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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进京赶“货”,二牛初入大都市 进京赶“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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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是夜里十一点的。
李二牛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慢车,便宜,而且能在车上睡一觉,省一宿住宿钱。
李二蛋不理解:“哥,咱现在又不是没钱,干啥受这个罪?”
李二牛没解释,只是说:“省一分是一分。钱得花在刀刃上。”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上辈子他出去打工,坐的都是这种夜车。那时候是真穷,舍不得多花一分钱。现在有钱了,但他不想忘掉那种感觉——那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感觉。
人一旦忘了穷是什么滋味,就容易飘。
他不想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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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车室里人山人海。
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蹲在地上抽烟的,到处都是人。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还有泡面味,熏得人眼睛疼。
李二蛋找了个角落,把两个大旅行袋靠墙放好,一屁股坐在上面。
“哥,咱得坐多久?”
“一宿,明天早上到。”
“那到了北京,咱去哪儿?”
李二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地名。
这是他前几天在县城打听到的——北京有几个大的服装批发市场,什么动物园、大红门、秀水街,都是倒爷们常去的地方。
他前世听说过这些名字,但没去过。这辈子得靠自己去摸。
“到了再说。”他把纸叠好,揣回怀里。
十一点,火车进站。
两人扛着包挤上车,找到座位。
是硬座,绿皮车,窗户能打开。座位是木头包着皮子,皮子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李二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煤烟味。
“哥,这车真破。”
“破就对了,便宜。”
火车晃了一下,慢慢开动了。
窗外的站台往后退,灯火越来越远,很快就被黑夜吞没了。
李二蛋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忽然说:“哥,你说北京是啥样的?”
李二牛想了想,说:“很大,楼很高,人很多。”
“比省城还大?”
“大得多。”
李二蛋没再问,只是趴在窗户上,眼睛亮亮的。
李二牛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第一次去北京。
那是2003年,他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干活。也是坐这种绿皮车,也是一宿,也是这么兴奋。
那时候他想的很简单:多挣点钱,回家娶个媳妇,盖个房。
后来媳妇没娶上,房也没盖成,钱也没攒下。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叠钱还在,硬硬的,硌得慌。
一万块。
这是他全部的身家。
鸡蛋生意赚了四千多,山货赚了一千多,服装生意又赚了两千多。加上本金,凑了个整,整整一万。
一万元户。
这个年代,这个词能把人砸晕。
但他知道,这一万块,到了北京,可能啥也不是。
北京是什么地方?
是天子脚下,是全国的中心,是有钱人扎堆的地方。
他那点钱,在北京人眼里,可能就是个零花钱。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脑子,有记忆,有上辈子攒下的见识。
火车在黑夜里飞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像一首催眠曲。
李二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靠在窗户上,嘴角还挂着笑。
李二牛没睡。
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接下来的计划。
到了北京先去哪儿?
怎么找批发市场?
怎么谈价格?
怎么把货带回来?
全是问题。
但越是想这些问题,他越清醒。
他知道,这一趟,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转折点。
成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不成……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没有不成。
只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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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李二牛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再睁眼,窗外已经亮了。
田野、村庄、电线杆,飞快地往后退。远处有山,不高,连绵起伏。
“哥,快到了吗?”李二蛋也醒了,揉着眼睛问。
李二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车厢里开始收拾行李的人:“快了。”
果然,没一会儿,列车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旅客同志们,前方到站——北京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车厢里一阵骚动。
李二牛站起来,把两个大旅行袋从座位底下拽出来,递给李二蛋一个。
“背上,别松手。”
两人跟着人流往车门走。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说不清的混杂气味。
李二牛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然后他愣住了。
站台上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扛着包的、拎着箱子的、抱着孩子的,像潮水一样往出站口涌。
他抬头看——头顶是巨大的钢架玻璃顶,阳光透过玻璃照下来,把整个站台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一列列火车停在轨道上,像一条条铁龙。
“哥……”李二蛋的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也太大了……”
李二牛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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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站口更夸张。
人群像蚂蚁一样挤来挤去,有人喊“住宿住宿”,有人喊“出租车出租车”,还有人举着牌子接人。
李二牛紧紧抓着旅行袋,护着李二蛋,好不容易挤出了站。
然后他站在站前广场上,彻底愣住了。
广场大得一眼望不到边。
对面是一排排的高楼,最高的那个,顶上有个大钟,指针正好指向八点。
楼顶上竖着巨大的广告牌,红的绿的黄的,什么颜色都有。
街上车水马龙,小轿车、公交车、还有那种挂着辫子的电车,一辆接一辆。
路边的人行道上,人潮涌动,走路的、骑车的、站在路边等车的,密密麻麻。
“哥……”李二蛋张着嘴,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就是北京?”
