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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常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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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安宁轻轻地“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道:“抱歉抱歉,我不看你了,你喝吧。”
她太高兴了,以至于有些忘乎所以,忽视了目光所能传达的讯息和带给别人的压力。只是,谢怀昀也会对他人的目光感到不适吗?她还以为,像他这样的人,面对各色目光早已习惯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刚才的想法不对。
古代社会尊卑有别,等级森严,谢怀昀身为皇室子弟,又手握实权,他看其他人大多都是上位者的姿态,以睥睨打量居多。除非对方地位比他还高,权势比他还大,有这个资格平视他甚至是俯视他,否则,谁有这个胆子敢与之对视?更不要说,还是像她这样用灼灼的目光长久地打量着。
他大概是没怎么体验过这种眼神,才会不自在。
常安宁体贴地给谢怀昀找好了原因,不再看向他,而是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窗户上的剪影。
外面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趋势,噼里啪啦地打在石板上、屋檐上、栏杆上,声音各不相同,常安宁竖耳倾听,竟也品出一番别样的风情,心里越发松快。
那种让人难以忽视的视线终于离开,谢怀昀顿时轻松起来,将碗端起来凑近鼻子,先是闻到了浓郁甜蜜的红枣香气,而后是生姜独有的辛辣清劲,微微冲鼻,却又不呛,浓浓暖意顺着呼吸飘进鼻腔。
闻起来和王府厨房做的并无多大差别,就是多了些甜香气味。
不过姜汤的味道他大概是品尝不出来了。
与北疆的这一战着实凶险,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他侥幸留得一命,在日复一日的苦口汤药中,味觉也跟着受到了侵蚀,等他伤好了,味觉却不正常了,酸甜苦辣咸,他只能尝出来苦味。
没有人天生爱吃苦,愿意整天吃苦涩的东西,他也不例外。
但为了能活下去,他也只能忍着,潦草几口了事。
常安宁说这姜汤好喝,可惜他没机会去验证这话的真假,无论味道如何美妙,于他而言,和汤药没有区别。
不过常安宁煮这个也不是为了好喝,本来就带着预防风寒的目的,他就把它当药喝了吧,反正都是苦的。
谢怀昀抿了一小口,液体在口腔内停留,温温热热的,与他预想的苦味不同,这次他尝到的竟然是甜味!
甜的?
甜的!
他的味觉正常了?
这个味道太过于久违,让他意外极了,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能再尝出来其他味道了。虽说他不看重口腹之欲,对吃什么也不挑剔,但他还是希望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五感皆在。
为了验证,他再次喝了一小口,暖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缓缓下流,最先尝到的是糖与枣的甜蜜,而后是生姜的淡淡辣味,回味绵长。他以前喝到的多是辣味居多,也不知道常安宁怎么做的,辣味被稀释在甜里,并不明显。
此刻他无比地确信,他的味觉真的回来了!丰富的层次,奇妙的味道无一不在提醒他,他可以尝出来味道了!
谢怀昀慢慢地品尝着,不知是重获味觉的激动还是生姜起了作用,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焰在烧,源源不断的热意漫向四肢。
待喝完后,他将碗搁置在桌上,白瓷碗底与实木桌案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这声音在屋外滂沱大雨掩埋下并不突出。
常安宁说到做到,没有再用眼神打扰他,沉浸在美妙的雨声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动静。
谢怀昀一边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嘴,一边看向对面的少女。
少女侧脸线条流畅圆润,肌肤莹白如玉,露出来的一截脖颈纤细修长,瞧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似乎只需轻轻一捏,便能即刻香消玉殒。
看了许多名医大夫都治不好的味觉,却在喝了常安宁做的姜汤后瞬间恢复,这是巧合还是意外?
难道是常安宁在这姜汤里放了刚好能治好他味觉的药材?
这个猜想刚冒出脑海,就被他很快地否掉了。据他所知,常安宁并不知道他味觉失灵的事,也不会医术,所以不可能会专门放药材进去。
那就是她刚好赶上了他的味觉恢复的时候?无论有没有这碗姜汤,他的味觉都会恢复,只是他没有进食不知道这个真相,而常安宁误打误撞送的这碗姜汤恰好验证了这一点?
