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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此话一 ...

  •   此话一出,谢怀昀愣了一瞬。

      他极少见到常安宁这样的表情,大多时候,她都是沉静安然的,虽然在笑,但那笑容也多是收敛着的,在他看来,总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稳重,像是戴了一张无可挑剔的假面,此刻,她似怒似嗔,倒像是撕去了那张面皮,流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娇憨和灵动,表现出真实的自己。

      但他很快又恢复正常,看着常安宁似笑非笑地说: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在我的卧室里东张西望,不知道在想什么,怎么瞧怎么惹人怀疑,还好意思怪我吓到你?”

      常安宁:“……”

      常安宁很想说自己没有东张西望,但又不想变成斤斤计较爱抠字眼的人,于是转移话题,道:“王爷,姜汤还是要趁热喝,凉了就没这个效果了。”

      谢怀昀没理会她的劝说,也没看她,而是拿起桌上的书,盯着上面的墨迹,道:“本王算是发现了,王妃倒是很擅长顾左右而言他。不想说的不想答的就往别的事情上扯,倒是更加令人怀疑了。”

      常安宁:“……”

      她算是明白了,谢怀昀这是要她非说出来不可,如果她再搪塞敷衍,以谢怀昀的性子,恐怕会一直揪着不放,对她的怀疑也会越来越深。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就这么大的疑心。

      为打消他的疑虑,常安宁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也没看什么,就是在看王爷的头发。”

      似是没料到这个答案,谢怀昀拿书的手很明显地顿了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

      他一句话也没说,常安宁也不知道他信没信。

      常安宁用余光偷偷瞄着谢怀昀的神情,他的面庞依旧俊美,暖黄色的灯火给他的五官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没那么冷硬了,浓密黝黑的睫毛下垂着,刚好盖住了眼中的光景,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瞧起来和往常一般无二,并不能让人看出情绪好坏。

      她顺着他的视线下移,将目光聚焦到他手里的书上,然后惊奇地发现——

      谢怀昀书拿反了。

      他看书的模样格外认真,还装模作样地翻页,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闲适与淡定。她还以为他真被书里的内容吸引,没想到心思压根不在这上面。

      这个发现让常安宁憋不住地想笑,上牙齿紧咬着下嘴唇才克制住笑出声,整张脸因为憋笑而涨红,像是喝酒喝多了醉意上涌导致的。

      既然谢怀昀没在看书,她心安理得地出声打扰他,但她不愿做那没眼力见的人,便没好意提醒,只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真在看你的头发。”

      “哦,”谢怀昀应了声,道,“本王没说不信。”

      此话一出,常安宁放下了心。他信了就好,不信的话,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

      没有吐真剂,没有测谎仪,什么都没有,她该怎么说服对方相信呢?而且,只凭个人主见和彼此之间的了解来判断事情真相,有时候可能会出现偏差。

      还好眼下她没有陷入自证的麻烦中。

      “王爷英明。”常安宁顺口夸道。

      许是类似的话谢怀昀听过不少,在听到她这句话时神情未变,手指又翻了一页,忽然问道:“你看本王的头发做什么?”

      “你的头发没擦干,还在滴水,”常安宁老实地说,“我很难不注意到……就多看了几眼,然后发现你的头发又长又多,又黑又亮。”

      她没说自己因谢怀昀的头发生出的感慨,只是客观地描述他的头发。

      可谢怀昀像是能洞察她心里的想法一样,竟然直接将她的话给补上了:“所以你很羡慕本王的头发,很想拥有和我一样的发质。”

      常安宁:“……”

      常安宁微微瞪大双眼,觉得不可思议。

      谢怀昀怎么一猜就中?猜得这么准,让她心中既惊讶又有一点儿害怕。

      她在谢怀昀面前这么容易被看穿吗?如果是这样,那她以后岂不是没有秘密可言?

      可是回顾以往,谢怀昀也不像是神算子,关于她,他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想到这,常安宁悬吊的心又缓缓复位,可能是她多想了。

      但她还是不能肯定,毕竟谁也不知道谢怀昀是不是突然有了什么类似读心术的金手指,一想到这,她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要是这样,她可就糟了!她心里想的什么,谢怀昀都知道!