李二牛点点头。
他上辈子来过北京,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那时候北京更繁华,楼更高,人更多。
但这辈子的北京,带给他的冲击,比上辈子任何一次都大。
不是因为楼高,不是因为人多。
是因为他知道,这座城市里,藏着无数的机会。
也藏着无数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走吧,先找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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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火车站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一家招待所。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国营京华招待所,每床五元。”
比省城贵两块钱。
李二牛咬咬牙,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住店?”
“住。两个人。”
“介绍信带了没?”
李二牛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村里的介绍信——这是临走前让村支书开的,花了两包烟。
大爷看了看,点点头:“登个记,押金十块。”
办了手续,两人上了楼。
房间比省城那个还小,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啥也看不见。
但李二蛋不在乎,一进门就扑到床上,翻了个身,嘿嘿直乐。
“哥,咱住上北京的招待所了!”
李二牛笑了笑,把包放下,坐在床边。
他掏出那张纸,上面记着几个地名:动物园批发市场、大红门服装城、秀水街。
这些地方都在哪儿?怎么去?哪个最合适?
全是问号。
“二蛋,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打听打听。”
“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货得有人看着。”李二牛站起来,“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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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招待所出来,李二牛在街上转了一圈。
先找了个报摊,买了一份北京地图。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见他拿着地图翻来翻去,问:“小伙子,外地来的吧?”
“对,来进货的。”
“进啥货?”
“服装。”
女人眼睛一亮:“那你去动物园啊,那边全是批发服装的。”
“动物园?”李二牛愣了一下,“动物园里卖衣服?”
女人哈哈大笑:“不是动物园里头,是旁边那条街,都叫动物园批发市场。坐地铁,动物园站下,出来就是。”
李二牛道了谢,把地图叠好,揣进兜里。
地铁。
他上辈子坐过无数次,但这辈子是头一回。
他找到地铁站口,跟着人流往下走。
买票、进站、等车——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地铁来了,车门打开,他挤上去。
车厢里人很多,但没人说话,只有列车运行的轰鸣声。
李二牛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墙壁,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挤在地铁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但那一次,他是去给别人干活。
这一次,他是去给自己找出路。
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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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站到了。
李二牛跟着人流出站,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座市场。
那是一条街,两边全是店铺,密密麻麻的。店铺门口挂着各种各样的衣服,红的绿的黄的,像一片彩色的海洋。
街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的、拖着推车的、拎着塑料袋的,全是来进货的人。
李二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第一家店,他只是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
第二家店,他进去转了一圈,看了看价格,问了问款式,然后出来。
第三家店,第四家店,第五家店……
他一连转了十几家店,心里渐渐有了数。
这里的衣服,比省城那个批发市场的款式多得多,价格也便宜得多。
省城卖十二的衬衫,这里拿货只要八块。
省城卖十八的牛仔裤,这里拿货只要十二。
他站在街边,掏出那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衬衫、牛仔裤、蝙蝠衫、连衣裙……
款式、价格、数量……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万块本金,如果全压在这儿,能进多少货?
能赚多少钱?
正想着,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小伙子,第一次来吧?”
李二牛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脸上带着笑。
“你咋知道?”
