇一样，集聚在他家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下，制造着五花八门的谣言，完全把若愚老汉当成一个死了没埋的人。

　　一日，老汉抱着小家伙和往常一样，把烧熟的红薯和蜂蛹放在碗里，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墩子上。孙媳妇圆媚不由分说的一把抱过孩子，并把饭碗一并端走，老汉怔怔的呆住了，就像有人从他手里夺走一件最重要的东西一样，空落落的不知所措。

　　他以为孙媳妇就此剥夺他含饴弄孙的乐趣，他的面部肌肉艰难的抖动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但他始终努力的保持着面部每一块肌肉的运动。那可是他学了九九八十一分零九九八十一秒，才学会的笑。

　　“你们这是在对我好吗？”圆媚一改往日的世故圆滑，笑眯眯的反问道。其实她是想说“如果你们在对我好之前，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做为交换，最好收起这个念头！”。

　　若愚老汉怔怔的望着大门上的对联“德孝传家兴万代，仁风继世旺千秋”，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