又或者是她做的姜汤口味独特,就是有这么大的功效,让人喝了味觉立马就能恢复?
……
谢怀昀想不明白,注视着常安宁的侧脸,似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探求到答案,解开心中的困惑。
但他也知道,无人能够解惑。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味觉是怎么恢复的。
他的心理活动,常安宁不得而知。她察觉到了身边的目光,侧头看过来,正好对上谢怀昀的眼,捕捉到了他眼底的茫然。
“怎么了?”她随口问道。
谢怀昀的凝神就此终结,他也不再去找寻答案,一声不吭地扭头过去,看着窗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安宁没去追问,看到了白净的碗底,见他喝光了姜汤,心里很高兴,弯了弯嘴角。
她站起身将碗收到食盒里,盖上盖子后问道:“王爷觉得这姜汤怎么样?好喝吗?”
今日她的任务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常安宁心里很是满意。毕竟有所反馈才有继续的动力,虽然她的面前已经吊了根胡萝卜,哪怕谢怀昀不给出评价,她也会推进任务。
但她还是想从谢怀昀的口中听到回答。不是因为他是任务对象,身份特殊,而是她单纯地想听到好话,让自己更开心点。
平心而论,这姜汤是好喝的。而且,这碗姜汤证明了他味觉恢复,意义特殊。但要是直接这么说出来,以二人如今的关系,谢怀昀总觉得有点微妙的别扭感,还显得他很没见识,他遂矜持地点头,道:“尚可。”
尚可?
也就是一般、还行、凑合的意思。
谢怀昀嘴巴这么挑吗?
常安宁认为这姜汤味道甚好,用春早的话来说就是好喝得要命,在谢怀昀那却只得到了个中规中矩的评价,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尚可?”常安宁重复了一句,道,“我怎么觉得王爷没说真心话呢……”
她瞅着谢怀昀的脸,想要从这张冷漠的皮囊上看出点什么,来印证心中的猜想。
不知为何,被她这样看着,谢怀昀心里慌了下,重新拿起桌上的书,道:“你又不是本王,又怎知本王说的不是实话?”
说到这,他突然多了些底气与得意。常安宁又不知他心中的念头,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没办法去求证,除了相信,别无他法。
常安宁对着他看了又看,还是什么异样都没看出来,只好放弃,也不从自身找原因,只当是谢怀昀口味比旁人挑剔更加难伺候。
“那好吧,”常安宁颇为遗憾地说,然后她又道:“不过‘尚可’是王爷的评价,我倒是觉得非常好喝呢,我对自己的手艺可是很自信呢。”
“既如此,你还问本王做甚?你自己喜欢就好,旁人的看法无需在意。”谢怀昀淡淡地回道。
“话虽是这样讲的,可真要做到不在意还是挺难的……”常安宁轻声道。
常安宁一直觉得自己很矛盾。她一边秉持着专注自身、提升自己的理念,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他人的看法与评价,要坚持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学会认可、肯定自己的价值。可真当遇到那些世俗的眼光,听到不好的话语,被人恶意对待时,她又不可避免地会被影响到心情,干扰到想法,甚至是动摇到立场。
有时候她总是会在想,这是不是就是她还不够坚强、自信、从容的表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她却犹豫畏缩,不够勇往无前,所以才会被一些风雨所伤。
谢怀昀没接话,良久,他才点了点头,道:“确实。”
听到他这样说,常安宁还挺讶异的,她以为他不能理解,也无法共情,说不定还会嘲笑她不够强大,讥讽她无病呻吟,没想到他竟然和她站在了同一立场上。
“王爷有时候也会这样想吗?”常安宁好奇地问,“听到关于自己的不好的话会自我反思,也会被别人的一些话给左右,开始胡思乱想?”