“看你那眼神就知道了。”男人递过来一根烟,“头回来这儿进货的,都这眼神——看啥都新鲜,看啥都想买。”
李二牛摆摆手:“不抽,谢谢。”
男人也不介意,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上火,吸了一口。
“想进啥货?我帮你指指路。”
李二牛看着他,心里有点警惕。
马大牙跟他说过,外面骗子多,尤其是这种主动凑上来的,十有八九是托儿。
“我就是随便看看。”
男人看出他的警惕,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托儿。我就是在这儿干了七八年的老商户,姓吴,大伙都叫我吴老三。”
他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店:“那是我店,不信你去看。”
李二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家店,门口挂着牌子:“吴老三服装批发”。
他心里的警惕消了几分,但还是没全信。
“吴老板,您有啥指教?”
吴老三吸了口烟,说:“指教谈不上,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头回来,别急着下手。先转,多看,多问,把行情摸透了再动手。不然容易吃亏。”
李二牛点点头:“谢谢您,我记住了。”
吴老三又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行,你慢慢看,有事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二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暖。
北京人,也没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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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大半天,李二牛把整条街转了个遍。
他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问。
什么款式多,什么颜色火,什么价格好卖——他心里渐渐有了谱。
下午三点多,他饿得实在不行了,在街边找了个小摊,要了碗面。
正吃着,旁边坐下两个人,听口音像是东北的。
“老张,你这趟进多少?”
“两万块的货,回去够卖一阵子了。”
“两万?你这买卖做大了啊。”
“大啥大,也就那样。我跟你说,这行现在好做,村里人都认这个。你回去也赶紧下手,别让人抢了先。”
李二牛一边吃面,一边竖起耳朵听。
两万块的货。
比他多一倍。
看来这一行,水深得很。
他吃完面,结了账,又回到街上。
这回他目标明确了:先找几家靠谱的店,谈好价格,明天一早来拿货。
他一家一家地比,一家一家地砍。
砍价这事,他上辈子在工地上没少干。包工头扣工资的时候,他就得跟人家磨,磨得人家烦了,才能拿到钱。
现在这本事用上了。
“老板,这件怎么拿?”
“十五。”
“太贵了,别的店才十三。”
“那你去找别的店。”
“行,那我走了。”
“哎哎哎,回来回来,十三就十三,给你了。”
……
一下午,他谈妥了五家店。
衬衫、牛仔裤、蝙蝠衫、连衣裙、还有几件时髦的外套。
算下来,总价八千多。
还剩一千多,留着当路费和周转。
天黑的时候,他回到招待所。
李二蛋已经在房间里等了一天,看见他回来,赶紧问:“哥,咋样?”
李二牛一屁股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李二蛋听得眼睛发亮:“哥,那咱明天就去进货?”
“对,明天一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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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人就起来了。
退了房,背着空旅行袋,直奔动物园批发市场。
到了地方,李二牛先带李二蛋转了一圈。
李二蛋跟昨天他一样,看啥都新鲜,看啥都想买。
“哥,这件好看!”
“哥,那件也不错!”
“哥,咱能不能多进点这个?”
李二牛没理他,只是带着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
转完一圈,李二蛋累得直喘气。
“哥,这也太大了……”
李二牛笑了笑:“大就对了。不大怎么叫北京?”
然后他开始进货。
第一家店,衬衫,一百件。
第二家店,牛仔裤,八十条。
第三家店,蝙蝠衫,五十件。
第四家店,连衣裙,六十条。
第五家店,外套,三十件。
一家一家地谈,一家一家地付钱。
李二蛋在旁边帮忙,把货装进旅行袋里。
装到一半,他忽然问:“哥,这些衣服,咱回去能卖掉吗?”
李二牛看了他一眼:“能。”
“为啥?”
“因为村里人没见过这么好的衣服。”
李二蛋不说话了,继续装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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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装完,两个大旅行袋塞得满满当当,沉得拎不动。
李二牛又买了两个蛇皮袋,把货分装成四包。
一人两包,扛着往外走。
走到街口,吴老三正好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笑了。
“哟,进货了?不少啊。”
李二牛点点头:“吴老板,谢谢您昨天提醒。”
吴老三摆摆手:“客气啥。不过你这货不少,怎么带回去?”
“坐火车。”
“坐火车?那得托运吧?不然上不了车。”
李二牛愣了一下。
托运?
他还真没想到这个。
吴老三看他发愣,说:“走,我带你去办托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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