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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探视 砂锅粥要两 ...

  •   沈栩之出院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十一月的阳光难得这么慷慨,把整个病房照得透亮,连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精神了不少。他换好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是傅殷止前一天带来的——站在病房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消毒水的空气,真好。
      他办了出院手续,走出住院楼的大门,看到傅殷止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一缕白色的热气,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傅殷止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车窗摇下来一半,手搭在窗外,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沈栩之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傅队,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了。”
      “你请假?你居然会请假?”沈栩之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着他,“傅殷止请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今天确实从东边升起来的。”傅殷止发动了车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出院,我请假,不矛盾。”
      沈栩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了一地的金色。
      “傅队。”
      “嗯。”
      “我们去哪儿?”
      “先回你住的地方,把东西放下。然后去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沈栩之想了想,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选项——火锅、烤肉、麻辣烫、酸菜鱼、水煮肉片——但这些念头在胃里转了一圈,全被那个刚刚恢复的、脆弱的胃给否决了。
      “粥。”他说。
      傅殷止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喝了三天粥了。”
      “我知道,但我的胃只认识粥。别的它不认。”
      傅殷止没说话,把车开上了一条沈栩之不认识的路。不是回城东的方向,也不是去市局的方向。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矮楼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一片沈栩之没见过的老街区。
      “这是哪儿?”沈栩之问。
      “城南。老城区。”
      “我们来城南干什么?”
      “吃饭。”
      傅殷止把车停在一家小店门口。店面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杂货铺之间,招牌上写着“陈记砂锅粥”四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但店里面热气腾腾的,坐满了人。
      沈栩之跟着傅殷止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系着一条花围裙,看到傅殷止就笑了:“小傅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陈姨。”傅殷止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软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但沈栩之听出来了。
      “这位是?”陈姨看了看沈栩之,眼睛亮了一下,“你同事?”
      “嗯。”
      “长得真俊。”陈姨笑着往厨房走,“还是老样子?”
      “嗯。再来一份一样的,不放海鲜,他胃不好。”
      陈姨应了一声,消失在厨房的门帘后面。
      沈栩之看着傅殷止,眼睛里有光。“你常来?”
      “以前住这附近。”
      “你住过城南?”
      “刚工作的时候。”
      “一个人?”
      “一个人。”
      沈栩之想象了一下刚参加工作的傅殷止——二十二三岁,比现在还冷,还不会说话,一个人住在这片老城区的某间出租屋里,下班了就来这家店喝一碗砂锅粥。没有同事,没有朋友,没有人在凌晨一点给他发消息说“点外卖”。
      他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粥端上来了。两大碗,一碗是傅殷止的——里面有大虾、干贝、鱿鱼须,粥底是金黄色的,一看就熬了很久;另一碗是沈栩之的——只有皮蛋和瘦肉,没有海鲜,但粥底是一样的金黄,米粒已经熬化了,浓稠得像米糊。
      沈栩之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鲜。
      “好喝。”他说。
      傅殷止已经开始吃自己那碗了。他吃得很安静,没有沈栩之那么多感叹词,也没有沈栩之那么多表情。他只是一勺一勺地吃,偶尔夹一块萝卜干送进嘴里,嚼得脆生生的响。
      沈栩之看着他吃,忽然说:“傅队,你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来这家店吗?”
      “嗯。”
      “一个人吃砂锅粥不觉得奇怪吗?砂锅粥这种东西,应该两个人吃。”
      傅殷止的筷子停了一下。
      “现在不是两个人吗?”他说。
      沈栩之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的热气里。他的耳朵红了,但粥的热气把一切痕迹都遮住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沈栩之把碗里的粥喝得一滴不剩,连碗底粘着的那层米糊都用勺子刮干净了。傅殷止的那碗也见了底,但他把碗里最后两个虾仁夹到了沈栩之碗里。
      “我不吃。”他说。
      “你明明吃。”
      “今天不想吃。”
      沈栩之看着碗里那两个虾仁,又看了看傅殷止。傅殷止已经站起来去结账了。沈栩之把虾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虾仁很新鲜,弹牙,带着海鲜特有的甜味。
      他舔了舔嘴唇。
      好吃。
      吃完饭,傅殷止把沈栩之送回了他城东的租屋。车子停在楼下,沈栩之拎着那个装换洗衣服的袋子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犹豫了一下。
      “傅队,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用。下午还要去检察院。”
      “哦。”沈栩之点了点头,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傅殷止的车没有立刻开走。沈栩之走进楼道的时候,从楼道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楼下,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一缕白色的热气。
      他上了楼,打开门,走进自己的租屋。
      五天没回来,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茶几上还放着那碗他倒掉的西红柿鸡蛋面,面已经干了,粘在碗底,像一个化石。厨房的水槽里泡着那个煮面的锅,水已经凉了,锅底有一层白色的面垢。
      沈栩之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客厅里堆着的两个纸箱拆了,把里面的衣服和书归置到该去的地方。他把窗帘拉开,把窗户打开,让阳光和新鲜空气涌进来。
      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屋子。
      屋子不大,四十来平,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配的,旧但干净。沙发是深蓝色的,坐垫有点塌,但靠着很舒服。茶几上放着那盆小多肉,五天没浇水,叶片有点蔫了。他给多肉浇了水,多肉的叶片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拿起手机,看到傅殷止发来的一条消息。
      傅殷止:到家了?