谢怀昀:“……”
他只是听她语气暗含失落,念及到她可能帮助自己恢复了味觉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以表宽慰,没想到她不但当了真,还来过问自己的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常安宁问这些是想看他的笑话。
反讽的话都已经想好了,但一歪头侧目看到常安宁,这些话却说不出口了。
因为常安宁的神情格外认真,看起来是真心发问,而不是带着恶趣味,倒显得他心胸狭隘,活脱脱像个小人。
他默了默,道:“有人欺负你了?还是说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了一些不好的话?若是这样,你尽管告诉本王,本王替你做主,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
凡事皆有因果,常安宁总不可能平白生出这些想法。谢怀昀没多想,而是从根源上找出问题。
不过他说这些倒不全是为常安宁考虑,他和她现在是夫妻,荣辱与共,欺负常安宁,也就是在欺负他,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常安宁:“……”
真要论起来,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遇到的这些人中,除了李冰月,就谢怀昀最坏了,讲话难听不说,对她也没个好态度,也就今天稍微正常了些。
不过这些她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摇摇头道:“都没有,我就是有感而发而已。王爷还没回答我呢。”
“没什么好回答的,”谢怀昀想也没想地答道,“本王是王爷,谁敢当着我的面这样讲?不想活了吗?就算见到我心里鄙夷、有所怨恨,但面上也都是毕恭毕敬的。谁都知道‘隔墙有耳’这个道理,即使有人背地里说我坏话,也传不到我的耳朵里。”
常安宁:“……”
倒也是。
只有不要命的人才敢惹谢怀昀,她算是见识到了权势的厉害。
她又听到谢怀昀说:“你既是王妃,自然该和本王享受同样的礼遇,日后倘若有人欺负了你,只管放心地还回去,对方再怎么权势滔天,不好得罪,本王也会站在你这边的。”
常安宁想,他说这话应该是出于自身利益考量,并不是单为了她,但无论无何,她都得到了保证,获得了好处,她也相信谢怀昀有这个实力,所以不会去反驳什么。
她道:“多谢王爷。时候不早了,王爷早些歇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谢怀昀“嗯”了声,没再说其他的。
常安宁刚挪动脚步,忽然瞥到谢怀昀手里的书,定睛一瞧,又发现书是倒的。
看来谢怀昀今晚一直不在状态啊!不然也不会两次把书拿倒了都未察觉。
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也不怕将这事说出来惹毛了他,慢悠悠开口道:
“告诉王爷一件事吧。”
谢怀昀掀起眼帘,等待着她将话说完。
“你书拿反了!”常安宁提高了些声音,语气兴奋,似乎很乐意见到谢怀昀的囧事。
常安宁说完这句话后就跑走了,生怕被他算账。
谢怀昀垂眸一看,果然如此。他就是拿本书当个掩板,好让自己显得更从容些,根本没注意到正反,却不曾想,被常安宁看到了,再一结合她说这话的语气,很明显,她就是在看笑话。
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却被一个二八少女当面点明了糗事,谢怀昀的脸瞬间滚烫起来,连带着脖子也红了一片,像是有一把烈火正在烧着他的面皮。他用眼神去寻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却只看到她轻薄的身影。
她跑得欢快,裙摆翻飞,香气浮动,宛如蹁跹的蝴蝶。
他看着她打开房门,屋外的风雨声更大了,雨丝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清凉气息逐渐扩散在房间的每个角落,也吹散了他脸上的热意。
雨水落在地板上,洇湿了一片,留下不规整的暗色痕迹,门口的灯笼摇摇晃晃,影子落在地上,时不时地与水渍重叠。
常安宁处在明暗交界处,光影交叠,模糊了她的面容,许是没想到雨竟然这么大,她身形微顿,随后迈出门去。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随着“嘎吱”一声,风雨声通通被隔绝在外,所有的景象又都不复存在了。
室内檀香袅袅,谢怀昀出神地注视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未动。
灯芯发出一声嘹亮的噼啪响,惊扰了他沉浸的思绪,他这才回神,低头一看,发现手里的书还保持着倒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