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原来是大爷 一个头 ...
-
一个头戴竹编安全帽,身穿蓝粗布衣的胖男人来到工人们闹事的地方,不见其人先闻其音“谁搁那瞎起哄!天天几十块几十块的工钱挣着,萝卜大肉吃着,高楼大厦住着,风刮不着,雨淋不着,我看一个个的是吃饱撑的!从今个起,萝卜头白菜帮子刮你们两天油!刚才是哪个带头起哄,马上给我滚蛋!”。
“大……大爷……”沙守良陡然听到这个声音,慌乱的连喊了两声,只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始终没能从喉咙里发出来。他激动的从墙角跑了出来。可是,刚跑了一步,大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惊胆战。他混入乱哄哄的人群,仔细的打量着正在骂人的大爷。他惊呆了。
大爷还是从前的那个大爷,只是脸变胖了,身上长肉了,满脸的胡渣也没有了。从竹编的安全帽下可以看出,他的头发被染成黑色,手腕上戴着大金表,手指头上满是大金戒指,脚下的皮鞋油光发亮。
“他不是大爷……他……”沙守良一点一点的挪回了原来蹲的那个墙角。闹哄哄的声音一下子从他的耳边飞走了,飞到遥远的地方。他像被人从高空扔了下去,心沉进了海水里,不再跳动。他觉得他死了。
人影晃动着,刚带头闹事的人站在人堆里,连屁都没敢放,像被拍碎的黄瓜,稀松破碎。
“敢在老子的工地上闹事,要是活够了,不差一两个意外事故,老子啥都没有,就是有钱!一个个的还傻愣着干啥!干活!今个每人算半天工!”小包工头眼神犀利的往人群里搜寻,似乎要找出那个带头闹事的,立刻剁了。
刚还如烈火烹油的人群,一下子变的鸦雀无声,四散开去。
当天下午正在搬砖的沙守良被工地监工叫去,结了一天的工钱,无缘无故的辞退了。
出了工地,沙守良在一个工友的介绍下,来到四里地以外的另一家工地,必须得挣够回家的路费。他要办身份证。
连续下了几场雪,因为霜冻,工地通知放假三天。这些干苦力的盲流们除了把钱寄回家外,就是打小牌,喝劣酒,找女人,这是他们的乐子,是他们活着的意义。他们把没日没夜苦熬苦干挣下来的钱扔进赌场,扔进酒桌,扔进妓院,还大言不惭的说“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话说的他们比包工头还豪迈,眼看一个一个的工友们累死在工地上,没有一个人醒悟。只一句愚昧的“这就是命!”便把自己给打发了。
沙守良和他们一样,只是他不舍得把钱花出去,但他又不知攒下钱将来干什么。有人拿他当乐子,取笑他,也有人怂恿他,让他尝尝女人。说男人一旦碰了女人,就像得了瘙痒症,越抓越痒。哪怕是抓痛了,痛的钻心,也还是痒,也还是舒服。
沙守良没尝过,不明白。但那一晚,他做了梦,梦到了之前洗酒瓶那个小作坊像肥猪一样的老板娘,陡然一阵酸麻胀痛使他醒了过来。一团粘糊糊的东西和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羞耻感,和着被窝里翻滚着氨水的味道。他望了望干冷的月光,如影随形的孤独让他迷茫的不知所措。
他也想到过女人,想到过结婚,一想到女人和婚姻,他就有一种莫名的喜悦和盼头。但这喜悦和盼头,很快被破草屋顶上的那块黑牛皮毡和他爸爸的堕落给击的粉碎。结婚必得先有个像点样子的家,女人之所以跟着男人,无非是图个遮风挡雨,而如今,自己连一张身份证都没有。
既然没有家,没有女人,没有花他钱的人,没日没夜的干活攒钱到底给谁呢?谁也不给,哪怕是自己也不给,就要放在那,那可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图画。有了这些不可展示的图画,即便是别人看不到,自己的腰杆子也能挺的笔直,说话有中气。
沙守良是工地上出了名的小抠,从不舍得花一分钱,鞋坏了,衣服破了,被子烂了,从来没有买过,都是捡拾工友们不要的。后来工友们知道他捡破烂,就主动把自己不要的东西送给他。
他整天与别人送给他的那些宝贝们打交道,清洗,缝补,改装。把那些别人不要的物件改成一件件的,让送给他物品的那些人眼馋。他从来不提他打哪来,家庭状况,别人以为他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放假的第三天,雪已经停了,被工友们堕落的打牌声,污秽不堪的说笑声搅和的心神不宁的沙守良,走出工地。经过工地左边的医院时,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鬼鬼祟祟的猫着腰只顾赶路,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东西,像刚从别人家偷了一袋大米。
沙守良尾随而入,那人急匆匆的走进急诊室,刚一进诊室,立刻把怀里的“米袋子”放到诊桌上。他点头哈腰的对医生说“大夫,给这孩子做个全面检查,看看有什么大毛病不?”。
医生们忙了好一阵子,一个被医生们称为主任的男大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说道“这孩子可能在智力上稍稍欠缺,身体状况良好!”。
“可以治吗?”那男人急切的问。
“先天性的,不可能治愈!”主人肯定的答道。
那男人失望的抱着“哇哇”啼哭的婴儿,走出医院。
出了医院他拐进了副食店,又进了裁缝店,先后买了奶粉麦乳精和小棉袄。他坐在一处背风的地方给孩子喂了奶粉,在孩子单薄的棉衣上又加了一件里表一新的花棉袄。然后,把孩子放在有人经过,又不被察觉的地方,把熟睡中的孩子放下就走。
那男人没有走远,而是躲在离孩子不远的地方偷偷的看着,那孩子始终没有哭一声。男人瞅了瞅四下无人,又去看了看孩子,把被子角稍稍的拉开了些,尽量的露出孩子的鼻孔而又不被冷风吹到,才又躲到原来的位置继续观察。
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多,但基本上都看到了那个在冷风中熟睡的婴儿,只是没一个人肯停下来,走向那个孩子。直到天黑,那孩子因为饥饿“哇哇”的哭了起来,才有几个人议论两声“大人也真大意,把孩子放在这,看把孩子冻的!”。
但,没一个人愿意去抱起那个孩子。
那男人,实在听不下去,又从暗影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