      常安宁惶惶不安,没注意到谢怀昀已经放下了书,将目光聚焦到她的脸上。

      谢怀昀见她脸上尽是被人说中的惊慌失措,饶有兴致地瞧了又瞧。

      一开始他也不知道常安宁在看什么,心里在想什么,但她一说头发,他就明白了。

      为数不多的相处,他发现常安宁格外宝贵头发,想来她应当对头发有种特殊的执念。她既夸赞自己头发好,应当也是期待和自己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的?”常安宁嗓子发紧,犹豫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实在是太好奇了。如果今晚得不到答案,她会睡不着的。

      谢怀昀也没藏着掖着,道:“你的这点儿心思全写在了脸上,很难猜不到。”

      “真的吗?”常安宁不确定地问,“真的是从神情上看出来的吗?而不是其他的?”

      谢怀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你以为是什么?”

      常安宁不敢错过他的一丝微表情,眼睛死死锁住谢怀昀的脸,他的神情依旧冷冰冰的,眼睛漆黑如一潭幽深的池水,看不出喜怒,唯有浓密的剑眉微微皱着,泄露出几分不解和困惑,传达出他没在说谎的讯息。

      “没,没什么。”常安宁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谢怀昀是通过表情看出来的,而不是真透视了内心。

      不过谢怀昀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这么容易被看穿。看来在隐藏情绪这件事上,她还是得多多练习。

      她催促道:“王爷想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快点把姜汤喝了吧,这是我亲手熬的,一点都不刺激,很好喝的。”

      “然后再把头发擦干上床好好睡一觉,保证第二天起床不会有任何不适。”

      “哦。”谢怀昀的目光再次落在姜汤上,看了会儿后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他虽然对吃饭没兴趣,也没什么胃口,但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存,他还是会强迫自己吃点的,只不过很少,跟他正常情况时不能相比。

      要不然,他早就死了。

      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对他是好是坏还是分得清的。

      既然是常安宁亲手做的,又是为他好,他还是愿意给她一个面子的,再怎么说,俩人现在是夫妻,还未成为真正的仇人,表面的和气还是得做到。

      而且,听岑风的汇报,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常安宁连府门都不曾出过,似乎并无图谋,只想安稳地过日子,但他还是不能彻底地放心,对常安宁放下戒心,坦诚相待。

      他从来都不会轻视任何一个人,觉得对方力量微弱,毫无威胁便对其轻蔑藐视,毕竟蝼蚁尚能决堤,蚍蜉亦能撼树,某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有可能会成为某件事的关键一环,起着决定性作用。

      常安宁虽看着柔弱无害,并无坏心,但谁又能保证她不是在憋个大的呢?

      常安宁见他端起碗,眼睛瞬间亮了,嘴角情不自禁咧开,谢怀昀愿意吃她做的东西,这于她而言可是一个非常好的开端。

      她的双眸似有火焰在燃烧,灼热而滚烫,目光如有实质般扫射在谢怀昀的身上,让他很难注意不到,令他如芒在背,心里升起一种别扭感。

      谢怀昀有意忽视,刚把碗送到嘴边,正要喝时,余光见常安宁用那种饥饿的猛兽看到猎物时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于是又将碗放下了。

      常安宁见状,连忙问道:“怎么了?王爷怎么不喝?”

      谢怀昀没说话,盯着她看,良久,问道:“你很期待本王喝下去?”

      常安宁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但还是诚实地点了头:“是。”

      然后又说:“不过我这可不是不怀好意的期待,我没在汤里下药,王爷喝了肯定不会出什么事,我就是想看到自己做出来的食物被人吃光,这会让我十分开心。王爷可不要误会。”

      “你的快乐这么简单。”谢怀昀的语气又轻又淡,眼睛盯着虚空,并不聚焦,看起来像是在走神。

      皇家子弟的快乐,太遥远,也太奢侈了。

      他活了二十四年,仔细回想起来,其实并没多少真正快乐的日子。他的母亲身份低微,并不受宠,连带着他也不受待见,母亲在世时,他的日子勉强能过得去,那段日子虽清俭辛苦,却是他为数不多真正感到快乐和温暖的时刻。

