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文里的旁观者》永远打游戏

3、第 3 章 陈

　　陈琦智在思考要不要把他掐死。
　　躺在床上的，往日最熟悉的孩子的睡颜可爱依旧，睡得红扑扑的脸颊，红扑扑的耳朵，沉静的表情让注视着他的人也获得慰藉和安宁。额头上的旧疤痕被包扎其他伤口的麻布覆盖，这样的麻布其实已经遍布他全身，腿上的伤口还被老郎中用桑皮线缝合，敷上了黑绿色的药膏。
　　她闭了闭眼，老大夫剜下来的腐肉在她眼前不断闪回，苍老的声音里不辩悲喜。
　　“陈家丫头，老夫我也只是个山野村医，只能帮你弟弟处理处理外伤，但他小腿这里已经腐毒入体，老夫现在也不过是尽力而为……究竟能不能撑下来，只能是听天由命啊。”
　　这个治病救人半辈子的老郎中也许已经看过太多悲剧，他没有问这些伤是哪里来的，也没有安慰这个只剩下弟弟一个亲人的小姑娘。说完那些话他就背起药箱准备离开，屋外的月色照的他胡子越发苍白，眼珠子似乎也蒙上一层白翳。
　　他突然心软似的转过头。
　　“……你的弟弟就算醒过来，能活多久也是未可知的，而且必定会病痛缠身，不良于行。你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家底也不是多么……唉，若是有幸能遇到仙人出手，恐怕你就不用背负这么多了。”

