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文里的旁观者》永远打游戏

4、第 4 章 “

　　“……”
　　一朵湿润润的乳白小花打在商静月的脸上，接着是另一朵。露水后草地的清新和小花甜甜的、梦一样轻柔的香味一起溜进他的鼻子里，伴随着清凉的晨间水汽。
　　他不知道有多久没闻过这样美好干净的气味了，从死去到上次醒来身上就没有一刻是不痛的，呼吸间都是发自肺腑的血腥气和微微的腐烂味。
　　又一朵小花带着水汽沉甸甸地坠下，有意无意撩拨着他的睫毛，光影晃动间睫毛蝶翼开合似的轻颤。
　　他终于睁开眼，阳光在巨大的披垂的枝叶间嬉戏跃动，逆着光他看到一张盈盈笑着的脸，亮亮的眼睛同样湿润润的盛着他。商静月想，他只听过十万大山那里有人相信死后会在树下被往生超度，却没听过还会有神女接引。
　　真好啊，这算不算对自己人生功绩的一些肯定……
　　难得浑身上下清爽无痛，商静月干脆思考起自己的一生到底做了哪些有意义的事，又意识到自己这样盯着神女多有冒犯，于是准备再闭上眼睛。
　　“哎呀，你还想再睡一会吗？”
　　商静月闭了闭眼：“……”
　　商静月把眼睛睁开：“……”
　　商静月一骨碌翻坐起来，那个原本站在他头边傻笑俯视着他的人也直起身，脸上还是开心的笑容。
　　“你好啊，不休息了吗？”
　　是男声……同时也看清楚了对方光裸的上半身，穿着过膝树叶裙的下半身——难以言说的打扮。商静月背在身后支撑身体的手攥紧又放松，声音平稳：“不了，请问这是哪里，我还没死吗？”
　　“你在说什么呢？”对方很不理解的样子，“这里是小影山——我明明把你的伤都治好了，你怎么还会死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从嘴里吐出一颗绿意盎然的圆珠，嘴里嘟囔着“难道还有很痛的地方吗……”，手上已经持着圆珠往商静月心口贴去。
　　商静月认出那是一枚妖丹，短暂被美色冲昏头脑的他也终于从那股清新明快的香味里缓过神。
　　下一刻妖丹没入身体，倒是没什么被治疗的感受，只是他突然又能感受到灵力了，而且境界在……飞速攀升？商静月趁机内视，发现莹润妖丹竟然顺着他身体不知何时修好的经脉走了个大周天，然后沉降到丹田缓缓运转起来。
　　“嗨嗨嗨，理理我啊，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有着墨绿色眼睛的漂亮妖怪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半大少年的外貌，眼神举止却仿佛垂髫小儿，看着商镜月的眼神热切而澄澈。
　　“你当时浑身破破烂烂的，是我把你抱回来修好的哦——所以现在你是我的了，你要永远陪我玩，陪我说话……”
　　其实本来是想拖回来的，可是妖怪觉得自己不应该让自己珍惜的东西再在地上被其它东西伤害，于是就化出枝条把对方捆抱回家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不知怎么的看上去竟然有点心虚。
　　商静月无奈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呢？”
　　对方身上并无食人的浊气，所以比起他“我捡回来修好就是我的”的懵懂发言，商静月更在乎的是那枚在自己体内也能运转的妖丹，而且这小妖怪妖丹离体后还保持着人形侃侃而谈，说明妖丹在供应商静月灵力的同时还维系着原主人的灵力运转——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种情况好像是结为道侣才行吧？！
　　不，不对，是主宠契约？同生契？
　　契约在神魂上还是身体上？可身体是陈琦智的弟弟的——
　　妖怪少年的脸上再次露出心虚的表情，一个表现的如此不谙世事的小妖怪却在说一些与俗世有异的话时表露出心虚，商静月面上不显，心里暗暗生疑。
　　“鸟儿们都叫我酸果……”
　　他嗫嚅半晌，还是没忍住向商静月发问：“这个名字是不是很难听？它们都不喜欢吃我的果子，明明我的果子最漂亮了！”
　　他们此刻就坐在少年的本体——一棵像巨型蘑菇般披垂枝叶、花繁叶茂的高大树下。扰过他清梦的小白花在油绿叶片间挤挤挨挨往外冒，还有花生米似的小骨朵儿鼓鼓囊囊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平心而论，这实在是很美的一棵树，向下披垂延展的枝条仿佛女子起舞时轻曳的裙角，柔和甜美的花香混合着叶片的轻微苦涩，连阳光都格外钟情这棵树，为它沐浴温暖的光辉。
　　只不过……
　　“你的脸怎么红了？”
　　“我我我，我有点高兴，哈哈哈，我有一点点高兴。”
　　树妖少年红着脸跳起身，在商静月面前走来走去，暗自窃喜的同时又有点懊恼现在不是结果的季节，不然他还能请朋友尝一尝自己漂亮的果子！朋友肯定也会很喜欢的，嘿嘿。
　　“我从前四处游历的时候在西疆见过这种树，人们管它叫柠檬树，整棵树从叶到花，包括结的果子都清香怡人。”当然也奇酸无比令人咋舌。
　　商静月微微一笑，“如果你不喜欢酸果这个名字的话，我给你取一个新名字？”
　　“好啊好啊！”
　　树妖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对面的商静月，也跟着席地而坐，一副无条件接纳的模样。
　　商静月的手指在草地上写写画画，好像要借此想出相宜的美名：“……叫闻玉怎么样？玉果含章，其香自天。”
　　他压下心底的一丝心虚，微笑注视着对面，等待他的反应。果然下一刻他的手就被树妖少年扑上来抓住：“我喜欢这个名字！”
