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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沙守良犯倔 沙守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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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守良蔑视的看着那个他苦等了几年,给他下跪的大爷,耳边响起小伙子临走时撂下的那句“并不是所有的大爷都是好人,人是会变的!”。
“大爷是好人,我不相信他会变”死心眼的沙守良企图用这句,一直以来安慰他的话,再来安慰一下自己。
可眼前大爷的一举一动,实在说服不了自己。他有些愤怒。
“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却因为医生的一句话就要把他抛弃,即使是痴呆,那也是自己的,自己的责任不去扛,让别人替你扛!难道除了责任没有爱吗?”沙守良在心里想着想着,眼前浮现出自己小时候的日子,孩子没有爸爸可怜,没有妈妈更可怜。
他没再想下去,从暗影中走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抢先把水泥墩子上的婴儿抱了起来,把正犹豫不决的大爷吓的“哎呀”一声,踉跄着差一点摔倒。
沙守良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一句也没说,径直向工地走。
“你准备把孩子往哪抱?”大爷大声的问道。
“你管不着,不会把他扔了!”沙守良一边愤愤的说着,一边快步的走着。
“屁话!”。
“把孩子给我抱回来,就凭你怎么养活!”。
“那也比有钱人把自己的孩子扔了强!”沙守良的声音很大,引的过往行人无不侧目。
“放屁!小孩子家不懂就别乱叫!”大爷抢在沙守良的前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沙守良耷拉着眼皮,连一眼都不瞅他,孩子停止了哭声。
“走,跟我走!”大爷带着命令的口气对沙守良说。
搁三年前,沙守良会对大爷的话言听计从,而如今,他打心底里瞧不起他。沙守良抬起头,冷漠的盯着大爷。此刻,他已不是大爷,而是一个和他爸爸一样,堕落自私无情的人。
“跟我走,大爷还是你大爷”大爷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在冻的发硬的雪路上“沙沙”的走着,昏黄的路灯软弱无力勺照着如棉被的大雪,显的格外孤寂。北风呼呼的刮着,树上的积雪成坨成坨的往下砸,被风扬起的雪粒子直往头上脸上扑,灌进脖子里,最后化成冰冷的水,夺走身体的温度。
沙守良用胳膊护住婴儿的花棉被上,就像护着一篮子馒头。他没有抱过孩子,这是他第一次抱孩子。但他知道,这是一个和他一样的生命,需要用生命护着。他低着头猫着腰跟在大爷的身后,有几次大爷伸手去接孩子,都被沙守良冷漠的拒绝。
走了将近三里多地,他们来到一处院子,院子是两层小楼,很旧很破。楼上的窗户全都没有玻璃,风从窗口吹进去,人刚走进院子,就听到楼上的旧门窗“呼啦”作响。院里院外的积雪被尘土和垃圾覆盖,大铁皮门已经变形,用一根铁链子从外面锁上。
大爷“哐啷”一声把大铁皮门关上,震的墙头上风化的红砖块子往下掉,如若不是大爷把他领来这里,即使是他打这路过,也不会想到里面住的有人。
大爷住楼下最东边的一间小屋,其它两间没有门开着,里面的垃圾堆积成山。被风吹进屋内的白雪隐隐约约,跟一本正在翻动着的书本。院子里没有灯,白雪替外来者勾勒着院里的全貌。幸好院墙外有一个昏黄的路灯,忽闪忽闪的眨着眼睛,不至于在荒凉的雪院子里迷失。
“这和他骂工人时的财大气粗可不般配!”沙守良在心里嘀咕着,本打算讽刺他两句。想想算了,几年下来小作坊的残酷告诉他,嘴是心的叛徒,是大脑指挥中心的贼,是思想的魔鬼,必须小心提防。因为它会随时会偷走心中的所思所想,把没有约束的恶魔,成串成串的放出来伤人。
“哪怕心里藏着一把刀,只要把门户关好,就不会有人受到伤害!”沙守良时刻拿这句话来告诫自己。如果不是必须,他可以永远紧闭心之门户。
大爷打开小屋的门,拉开只有十五瓦的小灯泡,屋里一片昏暗。一张单人床,床上仍旧是破被子,屋内有一个小煤球炉,炉火已经熄灭,几件被旧衣服随便的搭在椅背上。除了怀里抱着的婴儿和婴儿小花被小花袄是新的,再无其它相样的物件。如此简陋的小屋,任谁也想不到里面住着一个,能震慑盲流们闹事的小包工头。
一进屋,婴儿又“哇哇”的哭了起来,大爷动作娴熟的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沙守良则笨拙的不知从哪下手。他站在床前,呆头呆脑的看着,最后还是把婴儿接过来,放在腿上用奶瓶给他喂奶。
看着婴儿贪婪的小嘴和肉嘟嘟的小脸,他说不上来是喜欢还是不害怕,是喜悦还是激动,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又似乎看到了妈妈。此刻,他居然分不清他手里抱着的是一个活着的生命,还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陡然一股热流从小腹一直向上爬行,经过膻中到达心房。在心房里停留发酵,热气腾腾的向外扩散,与外界的冷空气对抗。周身寒冷而又潮热,寒热交替使他的脸颊发烫,眼眶发酸。
面对这个陌生的生命,他根本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也没想过怎样把他养大。他的大脑和心脏全都与眼前的现实脱轨,就连心心念念的身份证也抛之脑后。
看着婴儿呼呼睡去,大爷接过孩子放进用热小袋暖好的被窝,开口说道“这孩子不是我的,是我在医院门口小公园的石墩子上捡到的!”。
“既然捡回来了,就不应该再扔掉!”沙守良冷冰冰的说。
“不是因为孩子痴呆或有毛病,我才扔的,实在是,我不能再养他了!”大爷捣出烟点上,并把烟盒往沙守良身上扔去。
“俺不吸烟!”。
“一个挥金如土的包工头养不活一个孩子,说出来谁信呢?”沙守良含讥带讽的说。
“我打算明天去自首!”大爷的声音不大,却差一点把沙守良从椅子上震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沙守良连连问道。
“我杀人了,杀了一家两口和一条大狼狗!实际上在我认识你之前就已经杀过一个人,是个逃犯。我有身份证,但我不敢用!”大爷语气平淡的说道,仿佛他杀的不是人,是只鸡。
他接着又说“大爷我有钱,但不敢花,明明可以发大财,但不敢,可以睡豪华的酒店,买高档的房子,但不能,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住在这破破烂烂的院子里!大爷最怕的就是青天白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沙守良想哭,他心中大爷的好人形象,此刻完全塌陷,跟着一起塌陷的是他的“好人世界”。那是他的幻想,他的梦。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沙守良人生第一次咆哮。
“必须告诉你,人是假的,人生也是假的,过去是假的,未来也是假的。只有眼下你我和婴儿是真的,但过了这一秒,又都是假的,都结束了。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人的心是最不听使唤的!”大爷说。
“我不管什么真假,那你今天要是不看见我,是不是打算永远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隐瞒下去,真相有时候很残酷你知道吗?你扼杀了我的梦!无论什么梦让它一直留在心里,那是仁慈,是宽容,你懂吗!你为什么杀死我!”沙守良痛苦的叫喊着。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杀了谁?”大爷缓缓的说。
“有什么关系呢!你已不再是大爷,是杀人犯!就像我没有爸爸一样,你们都是杀人犯!”沙守良怒吼着。
“小作坊的老板和老板娘,还有那条大狼狗”大爷说。
“什么?”沙守良停止了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