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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流食 队长早上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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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栩之是被粥的香味叫醒的。
不是夸张。他真的在梦里闻到了一口白米粥的味道,清淡的,带着一点糯米的甜香,像小时候外婆站在厨房门口喊他起床时从门缝里飘进来的那种味道。他在梦里顺着香味走,走着走着就醒了。
睁开眼,傅殷止坐在昨天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拉链拉开了一半,里面露出一个白色的保温桶。
沈栩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傅队?”
“嗯。”
“几点了?”
“七点四十。”
沈栩之撑着床慢慢坐起来。胃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一种被揉皱了的纸勉强展平的感觉,不算疼,但说不出的不舒服。他把枕头竖起来靠在背后,靠着坐好,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那个保温桶。
“你带的?”
“食堂打的。”
“你亲自去食堂打的?”
“顺路。”
沈栩之笑了。他没有戳穿“顺路”这两个字——市局的食堂在市局,医院在城东,中间隔着六公里的城市早高峰。他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白粥的热气扑面而来,糊了他一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白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的小格里还有一碟肉松和一碟酱菜,酱菜切成了细丝,整齐地码在小碟子里,像一盘精致的日料。
沈栩之用勺子搅了搅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但是好喝。米粒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米本身的甜。
“好喝。”他说。
傅殷止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
沈栩之吃得很慢。不是他故意的,是胃不让快。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咽下去之后还要等一等,确认不会疼了再吃下一口。他一边吃一边说:“傅队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你吃食堂,给我打食堂。咱俩吃的是一样的。”
“你吃的是粥,我吃的是包子。”
“包子好吃吗?”
“还行。”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好吃吗?”
“沈栩之。”
“嗯?”
“你能不能专心吃饭?”
沈栩之乖乖低下头,继续喝粥。他安静了大概三十秒,又开始说:“傅队你说李昭在看守所里吃的什么?”
“食堂。”
“也是粥吗?”
“不知道。”
“他吃粥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赵国庆?赵国庆给他买过冰棍。七岁的夏天,一根冰棍五分钱。赵国庆不识字,但他知道哪个牌子的冰棍最好吃。你说他记不记得?”
傅殷止看着沈栩之。沈栩之没有抬头,他用勺子搅着粥,眼睛盯着粥面上那层薄薄的米油,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他会记得。”傅殷止说。
沈栩之点了点头,把那勺粥送进嘴里。
“傅队。”
“嗯。”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去拘留所提审李昭,下午去检察院送卷宗,晚上写结案报告。”
“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傅殷止看着他。
沈栩之也看着他。勺子还含在嘴里,眼神坦荡荡的,像是问了一个完全正常的问题,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下班以后。”傅殷止说。
“那你几点下班?”
“写完报告。”
“那不就是没点。”
“对。”
沈栩之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在粥里搅了两圈。“那你来的时候给我带个东西。”
“什么?”
“笔和本子。我在医院待着也是待着,不如把案子的复盘写一写。这次办案我有很多心得,趁热写下来,不然过两天就忘了。”
傅殷止看了他一眼,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放在床头柜上。
沈栩之愣了一下。
“你随身带着?”
“你不是要写?”
“我是说你来的时候带,你又没说你身上就有。”
“现在有了。”
沈栩之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来。扉页上写着两个字——“止语”。字迹锋利,是傅殷止的字。
“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你晕倒那天。在医院等你醒的时候写的。”
沈栩之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继续喝粥。粥已经不那么烫了,他喝得快了一些,一勺接一勺,把保温桶里的粥喝了个精光,肉松和酱菜也没剩下。
他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
“饱了。”
“那我走了。”
傅殷止站起来,拿起保温袋,把保温桶装进去,拉好拉链。沈栩之看着他的动作——那个一米九二的男人,蹲在病床前,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又松开又拧紧,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漏。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做事的时候有一种不紧不慢的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其实只是装一个保温桶。
“傅队。”
“嗯。”
“你蹲着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高。”
“站起来就高了。”
傅殷止站起来,把保温袋挂在手臂上,看了沈栩之一眼。沈栩之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冲他咧嘴笑。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发亮。
“晚上见。”沈栩之说。
“晚上见。”
傅殷止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粥是早上五点起来熬的。”他说,“食堂没那么早开门。”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了。
沈栩之抱着笔记本,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用傅殷止的钢笔,在“止语”两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2024年11月7日,晴。傅队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熬粥。他骗我说是食堂打的。”
他写完,看了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话。
“食堂的粥没有这么好喝。”
上午九点,护士来查房。姓林,是个圆脸的小姑娘,说话带着一点东北口音,手脚麻利地把体温计塞进沈栩之的胳肢窝里。
“三十六度七,正常。血压也正常。今天胃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有点胀。”
“正常,胃痉挛之后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今天可以吃半流食了,粥、面条、蒸蛋,油腻的先别碰。”
“林护士,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明天吧,看恢复情况。”林护士在病历上写了几笔,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警察?”
