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文里的旁观者》永远打游戏

2、第 2 章 “

　　“小哲！小哲！！”
　　比死亡搂抱更先到来的是耳边两声惊雷骤响似的哭喊。他迷迷糊糊难以动弹，温暖的怀抱紧紧拥着他，少女的呼喊把他从一片窒息的虚浮感里拉回现实。
　　单薄瘦小的身躯在姐姐怀里猛地发出“嗬”声，混杂着血腥味和腐臭味的空气被狂揽进身体里。他还没来得及去拔腰间的武器，僵尸爪似的手已经被来人握住再度塞进怀里，紧贴着心口，带着失而复得的力度。
　　“小哲……”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安和疑惑，来人慢慢移开覆在他眼上的手，一面轻轻将他抱坐起来，“小哲，不要怕，姐姐马上就把你背出去。”
　　等一下，有什么很轻易的动作发生了啊这位少侠！为什么你能像翻几岁小孩似的把威武雄壮的我腾挪转移？
　　商静月的肚子一阵翻江倒海，带着将吐不吐的倾向。但是吐槽完之后的他也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五感渐渐回归。
　　首当其冲的是一股让人窒息的恶臭，身下柔软粘稠的触感告诉他这是一堆腐烂发酵的肉块。
　　他艰难地睁开眼。
　　乌压压一片的苍蝇遮天蔽日，候鸟迁徙似的乱转；近处的尸体上，灰白的肤色和腐烂后暴露的熟红肌理相映衬，白胖的蛆虫在其中扭动，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在其中啜饮产卵。他震惊的梗起脖子想要看的更远，入目是一具具堆码如粮袋的尸体长河，因为数量太多竟然给人一种井然有序的感觉。
　　这里竟然是一片堆满尸体的乱葬岗。
　　可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不是死了吗？这个小女孩又是谁？
　　商静月满心疑惑，而自称是他姐姐的人紧紧攥着他的手，俯身为他驱赶着蝇虫。他顺着她挥赶的方向一看，才发现自己套着破布的两条小细腿上是几大块化脓的创口，蛆虫早在上面安了家，但他却不痛不痒，毫无察觉。
　　看上去像是鞭伤，但是……但是这双腿明显是小孩子的吧！
　　“小哲，你的腿痛不痛……”陈琦智望着满身淤青和鞭痕的弟弟简直无从下手，但当务之急是从这个乱葬岗里出去。她忍住泪水，硬下心肠横抱起弟弟小心翼翼往外爬，脚下的尸体时不时发出发酵完美的咕叽声，像一囊囊待开封的美酒。
　　被陌生小孩抱起来了，半身不遂满心疑惑的商静月的身体一僵。陈琦智却以为是小孩子被痛到吓到了，但是同样瘦小的她抱着弟弟走路已经是极限，再也分不出手去揽住他的头，只能轻声宽慰，希望能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小哲，小哲，你不要害怕。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了。我带你去找大夫，找街上最最厉害的万寿堂大夫，我们肯定能治好……”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拖着个半身不遂的小小孩，想要快速离开这个填满尸体的凹谷显然没有女孩说的那么轻松，但对方话语里的爱护和珍惜之情如此明显，商静月微微叹息。
　　这具身体在他醒来之前已经开始腐烂了，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翻遍乱葬岗也要救回的弟弟……很可能已经死去了，而他则是鸠占鹊巢的野鬼。
　　“……”
　　手已经不被攥着了，他想告诉女孩让他下来找根木头当拐杖自己走，张口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更加僵硬，只能抬手揪一揪女孩同样褴褛的衣领，示意自己可以下去杵拐走。
　　“不可以，小哲。”
　　女孩的态度很坚决，“你的腿伤看上去很严重，如果再乱动的话也许会废掉的。”
　　商静月早已经尝试过调动灵力，但这具小孩的身体不仅经脉滞涩，五感还残存着死气覆过的麻木。但毕竟现在主宰身体的魂识是他，虽然也是重创后剧痛不已的状态，但勉力支撑一具□□行走还是可以的。
　　他专心调动魂识想证明自己可以下地行走，但女孩却在他的沉默里发现了不对劲。
　　“小哲，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被吓到了？我刚刚是有点吓唬你的啦，腿不会废掉的，不会的。我们回家去，我还给你买糖葫芦，买油炸糕，给你买你要的小狗……”
　　这个小男孩不是哑巴？
　　他挣扎着离开了女孩的怀抱，黑沉沉的眼珠子注视着她，良久，他托起女孩的胳膊，拉着她一瘸一拐继续向外走。
　　而陈琦智却在那沉默的注视里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慌，那是比她来到这里、翻捡尸体时遇到没死透的干瘪手指猛然弹动揪住衣角时更大的恐慌，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个声音正式告诉她，你一时疏忽弄丢了的弟弟，其实真的永永远远丢掉了。