　　“你好厉害啊，明明这么小，懂得东西却那么多！我好喜欢你！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叫做张阿大。”
　　顶着一副十五六岁的脸，说着五六岁小孩一样的话，再联想到树妖修成人形和金丹期内丹需要的时间，商静月决定对物种差距保持深刻的理解和包容。
　　真正难言的是他刚刚尝试的通讯阵法再次失败了，那是知道他对阵法一窍不通后师弟耗时半个月为他改造的简易版，商静月还记得那时候符契脸上无奈的神情和语气：
　　“师兄你总是一下山就杳无音讯，等联系上的时候不是通讯阵盘丢了就是符纸用完了，我和师尊都很担心。现在你也试验过了，是可以画出这个阵法的对吧？虽然是只能给我发消息的，但我保证我会永远第一时间接到它的。”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那时候商静月总觉得师弟在把自己当小孩子照顾，明明师尊刚把他带回来的时候商静月才是更靠谱的大人才对……
　　他不想去想简易阵法为什么失败了。将思绪回转到同样生死未知的陈琦智，还有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的招魂计划，商静月默然，旋即不着痕迹地从树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脸上再次扬起友好的笑容，稚嫩的脸庞更为其添上一丝无害。
　　“闻玉，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不是一个人受伤的，我还有个……姐姐，我可以请求你带着我去找她吗？”
　　“当然可以！”聪明的闻玉开始举一反三：“是不是要到我捡到你的地方去？我来带你！”
　　虽然这个笨蛋树妖一直忘记取回内丹，理论上现在的商静月是能够自主赶路的，但鉴于多一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商静月选择闭嘴享受。
　　但是——
　　“这是哪里？”
　　断崖还是那个断崖，后山也还是那个后山，甚至当初追击逃跑路上掰折砍断的树木痕迹还在。可那已经是，愈合了很久的样子了。
　　商静月抬手抚上一处已经愈合长着新芽的断枝，声音发涩：“闻玉，我睡了多久？”
　　“从你捡到我，到我醒过来，……我睡了多久？”
　　“鸟儿朋友们来了一次，又走了；我捡到你的时候也在开花，现在是遇见你之后的第二次开花哦。”
　　树妖懵懂的凑过来，语气担忧：“阿大，你还好吗？你怎么在发抖？”
　　一年？整整一年？
　　商静月想到自己醒来时畅通完好的经脉和宛如新生的躯体，又想到树妖到现在也没有取回的内丹，他忽然就理解了：这只小妖怪根本没有什么药到病除的治疗方法，他只是在用自己富含生机的内丹慢慢帮助商静月重塑□□和修补神魂，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可以动用闻玉的内丹而闻玉无碍，因为这具身体乃至魂魄，本质上都是闻玉新生的一部分。
　　“闻玉……”
　　“在！你是不是有点冷？我给你披件衣服吧。”
　　他说着就用叶子化出一件柔软布匹往商静月身上裹，顺带给自己也来了一份“陈开哲同款”的长衣长裤。商静月扶额，原本想对闻玉说的请求也被吞下，直接动用妖丹聚引灵力探查起方圆百里的状况。
　　那个村庄还在，但是已经没有活人的踪影，也不见尸骨，屋舍都透着一股邪性的破败。从前被用心耕种的土地也已荒芜，各种杂草飞虫欣欣向荣。
　　而那个被填满尸体的荒谷呢？在商静月探查的结果里竟然毫无踪迹。
　　他拉着闻玉来到村口的老杏树下，上面围着的红绳已经褪色，但枝叶繁茂依旧，树上终于有了黄杏的踪迹，被鸟儿啄食的坑坑洼洼。
　　陈琦智的家里比逃跑前更杂乱，处处是被搜查过的痕迹，编织的竹器也都被踩坏。这倒是让商静月想起来陈琦智说过的谋生手段。这一带群山环绕，零星的几个村庄交流困难，但每个月中都会在一个叫“晒谷坪”的地方开展三天的集会……虽然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刚刚的探查却感受到一处格外人声鼎沸的地点。
　　反正如今和树妖修为共享，这具身体就相当于辟谷，吃喝住行完全不用着急。商静月决定先去寻找那处诡异的乱葬岗，再去周围的村民那里问问这座村庄的信息。
　　至于要不要问闻玉的想法……商静月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闻玉新奇的眼神，一边为“张阿大”没有找到姐姐而担心难过，一边又忍不住为眼前没见过的一切感到好奇。估计还有能独占朋友的欣喜？
　　商静月摇摇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揣测别人，干脆掐诀带着闻玉向记忆里的乱葬岗方向飞行。
　　“等会看到的东西可能会有点吓人…吓妖怪，你要不要蒙住眼睛？用这种窄布料。”商静月看似体贴地提前提醒，实则是担心和闻玉离开太远妖丹不再起效，干脆不给他“不去”这个选项，说话间已经幻化出布条递了过去。
　　闻玉依旧很得他心，老老实实的用商静月教的办法系上。一张脸美得惊世骇俗，遮住眼睛后反而更加我见犹怜。天青色的布条掩映在柔顺乌发里一同随风轻扬，商静月干脆把他的头发也扎了起来，然后回身专注赶路，不再理对方欣喜的叫喊。
　　造个新身体的计划也得提上日程了，不然做什么都不方便……给别人扎个头发还得让对方狠狠蹲下来。
　　商静月暗自皱眉，拢了拢身上那件充当斗篷的布料，心里有点不爽：本来一死了之的事，现在断断续续引出这一大堆麻烦——死都死不安生，别让他知道是谁把他复活在一个小孩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