      母亲去世后,宫里唯一护他、疼他、爱他的人也没有了,他的处境不比宫里最末等的奴仆们好多少,五岁的他每天想的便是如何能在弱肉强食的宫里生存下去,温饱尚且是个问题,哪还有心思去考虑别的。

      好在他运气不错,遇到了刚刚登基不久的皇兄,皇兄和皇嫂都是仁慈有爱的人,二人念他年幼孤苦,待他不错,可这份好也是有代价的、有前提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他忠心的基础上的。从小饱尝人情冷暖的他,深谙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时刻提醒着自己要谨慎行事,忠君爱国,严守君臣礼仪,万万不可逾越尊卑等级。

      刚到一个陌生舒适的环境里,年少的他更多感到的不是安逸自在,而是惶恐不安,他担心皇兄皇嫂的疼爱如风般消逝,有朝一日,他们厌弃了他,这一切也将不复存在,他将回到原点,继续过受人欺凌的日子。

      他想要将这场美梦做得更长些,于是努力地让他们看到自己的优势和长处,说白点,也就是他的利用价值。

      只要有利用价值,他便不会被轻易舍弃。

      好在,他在骑射技艺上颇有天分,可以用手中的兵器证明自己的价值。

      日久见人心,相处时间久了,他发现皇兄与皇嫂都是极其善良明理的人,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善良和温和,而不是假装出来的。他们对他并无期待和所求,仿佛救他只是举手之劳。

      可他从小就被母亲教导,做人要有情有义、知恩图报,哪怕皇兄不求回报,他也不能做到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他的恩赐和好意。

      因为皇兄与他虽是同一个父亲,但二人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交集,甚至连面也没见过,可以说彼此完全是陌生人。

      可即使毫无关系,皇兄竟也愿意对他伸出援助之手,拉他出黑暗的泥潭,护佑他平安长大,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竭尽所能地报答这份恩情。

      他刻苦练功,寒冬腊月也不敢懈怠一日,早早地便上了战场,远离奢靡富贵以及朝堂纷争,此生立志替皇兄稳固边疆,这是他的追求,也是他对救命之恩的诠释。

      皇兄宽仁厚德,有他这样一位君主,是大夏百姓的福气,也是大夏王朝的幸运。他愿意做他手中的一把刀,为他乘风破浪、披荆斩棘。

      幼时的成长经历和心路历程早已让他学会伪装,故作成熟与稳重也不过是生存的一种手段,这与孩童自然而然的成长不同,因此,快乐也离他越来越远,小时候他用沉稳的表象去压制内心害怕被抛弃的惶恐,长大后用勇猛果决的身姿去回报儿时的慷慨相助。

      他就像是一个无情的侩子手,没什么喜好,也没几个朋友,哪里需要他,他便去哪里,用自己的性命和血肉守护一方安危,在厮杀搏斗中渐渐变得麻木、冰冷、没有人情味,瞧着风光无限,受人景仰,实则内里空空荡荡,是个空心人。

      常安宁不知他心中的怅惘,只说了自己的看法:“每个人喜欢做的事不一样,获得快乐的方式也不一样,要是大家都靠做同一件事感到快乐,那这世上会少很多乐趣的。”

      “而我这个人最喜欢做两件事,一是吃饭,二是做饭,吃到好吃的饭菜会很高兴,做饭的过程也会让我高兴,如果我做的饭被人吃光了我会更加高兴,因为我觉得这是对我的一种肯定与认可,这两件简简单单的事会让我获得极大的开心跟满足。我们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谈及自己热爱的事情,她从不遮掩,光是说说,心里就能获得莫大的满足。

      常安宁的语气轻松又活泼,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谢怀昀的耳朵里,在他脑海里跳跃吵嚷着,很快便占据了主导地位,挤走了那些低迷的思绪,让他不由地将目光定格在眼前人的脸上。

      常安宁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聚集了万千星辰,谢怀昀也被这光芒照亮,说不出泼冷水的话,只道:“那你别看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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