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求你吃一口》春山观雪

26、第 26 章 夜里，

　　夜里，天边骤然炸开一道惨白的闪电，像一把巨斧劈开沉沉夜幕，瞬间将天地照得惨白。紧随其后的是滚雷轰鸣，沉闷的巨响在云层里反复冲撞，由远及近，轰隆隆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雷声响彻云霄，惊醒了床上的常安宁。

　　她缓缓地睁开眼，略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一时摸不清楚自己这是在哪。

　　此时，天空又出现一道闪电，光亮照进屋子里，就着自然光，常安宁恍然想起来她已经穿越了。

　　而且来了好些日子。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双手交叠枕在脸下，回味着刚才的梦。

　　她做了个美梦。

　　梦里的她回到了自己从小生活的乡下小院，正值夏季，蝉鸣聒噪，热浪滚滚，她坐在院里的桂花树下呆呆地看着院门的方向，等着奶奶回家。

　　听见门口有脚步，她连忙起身小跑着来到门后，门打开，露出奶奶那张和善可亲的脸，皱眉爬满了她的脸颊，银白的头发在灿白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漾起一个笑，甜甜地喊了声“奶奶”，忙伸手接过奶奶手中竹编的篮子。

　　篮子很沉，里面装满了奶奶从东边菜地里采摘下来的新鲜蔬菜，常安宁只有两只手同时使力才显得不那么费劲。

　　她不由地心疼起奶奶，这么沉的篮子，奶奶一个人走回来，外面太阳又这么大，该有多累啊！她真后悔，没有一开始就跟着奶奶一起去菜地，又或者去路上迎一迎她，好让她不这么辛苦。

　　奶奶夸她懂事贴心，知道心疼自己，笑着告诉她地里的西瓜成熟了，她摘了一个回来。

　　这西瓜种子还是去年夏天留下的，当时她一边吃一边问：“奶奶，这西瓜种子能不能留下来，咱们也试试种西瓜，这样子等明年咱家就不用买了。”

　　奶奶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笑着说好。

　　西瓜是她跟奶奶一起种下的，祖孙俩一起见证了西瓜发芽、开花、结果。常安宁至今还记得看到第一个小西瓜的欣喜。它是那样小，颜色那样淡，条纹也不清晰，瓜头那里还坠着快要腐烂的黄色花朵，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西瓜的生长过程。

　　可惜，夜间地里总会窜出来一些小动物，以这些西瓜为食，再加上村里人也不够老实本分，偷偷摘瓜，常安宁还是隔了好久才吃到第一口熟瓜。

　　奶奶打了盆井水，将西瓜浸泡在里面，井水冰凉，起到天然降温的效果，她就蹲在水盆边，一边将手泡在水里降温，看一粒粒小气泡聚在手面上，等看够了，便用手舀水浇淋西瓜，气泡瞬间消散，只剩下绿得发黑的西瓜。

　　她在玩水跟西瓜，奶奶就坐在她旁边，一边择菜一边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常安宁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梦到这里就停了。

　　梦里的场景有多温馨美好，现实里的她便有多么怅然失落。

　　常安宁睁着眼，越想越难受，心也跟着变得空旷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塞满了左耳，又顺着耳道慢慢浸透着枕头。

　　她想奶奶了。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可她就是梦到了奶奶以及那遥远模糊的童年时代。

　　雨夜放大人的情绪，常安宁的眼泪越来越汹涌，克制又压抑。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受了伤受了委屈都不会哭一声，而是咬咬牙告诉自己要克服这些瞬间，可思念无声，却又带着摧心的力量，让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

　　她有时候忍不住会想，既然她能穿越，来到陌生的异世，那么是不是也存在这么一种可能性——

　　那些前世与她有羁绊、有牵连的人也能以新的身份与她重逢？

　　常安宁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间有暗淡的光透过纱帐照进床内，她才意识到天亮了。

　　熬着夜又哭了很久，常安宁头昏脑胀的，正要闭上眼睛想缓解不适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公主，该起了。”春茗的声音轻轻的，她边说边走上前来掀帘子。

　　“嗯。”常安宁闷闷地应了声，带着浓厚的鼻音。

　　春茗听出来了，担忧道：“公主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大夫进府瞧瞧，最近天气变化无常，稍不注意便会着凉。”

　　常安宁慢吞吞坐起身，道：“不用，我没事。”

　　她将脸转过来，春茗才发觉她两只眼眶都是红通通的，肿得像核桃，眼底里也尽是红血丝，一看就是哭过了。

　　她焦急地跪在床边，问道：“公主怎么哭了？可是发生了极不好的事？”

　　在她印象里，常安宁少有哭泣的时候，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哪怕是被选定为和亲公主，从此踏上一条未知的不归路时她也没哭。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尽心地为她们二人打算，要向陛下请旨放她们二人出宫另谋生路。可她与春早陪伴她多年，哪里舍得让她独自一人去面对这些？她们对着常安宁表明心迹，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

　　她还记得听到这话的常安宁，用手抚摸着鲜红的嫁衣，看着二人无比郑重地说道：“到大夏后无论是何种处境，我都会竭尽全力地护住你们，哪怕是拼了我这条命。”

　　她一直以为，她们的公主，是坚强乐观、勇敢无畏的。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一个人流眼泪。

　　常安宁弯了弯嘴角，道：“别担心，我没事的。我只是有些想家了……不过现在已经不想了……”

　　她没骗春茗。想家是真的，不想也是真的。她心里清楚得很，哪怕系统给了她回到现代的机会，她也不能回到过去，回到奶奶还在世的时候。

　　那些和奶奶在一起生活的细碎片段，最终只能封存在时光的琥珀里，成为美好的回忆。

　　春茗牵起常安宁的手，发现她的手指冰凉，忙用手心的温度替她暖着，轻声道：“公主……”