      沈栩之:到了。你呢?
      傅殷止:在路上。
      沈栩之:傅队。
      傅殷止:嗯。
      沈栩之:今天那家砂锅粥真的很好喝。下次还去。
      傅殷止:好。
      沈栩之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形状还是像一只蹲着的猫。但这只猫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它的表情好像没以前那么严肃了,嘴角好像翘着,像是在笑。
      沈栩之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下午三点,他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去开门,门外站着周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
      “沈哥!你出院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周衍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山,整个人风风火火地挤进来,把水果和牛奶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傅队说你今天出院,我还以为你会回局里一趟,等了一上午没等到人。”
      “傅队让我先回家休息。”沈栩之给他倒了杯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你晕倒那天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在拘留所审李昭呢,傅队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你晕了,我差点没把李昭扔那儿直接跑过去。”周衍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你没事了吧?”
      “没事了,就是饿的。”
      “你也是,忙起来就不吃东西。以后我盯着你,到点就拉你去食堂。”
      沈栩之笑了。“周衍,你是不是对每个新来的都这么好?”
      周衍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对你好。”
      沈栩之愣了一下。
      “因为你值得。”周衍说,语气坦荡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来了之后,咱们组的破案率翻了一倍。傅队说话都比以前多了。你知道傅队以前一天说几句话吗?平均不到二十句。现在呢?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他能说完整句子了。”
      沈栩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你这个人吧,”周衍继续说,“你是那种……让人想对你好的人。你自己可能没感觉,但你一笑,整个办公室都亮了。你不在的这几天,办公室里安静得跟太平间似的。老陈说他受不了了,让你赶紧回来。”
      沈栩之的眼眶有点热。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笑着说:“你跟老陈说,我明天就回去。”
      “那不行,傅队说了,让你再休息两天。”
      “傅队说的?”
      “傅队说的。他说你胃还没好利索,回去上班又该不好好吃饭了。让你在家歇两天,把胃养好了再回去。”周衍站起来,拍了拍沈栩之的肩膀,“沈哥,傅队对你真好。”
      沈栩之送走了周衍,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橘红色。
      他关上门,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给傅殷止发了条消息。
      沈栩之:傅队,周衍刚才来了。
      傅殷止:嗯。他跟我说了。
      沈栩之:他说你让我再休息两天。
      傅殷止:嗯。胃好了再回来。
      沈栩之:我明天就想回去。
      傅殷止:不行。
      沈栩之:为什么?
      傅殷止:因为你回去就不会好好吃饭。
      沈栩之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句:
      沈栩之:那你监督我吃饭。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很快就停了。停了大概五秒钟,又闪了一下,又停了。沈栩之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点。
      然后消息来了。
      傅殷止:好。
      一个字。
      沈栩之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只猫。
      猫在笑。他也在笑。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屋子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来,沈栩之没有开灯。他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和小孩的嬉闹声,觉得这个世界安静得刚刚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傅殷止:晚上吃什么?
      沈栩之:不知道。家里只有牛奶和水果。
      傅殷止:点外卖。别吃泡面。
      沈栩之: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泡面?
      傅殷止:因为你懒。
      沈栩之笑出了声。他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打字。
      沈栩之:那我点粥。
      傅殷止:嗯。到了拍给我看。
      沈栩之:你查岗啊?
      傅殷止:你不是让我监督你吃饭吗。
      沈栩之把手机举在面前,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一份蒸蛋、一份白灼菜心。
      外卖到了之后,他把餐盒摆在茶几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傅殷止。
      沈栩之:报告傅队,晚餐已就位。
      傅殷止:吃吧。
      沈栩之:你不吃?
      傅殷止:在吃。
      沈栩之:吃的什么?
      傅殷止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检察院食堂的餐盘,里面一份米饭、一份炒青菜、一份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汤。标准的食堂配置,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沈栩之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傅殷止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他会给沈栩之熬粥、买橘子、监督吃饭,但他自己吃的是食堂最便宜的快餐。他会记住沈栩之的胃不好,但从来不记得自己胃也不好——沈栩之翻过傅殷止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有一板胃药,已经吃了大半。
      沈栩之:傅队。
      傅殷止:嗯。
      沈栩之:你也好好吃饭。
      傅殷止没有回复。沈栩之等了两分钟,放下手机,开始喝粥。粥是外卖的,没有早上傅殷止带来的好喝,也没有中午陈记砂锅粥的鲜,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很舒服。
      他喝完粥,把餐盒收好,洗了碗,刷了牙,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
      傅殷止:吃了。紫菜蛋花汤喝了两碗。
      沈栩之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沈栩之:傅队晚安。
      傅殷止:晚安。
      沈栩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那只水渍猫蹲在光线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
      明天傅殷止会来吗?不会。明天他要上班。但后天呢?大后天呢?以后的每一天呢?
      沈栩之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明天开始,他会好好吃饭。不是因为胃不好,是因为有人会查岗。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好笑,又觉得温暖。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医院那个枕头上的味道。但这个味道也很好闻。这是他自己的味道,是他自己的家,是他自己的生活。
      从今天开始,一切恢复正常。
      不。
      是往前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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