“对。”
“那个案子破了?城西楼梯间那个。”
“破了。”
“这么快?”
“我们队长厉害。”沈栩之笑着说。
林护士走了之后,沈栩之拿起笔记本,开始写复盘。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像鸡爪子在纸上刨出来的。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把脑子里那些碎片全部倒出来,重新拼一遍。
李建民案的时间线、人物关系、动机分析、证据链。赵国庆案的时间线、密室手法、那块布的真相。张德胜的角色——一个在恐惧和愧疚之间摇摆的普通人。李昭的轨迹——二十年,从城北到城西,从物流公司的夜班分拣员到站在赵国庆家门口的那个瘦高的影子。
他写了一个多小时,写了整整七页纸。写完之后翻了一遍,觉得有些地方还不够清楚,又在空白处补了一些批注。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笔记本上“李昭”两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李昭今年二十七岁。他沈栩之今年二十四。差三岁。
三年前,李昭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物流公司做夜班分拣员?还是在更早之前,在某个不需要身份的地方打工?在找人?在等他爸出狱?
沈栩之想起自己的二十四岁。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分局刑侦大队,每天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案子——丢电动车的、打架斗殴的、邻居吵架砸了窗户的。他每天都很忙,但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直到调到市局,遇到傅殷止,遇到这个案子,他才觉得自己在做真正重要的事。
李昭没有遇到傅殷止。没有人教他什么是证据链,什么是逻辑排除法,什么是“话多但不全是废话”。没有人告诉他,他不是任何人的错。没有人凌晨一点给他发消息说“点外卖”。
沈栩之合上笔记本,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傅殷止说“粥是早上五点起来熬的”的时候,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那个背影很高,很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但那棵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他熬粥。
沈栩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床头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开的。保温杯里的水是满的,还是温的。枕头旁边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橙子和一袋苏打饼干。
傅殷止来过了。
他没有叫醒沈栩之。
沈栩之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十七分钟前。
傅殷止:笔和本子送到了。橙子是宋姐让带的,苏打饼干是周衍让带的。粥明天早上还有。
沈栩之看着这条消息,打字打了一半,删了,又打,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句:
沈栩之:那你让带的什么?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闪了灭,灭了闪,闪了至少十秒钟,最后发过来一条消息。
傅殷止:我让带的已经在你手里了。
沈栩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手机。手机壳上有一个裂痕,是上周不小心摔的。
他忽然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条消息。
——我让带的已经在你手里了。
不是手机。是他自己。
沈栩之把手机扣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整间病房像一个琥珀色的容器,把时间凝固在里面。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打了“谢谢”,删了。打了“傅队”,也删了。打了“明天见”,又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嘴角翘着。
门外的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轻轻的,越来越远。可能是傅殷止,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不重要了。
沈栩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决定不去想。
明天再说。
明天傅殷止会来,带着粥。可能还是早上五点起来熬的,可能还是白粥配肉松和酱菜,可能还是放在那个白色的保温桶里。他会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沈栩之吃,自己不吃。沈栩之问他吃没吃,他说吃了。沈栩之问他吃的什么,他说食堂。沈栩之问他包子什么馅的,他说猪肉白菜。
然后沈栩之会说“好吃吗”,他会说“还行”。
然后沈栩之会笑,露出虎牙。
然后傅殷止的耳朵尖会红。
沈栩之想到这里,在被窝里笑出了声。声音不大,闷在枕头里,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在打呼噜。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远处有车流的声音,近处有不知谁家的电视在放连续剧。隔壁病房有人在咳嗽,走廊尽头有护士在交接班,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像远处的潮水。
沈栩之在这些声音里慢慢沉了下去。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傅殷止今天来的时候,有没有坐过那把椅子?椅子上的坐垫有一点点凹陷,像有人坐了很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那把椅子的方向。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