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纸荒唐言》蒿林黄文龄

25、犯罪的大爷 正在怒

　　正在怒吼的沙守良陡然听到，被杀的是自己从前的老板一家，不禁愕然。三年来，纵然老板和老板娘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也没给他过工钱，甚至连伙食都不如他们家的大狼狗。可也不至于杀了他们。好歹他们也是有生命气息的人。

　　“连我自己都忍下来了，大爷为什么要杀了他？”沙守良的大脑里就像有人在里面播放电影，一点一片毫无头绪。

　　在一点一片的画面中，他回想起老板那戴满金戒指的手，还曾从饭店给他带回来打包的肉菜。虽然老板先倒给大狼狗的盆子里一半后才给了他，至少他在想起大狼狗的同时，也想到过人。他回想起老板娘送给他的一大包老板不穿的旧衣服，里面还有几条他一直想买又没钱买的内裤。那内裤他现在仍还穿着，虽然已经缝补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晃动在老板娘两个□□间的大金坠子。她可他第一次见到的，能撩拨他作为男人最初欲望的，女人的□□。是他性的启蒙者。虽然妈妈的□□他抚摸过，吮吸过，可那不能亵渎，那是带给他生命的崇高。他还回想起，前不久，在梦里，她让他羞耻的，睡在有氨水味的被窝里。

　　还有那条经常对他虎视眈眈，吃人不吐骨头的大狼狗。就是因为那条狗，让他第一次知道“嫉妒”是个什么东西，人有时候没有一条狗尊贵。当他吃那些酸馊腐烂的食物时，他想变成那条狗。狗可以什么都不用干，只汪汪几声，主人很快就会为它端来带着肉的新鲜饭菜。而他，不但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吃不完的剩饭剩菜，却从来没有得到老板和老板娘，像对待狼狗那样的温情。纵然这样，他也没有理由把同类杀死。

　　谁也没有说话，屋内一片沉寂，小婴儿均匀的呼吸着。“只有这均匀的呼吸是最干净的，不知道他将来会变成大爷一样的杀人犯，还是像老板和老板娘那样冷酷无情的压榨机，还是像我这样庸庸碌碌的平凡人”。沙守良把视线从小花被上，移到大爷稀稀拉拉的头发上。三年前，他的头发虽然发白，但很浓密。

　　“还记得三年前，我们怎样一步一步挪到，那个小作坊门前的破车边吗？”大爷问。

　　沙守良不吱声。

　　“你还没走到作坊门口，大概几米远就一头栽在地上人事不省。我一直后悔不该提前把目的地告诉你，你看到目的地离你只有几米远，大概是攒着的那股劲一下子泄了，泄了气的你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到你重重的摔在地上。人呐，总是离目标越近越容易泄气。当时我很害怕，以为你死了。赶紧扔下肩上的背包把你背起来，那背包里装的可是，能够维持一个月的生活费。把你背起来后我愣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走，这里人生地不熟，又是半夜。我只好把你背到可以挡点风的破车边，拿出背包里所有可以御寒的东西，把你包起来，焦急的等到天亮”。

　　沙守良默默的听着。

　　“天快亮时，有一家卖早餐的铺子灯亮着，我拿着那个破碗买了五角钱的米汤给你灌了下去，谢天谢地，天亮后你的烧退了，从你的口鼻处冒出来的全是大燎泡。你一个劲的喊口渴，我再次敲开了小作坊的大门，说行行好，再给我们一碗水吧，孩子烧的厉害。老板和老板娘都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个要吃人的大狼狗，刚开始老板恶声恶气的要放狗咬我。过了一会，老板娘笑眯眯的把你扶进屋子，说让去家里喝点热水，孩子发烧不能喝凉水。本来以为我和你一块进去，结果跟到了大门口，他们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说让我在门口等着。我左等右等他们也不把你送出来，敲了几次门，除了大狼狗，没人应声。后来见我敲的急迫，从里面撂出一句话，说你的病很严重，等他们治好了就把你送出来，让我耐心等待。我等了三天，半个月，敲门总说你病的严重。我一想，不好，你肯定被困在里面了，于是我死命的大喊大叫，问他们要人。没想到从外面来了一群人，把我打的遍体鳞伤，他们放出来大狼狗，把我腿上的肉咬掉了一大块”大爷说着脱掉裤子，露出那条可怕的疤痕。

　　“那你咋不报警？”沙守良问。

　　“他们和警察串通一气，我怀疑那天打我的就是脱掉警服的警察。我害怕警察，只要是穿制服的人我都怕，因为我心里有鬼。此后，我就一直在那个小作坊附近打短工。因为我是逃犯，只能处处躲避警察，躲在阴暗的角落，等待时机。后来，我遇到一个和你大小差不多的男孩子，我把我一年的工钱给了他，让他把你带出来。没想到，你说你在里面等我，不肯出来。小伙子是个仗义的人，从作坊出来后，把一年的工钱又给了我，对你是又生气又同情”大爷继续说道。

　　“你知道当我听说，你居然为了等我而不肯出那个狼窝，真让我五内俱焚！”。

　　“那你也不该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你怎么办？”沙守良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我没想过。因为除了把你救出来以外，我早想宰了他们。你知道，他给我递出来的那碗水，居然是用的狗钵子，简直没一点人性。跟他们家的大狼狗一样都是畜牲！那天晚上，我先用药毒死了那条大狼狗，然后潜入他们的卧室杀了他们！”大爷平静的叙述着，就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个时候我在哪？”沙守良问。

　　“我也不知道你在哪，找遍了作坊的角角落落，没有发现你，人已经杀了，我又潜回他们的卧室，拿走了他们的钱。我用从他们这拿走的钱先承包了一个小工程，后来慢慢的扩大，有了点样子。有了钱，我又开始变的浮躁，变的和他们一样，起初我并不知道我和他们一样。直到有一天，我因一点小病去了趟医院，出了医院大门在公园的石墩子上，看见一个孩子哇哇的哭着。过往行人大概知道那是一名弃婴，没人愿意抱起他，我也没有要抱他的意思。只是听那哭声可怜，便望了他一眼，谁知那孩子竟然不哭了，还冲我笑。我的心一下子软了，好久都没有看到这么纯粹的笑了。那笑是天使的笑，我觉得他不属于人类，是上天派来的……”大爷讲着讲着停住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不由自主的抱起了那孩子，从我抱起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怎再哭过。他很懂事，白天我把他喂饱后去工地，他就在家里等着我不哭也不闹。中途我抽空回来喂奶粉，他吃饱就睡，晚上一觉睡到天亮。他让我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让我有了活着的念头，让我体验到幸福并不是离我很远。从此，我的心被他牢牢的拴着，从工地回来也不去喝酒找女人了，打算下半辈子就我们爷俩一起过……”大爷说着说着笑了，分明还有两串泪。

　　“本以为这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幸福日子，没想到……”。

　　沙守良泪流满面的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