　　思绪回转，此刻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时分，霸占了她弟弟身躯的东西还没有醒，究竟能不能报仇也是云里雾里。倘若那东西就是个孤魂野鬼在骗自己呢？弟弟已经死了……难道她还要养着这么个野鬼，跟着它铤而走险？
　　一副剩下的躯壳而已，就算是活生生的亲人她也不是……
　　陈琦智已无心再做活计，编到一半的竹篮被撇到一边，劈开竹片的砍刀就搁在脚边。
　　“你在试这具身体的呼吸吗？”
　　一睁眼就看到女孩伸手往他鼻子那儿探，犹犹豫豫的样子让商静月没忍住发问，对方却好似被烙铁烫到了一样，飞快收回了手。
　　她没有回话，只往后退了两步坐回小竹椅。商静月只好自己撑着身体坐起来，继续晕倒前的谈话。
　　“这么偏僻的小山村，怎么会在夜晚出门啊？”他记得自己和这小孩一起往家走的路上风餐露宿，夜晚可遇见了不少猛兽，证明这地方并没有那么安全。
　　“因为那天十五，有个串乡班子正好来我们村门口唱戏。”
　　陈琦智觉得眼前的画面怎么看怎么奇怪，明明是自己弟弟的样貌和声音，可是却又告诉她这具身体的魂灵已经换了个修仙的人，还这样栩栩如生的坐在面前同她说话。心脏的闷痛让她躲闪了眼神，只好更加专注地回忆过去。
　　“小哲在村口老杏树下玩闹，早早就知道这个消息，跑回来告诉我戏班子不仅要唱戏，还会选有缘人赠送包治百病的灵药……他一直很在意他头上的疤痕。”
　　“但是到了那里，戏班子只是唱戏，没有什么赠药的苗头。我看天色已经黑了，就带着他往家走，中间遇上了行动不便的邻家老奶奶。”
　　陈琦智的语速变得更慢了，一字一句像是被咀嚼着说出来，“我扶着她慢慢往回走，小哲在前面一会就跑没影了。然后，我就再也没找到他了。”
　　“后山和荒地，村头村尾，流氓痞子家，到处我都找过，可是找不见。我怀疑过是不是戏班子把他拐走了，但是，但是戏班子和村长有合作，又人多势众，我不能直接去找。”
　　“我是跟着他们到了那个乱葬岗的。”
　　山间浓厚的晨雾让她跟丢了戏班子，只好闷着头往最后看见戏班子的方向冲，却一脚滑进那个人间地狱般的山谷。厚厚的尸体让她免于摔死，但紧接着看见的场面却让她几乎停了心跳。
　　跟踪了两天的戏班子，面生的面熟的，尸体全部都在这里。大张着眼睛，全部都好像在盯着她，死灰僵硬的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总能在眼里看出丝丝笑意。
　　一直侧耳倾听的商静月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陈琦智，难以想象眼前十几岁的小孩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镇定下来仔细搜索弟弟的下落。而她也真的在戏班子尸体的周围找到了他。
　　“小哲就躺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满身的伤——”
　　“你说你是修士，那你怎么会到我弟弟身体里呢——如果不是，”如果不是赶路回来的两天里她亲眼见过眼前人用神秘力量驱散野兽，恐怕她绝对不会再同他废这些话。她的眼眶发红，抬头狠狠注视着商静月。
　　“她们都说名字和生辰八字是很重要的东西，你既然是仙人，那你能用这些救回我弟弟吗，还有他的旧物，用这些能不能找回魂魄？”
　　“可以，但是阵法非我所长。我的师弟倒是擅长这个——我名商静月，我师弟叫符契——我们是剑宗的弟子。”
　　他向陈琦智解释了自己如今无法动用灵力联系师门的状态，最好的办法是他为陈琦智刻一道即使不入道修行也能调动灵力的祝灵阵，然后让她自己画出招魂阵。
　　他也想过教导这孩子入道修行，可凡人魂魄离体超过七日就会慢慢忘尽前程，再也不能回到肉身，也就是说她们顶多还有两天时间救回弟弟。
　　而入道一事本就看重机缘，有的人甚至终其一生也不能窥见其中奥妙。更何况陈琦智还要学习阵法，这又是目前唯一传授者商静月的短板，所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只能选择祝灵一法。
　　但即便是当下唯一能做到的方法，也还是存在隐患。祝灵阵的刻画他倒是可以用神识完成，可招魂阵却还需要引动大量灵力，主持阵法的人若是毫无修道基础，难保会不会发生意外。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浑身的疼痛也让他喘不过气。一想到这份痛感变清晰的背后代表着魂与肉的融合程度加深，商静月更加焦躁。
　　“事情已经这样了，失败还是成功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区别。”在父母手下看眼色活了十多年的陈琦智一眼就看出了商静月的迟疑不忍，立刻开口坚持。
　　“如果失败的代价是你经脉尽废，一辈子都虚弱无力甚至死亡呢？祝灵阵能让你的身体短暂成为灵气的容器，为招魂阵法提供灵力。可你并无经验，一旦灵气转换出现差错，你的奇经八脉都会被撑爆，而我是来不及救下你的。”
　　“我不在乎。”
　　坐在床上的商静月短暂拥有了俯视陈琦智的机会，看着对面那个执着坚韧的孩子，他的心里再度叹气。
　　我真是造孽啊，他想。
　　如果顺利救回陈开哲后他还存在的话，他会继续教导这两个孩子的。但现在，商静月轻轻牵过对面小孩布满厚茧的手，神识中仅剩的魂力被他凝结在指尖，缓慢而坚定的刻下一笔笔笔触圆融的阵法。
　　“道不远人，求则可得，人皆可为尧舜……”
　　“咚咚”
　　敲门声毫无预兆，商静月头也不抬的继续写——开什么玩笑，画阵法的时候稍有分心整个阵就废了，他可没有多余的魂力再来一次。陈琦智倒是抬头去看了，大白天的家门大开，村里人平时也大多不拘小节，谁会这样冷声冷气的敲两下门？
　　然而下一刻几滴血溅到她还疑惑的脸上，属于弟弟的瘦小胳膊横挡在她面前，一支短镖扎透手臂用闪着寒光的尖尖向她打招呼。
　　“拿起砍刀，注意躲避。”
　　商静月迅速掀起木桌作为护盾掩住陈琦智，一手捡起地上锋利的陶碗碎片，警惕的目光始终固定在门口那道身着土黄色布衣的身影上。对方还保持着扭腰送肩的掷飞镖姿势，眼神带着融融的笑意。
　　那黄衫汉子一击不成，下一刻就提着柴刀跨进来了。高大的身体一挪，身后同样举着武器的一堆人也就暴露出来，乌泱泱跟着往里冲，眼里是如出一辙的笑意。
　　“张叔！还有大家……他们都怎么了！？”探头观察的陈琦智大吃一惊，下一刻为首的张叔手里的柴刀就贴着她的头飞过去。
　　所以真的是村里的村民？怀疑的想法得到确证，商静月更加不想动手，直接扛起陈琦智从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伴随着两声扔偏了扎进窗框的“咄咄”声，他们和身后大娘掷出的钢叉同时落地。陈琦智会意的给他指路：“往后山跑！”
　　后山多树，其中又以竹子为最。商静月放下陈琦智，被她引着往里避开砍伐下来还没有修整的尖锐竹桩，绕过抓野兽的陷阱。两个人都不要命的往前跑，商静月那条烂得见骨头的腿简直被当做拐杖来用，一撑一撑往前蹦。
　　而身后追击的村民还在往前掷武器，甚至开始分散想要将他们逼到悬崖包抄。他们的眼神带着诡异的笑，神情介乎麻木和亢奋间，行动如飞。商静月眼见一个老奶奶踏步间像鬼一样飞速逼近，下一刻又被脚下的竹根绊倒。
　　他不忍再看，专心把自己仅剩的魂力覆在前方小姑娘的身上，一边榨一边想，魂力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
　　“三、二、一！”
　　“啊————”
　　商静月暴起，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陈琦智抛向十米外的悬崖，他没有看清最后那孩子眼神里的震惊、不解乃至被欺骗了似的愤恨，他甚至没法听到她害怕的尖叫了，剧烈的嗡鸣声震耳欲聋，随后就是雨点般落下的刀叉锄锹。
　　然后万籁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