　　她没说什么话，只是静静地握着常安宁的手。

　　因为她知道想念是徒劳的，宽慰也是无用的，常安宁此生恐怕再无机会回到故土，再瞧一眼大梁国都的盛世繁华。

　　俩人静静地陪伴着，春早进来时看到这番场景什么话也没说，只在为常安宁梳妆时帮她盖了一层厚厚的脂粉。

　　常安宁从镜子里看着春早在自己脸上捣鼓的身影，感慨万千，以前觉得她孩子心性，心思大条，但其实她心思也是很细腻的。

　　收拾妥当后，她才去见了谢怀昀。

　　这次，她没有带任何饭食过去。

　　谢怀昀不在的日子里，她又重新想了想策略，觉得之前给他送饭的法子行不通，虽然也可以获得幸福值，但对于完成终极任务的作用微乎其微。

　　所以，她换了个方式，准备增加接触的机会，多了解一下他，好对症下药。

　　第一步就是和他一起吃饭。

　　雨停了，空气里尽是草木香，清新又凛冽。瓦上积蓄的雨水滴滴答答地沿着房檐落下，被低矮的灌木接住，打着转儿地聚在一起，有几滴被风吹送着到常安宁的衣袖上，形成斑驳的水痕。

　　常安宁在去清竹院的路上遇到了岑风，岑风笑嘻嘻地向她问好。

　　自谢怀昀回来，岑风便回到了他的身边，不再待在落云院了。

　　常安宁对他点点头，笑着问道：“这一大早的，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岑风“嘿嘿”一笑，答道：“听说西市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云片糕做得极好，我刚好发了月钱，就想着也去买一份，看是不是真如大家说得这般好吃。他家生意好，几乎每天都排着长队，我担心去晚了就没了……”

　　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起个大早不为别的，就为买口吃的，说起来还挺让人害羞的。

　　但在常安宁面前，他不愿撒谎。

　　常安宁还未说话，一旁的春早嗤了一声，道：“就知道吃，王爷给你发的那点子银钱恐怕都拿来买糕点了吧？”

　　岑风瞪了她一眼，道：“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我？！”

　　春早眼珠子一转，又道：“岑风，你也在我们院待了快一个月，你用心讲，我们公主是不是对你还不错？”

　　岑风不知她为何这样问，看了眼常安宁，见她神色淡淡没说话，刚想张嘴说话，便听春早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好啊你，你竟然还犹豫了下，你竟然觉得公主对你不好！公主做的那么多糕点我看都进了狗的肚子里了！”

　　岑风：“！”

　　他没有！他从未这样想过！

　　岑风又怒又急，道：“春早你别胡说，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王妃是极好的人，对我也好！”

　　怕常安宁误会，他连忙看着常安宁，急切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王妃您千万别听春早瞎说啊！”

　　常安宁点点头，道：“我知道的。”

　　岑风闻言心里松了口气，又瞪了春早一眼，也不知道这么善解人意的主子身边怎么会有这样蛮横无理的丫鬟。

　　他想了想，问道：“王妃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可以顺便捎回来。”

　　反正买一份云片糕也是买，再买些其他的东西也是顺手的事。

　　常安宁没搭话，问向身边的姑娘们：“你们两个可有什么想要的？”

　　春茗摇摇头，春早道：“既然公主问了，岑风也开口了，那奴婢也就不客气了，我也想要吃云片糕，岑风也帮忙带一份回来吧。听说城里姑娘们最近流行戴绢花，你也替我捎几朵回来吧，颜色得好好挑挑，大红大紫的不要，太艳了，宝蓝靛青又太庄重，压不住，太素的花色也不要，与我年龄不符，要清淡的亮色，好看又低调就行……”

　　她的这些要求听得岑风额头直跳，她还真好意思开口！给她带东西就不错了，竟然要求这么多！

　　春早不知少年郎的心中所想，仍在絮絮叨叨：“我说的你可记住了？哎呀，不过你的审美我可真是不敢苟同，谁知道你会不会挑些难看的花样出来，花钱买了堆丑东西回来，想想就心烦……”

　　岑风咬咬牙，默默捏紧了拳头，刚想发作叫她闭嘴，便听常安宁喊了声：“春早。”

　　“嗯？怎么了？公主？”春早的絮叨就此终结，众人的耳边瞬间清净下来，岑风感激地看着常安宁。

　　常安宁微笑：“岑风帮你带已是好意，咱们就别让这种好意成为负担了，相信岑风，相信他的眼光，期待一下吧。”

　　就是就是，岑风在心里附和着常安宁的话。春早这丫头就该学学她的主子，实在不行，也可以学学春茗，瞧瞧人家多安静，多沉稳，而不是叽叽喳喳像只麻雀儿一样。

　　“哦，”春早向来将常安宁的话奉为圭臬，收起了肚子里的一堆担忧，看着岑风道，“公主这样说，那我姑且相信你一回。不过，你也别有太大的压力，哪怕你真买回来丑花样，我也不会生气的。”

　　岑风：“……”

　　岑风对她看了又看，最后说了句：“等着。”

　　告别了岑风，主仆三人目送着岑风走远，常安宁道：“春早，等岑风回来，你将钱给他，就从我的账上出，别让他多花钱。”

　　“好，”春早答应下来，“奴婢本也没想让他出钱，非亲非故的花人家钱做甚，平白欠人人情，只是这些都是奴婢自个儿想要的，要出钱也该是奴婢出，哪能让公主花钱？”

　　“没事的，”常安宁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道，“给你们买东西我很乐意，以后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就是，我会尽力满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