　　真正跟着女孩踏上回家的路，商静月才发现这里可谓群山环绕地势嶙峋，同他上辈子——如果那算上辈子的话——死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但这么荒凉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尸体？他的目光轻轻掠过远处戴着草帽耕作的农夫和他身后稀稀拉拉的村落。屋舍零星至此，总不能是临时死成这样的吧。
　　他沉思着，一旁的女孩不知为何也沉默着，这一路上除了领着商静月找野果和水源，她几乎都没再像初见那样说过什么，只有彼此搀扶的手，越来越紧。
　　“……怎么、突、然停下。”瘦猴似的小孩仰头询问紧牵着他手的女孩，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站在村口不动了。
　　一棵高大茂盛的老杏树绿荫荫的矗立在她们身侧，井口粗的树身上系着几圈红绳，枝间稍微成熟的果子都被村里小孩摘去，仅剩下的青涩小果在叶间若隐若现，清风徐徐，陈琦智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
　　“你是小哲吗？”
　　长久的沉默。
　　她感觉到手中牵着的冰凉小手慢慢抽了出去。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在她脸上洗出道道水痕，又滴进脚下的泥土消失不见，而身侧的孩子只是仰头凝视着她。
　　“这有什么好看的呢！”
　　“你怎么会不是小哲呢？！你明明”陈琦智用力揪扯着那孩子胸口的布料，像是要在那里找到什么证明身份的胎记。可是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了，她的弟弟从出生开始身上就白白净净的，唯一的记号是额头上七岁爬树掉下来摔的伤疤。
　　“你明明有伤疤的啊！你的额头！你明明是有伤疤的啊——”
　　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的晚间散步啊？她顾及着邻家奶奶的身体，扶着她慢慢走，弟弟像以前一样跑在前面玩弹弓。他跑的那么快，那么急，小小的身影飞快的没入黑暗。那时她明明那么不安，为什么没有立马去追呢？为什么还在那里等着邻居老婆婆呢？
　　这都是……这都是……
　　“我、不知、道。”
　　滞涩的声音浇灭她泼天的恨意，带着她重新回到现实。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的乱乱的，那个鸠占鹊巢的野鬼注视着她，一字一顿：“我，不是，故意的……我很，对不起……”
　　他明明是仰视着她的，可是眼神里却满是歉疚和悲悯，像是一位长者在真切的为稚子受难而痛苦，曾经蒙上一层死翳又重归清澈的眼睛清楚的照出陈琦智的崩溃。而微微西斜的太阳也还是能够清晰照出这具瘦小身体上的斑斑伤痕，也让过去陈琦智一直不愿正视的腐烂伤口无所遁形。
　　她忽然浑身都凉了，抬头看了一眼繁茂依旧的古老杏树，她拉着弟弟往家里走去。
　　“陈家姑娘呀！你们俩怎么这样回来了？”
　　“是小琦和小智吗？你们俩到哪里去了啊……”
　　“……”
　　陈琦智并不回复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招呼，商静月乖乖跟着她。姐姐的牵手温暖而有力，即使身处愤怒和痛苦中，她的步伐还是不自觉的照顾着身材矮小的弟弟。
　　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商静月轻轻反问自己。本就伤重难返的魂识在支撑这具身体行动几天后更加虚弱，疼痛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艰难开口：“这具身体、还活着。”
　　“但是……你弟弟的魂魄不、见了。”
　　“所以呢？”盛着凉水的陶碗被重重掼在桌上，对方的声音就像碗里的井水一样冷。这个女孩在短短的时间里似乎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和弟弟如出一辙的乌黑眼珠审视着他。
　　“乱葬岗、有问题。你怎么、找到的。他又怎么会，在那里。”
　　“……你是什么东西，你问这些，你有能力把我弟弟救回来吗？”
　　“我是一个修士，我……我要先、了解原委才能，才能想出对策。”
　　陈琦智的眼神闪烁，商静月还挺担心她的下一句是“你没有证据你胡扯啥”。可对方似乎已经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她拍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觉虚握了几下，垂下眼帘开始讲述她知道的信息。
　　“小哲是，是这月十五的晚上不见的，我以为他是提前回家了，但是回家之后发现他不在。我立马在村子里喊他，一直没有回应。我以为他是到了后山的……”
　　女孩的话语还在继续，但声音已经渐渐渺远，商静月终究没能抗过那股撕扯神魂的疼痛，庞大而厚重的黑暗袭来，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秒他想，都要晕过去了怎么还能这么痛，太可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