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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亮以后 橘子很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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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栩之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他租屋那种带着水渍的灰白,是医院特有的那种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是隔壁床位的探病病人带来的,还是哪个护士在护士站插了一束百合。
他想翻个身,胃里立刻传来一阵钝痛,不算剧烈,但足够让他放弃这个念头。
“醒了?”
声音从右边传来。沈栩之偏过头,看到傅殷止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制服换过了,不是昨天那件沾了灰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还是那样纹丝不乱,脸还是那样冷,但眼下有一片很淡的青黑色,像是昨晚——不对,今天白天——没睡。
沈栩之的脑子还有点糊。他眨了眨眼,盯着傅殷止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傅队,你还在啊。”
傅殷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几点了?”沈栩之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一张砂纸在玻璃上蹭了一下。
“晚上八点。”
“我晕了多久?”
“从早上六点半到现在。十三个半小时。”
沈栩之愣了一下,然后试图坐起来。胃又疼了一下,他“嘶”了一声,老老实实躺了回去。
“李昭呢?”
“拘留所。”
“做笔录了?”
“周衍做的。”
“他认了?”
“认了。”
沈栩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个天花板跟他在急诊走廊看到的不一样,那块水渍不在这个位置。这块天花板很干净,干净得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擦干净的黑板,等着人往上写东西。
“傅队。”
“嗯。”
“你一直在这儿?”
傅殷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沈栩之够得到的地方。
“医生说你是急性胃痉挛,加上低血糖和严重睡眠不足。需要住院观察两天,这两天只能吃流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在白板上列案情要点一模一样,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在交代医嘱。
沈栩之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傅殷止。
“傅队。”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傅殷止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回去,拧得很紧,像是怕漏气。
“周衍和老陈在审李昭。宋姐那边在写尸检报告的最终版。技术组在整理物证。档案室在调李建民旧案的补充材料。”他一个一个地数,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清单,“所有人都在忙。我不需要在办公室。”
“所以你就来医院了。”
“所以我来医院了。”傅殷止重复了一遍,语气跟说“所以我去现场了”没有任何区别。
沈栩之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没有露出虎牙,但比露出虎牙的时候更真。
“傅队。”
“你能不能别一直叫我。”
“不能。”沈栩之的眼睛弯了,“你还没吃饭吧?”
傅殷止没有说话。
“你肯定没吃。你从早上到现在,就跟我一起喝了碗豆浆,吃了根油条,剥了个茶叶蛋。不对,你的茶叶蛋给我了,你没吃。所以你今天就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一根油条。”
“我不饿。”
“你骗人。你一米九二的大高个,一天就吃这点东西,你不饿谁饿?”沈栩之说着又要往起坐,这次动作慢了很多,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按着胃,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傅殷止看了他一眼,没有帮他,但也没有阻止他。沈栩之终于靠着床头坐好了,喘了一口气,拿起那杯温水喝了两口。
“你去吃饭。”他说。
“不去。”
“傅殷止。”沈栩之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傅殷止看着他。沈栩之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的气味——可能是食堂的饭菜香,可能是走廊尽头花束的香味,可能是某种说不清楚的、正在生长的东西的味道。
“你叫我的名字,就是为了让我去吃饭?”傅殷止说。
“对。你去不去?”
“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
傅殷止沉默了片刻。
“你晕倒的时候,”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叫了我的名字。”
沈栩之愣住了。
“你抓着我的衣服,叫了‘傅队’。然后你说‘茶叶蛋好吃’。然后你就晕了。”傅殷止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你晕了十三个半小时。这十三个半小时里你一直在说梦话。”
沈栩之的脸慢慢红了。“我说什么了?”
“你说‘傅队你别嫌我话多’。”傅殷止转回头看着他,“我说了我不嫌。”
病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傅殷止那张冷硬的脸照出了一点柔软的轮廓。沈栩之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杯温水,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还说什么了?”他问。
“你还说了‘油条凉了就不好吃了’。”
“……还有呢?”
“还有‘李昭你多吃点,你太瘦了’。”傅殷止的语气平得像一面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你在梦里还在跟李昭说话。你在哄他。”
沈栩之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他太可怜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他不是坏人。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爸打瞎了别人的眼睛,他妈改嫁了,他改姓了,所有人都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但事实就是这样的。他找不到一个人可以恨,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没错。张德胜觉得自己只是个劝架的,赵国庆觉得自己只是帮了个忙,他爸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他妈觉得自己是为了活命。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没错,但他的家没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傅队,你说这怪谁?”
傅殷止没有回答。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可能是在沈栩之昏迷的时候——放在他的手心里。
“吃橘子。医生说你只能吃流食,但橘子应该可以。慢慢吃。”
沈栩之低头看着那个橘子。橘子是橙色的,圆圆的,皮上还有一个小蒂,带着两片绿叶。他忽然觉得这个橘子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橘子。
“傅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哪个问题?”
“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医院?”
傅殷止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离床更近了一些。他坐下来,把手臂搁在床沿上,看着沈栩之。
“你晕倒的时候,我接住了你。”他说,“你倒在我怀里。你的脸白得像纸,手凉的像冰,心跳快得像要炸了。我把你抱上救护车的时候,你的手还抓着我的衣服,怎么都掰不开。到了医院,护士要把你推进急诊室,你的手才松开。你的手松开的时候,我的衣服被你攥出了一个洞。”
沈栩之低头看了看傅殷止的夹克。右边胸口的位置,有一小块布料皱巴巴的,像被人用力攥过。
“我赔你一件。”他说。
“不用。”
“那我请你吃饭。”
“你先把胃养好。”
“那你是不是一直在医院?”
傅殷止终于没有再回避这个问题。他看着沈栩之的眼睛,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暗流。
“你晕倒的时候,我慌了。”他说,“我从来没有慌过。破案的时候没有,追人的时候没有,面对比这个案子复杂十倍的事情都没有。但看到你倒下去的那个瞬间,我慌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倒下去,不知道你哪里疼,不知道你是不是——”他顿了一下,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栩之的手指在橘子皮上掐出了一个印子。
“所以你一直在这儿。”他说。
“所以我一直在这儿。”傅殷止说,“等你醒。”
沈栩之低下头,开始剥那个橘子。他的手指还有点抖,剥得不太利索,橘皮的小油囊被掐破了,汁水溅到他的手指上,有一股清甜的苦味。他剥得很慢,很仔细,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地撕掉,把橘子分成一瓣一瓣,整整齐齐地码在纸巾上。
然后他把那瓣最漂亮的、最大最饱满的橘子,递到了傅殷止面前。
“你吃。”
“你吃。这是给你的。”
“你也没吃晚饭。”
“我不饿。”
“你骗人。”沈栩之把橘子瓣往前送了送,差点戳到傅殷止的嘴唇上,“你一米九二,一天就吃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你告诉我你不饿?你信吗?反正我不信。你吃不吃?你不吃我就这么举着,举到你吃为止。我手抖,一会儿掉地上了你负责。”
傅殷止看着那瓣橘子,又看了看沈栩之的脸。沈栩之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还有点发白,但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亮光,像一盏在风里摇摇晃晃但就是不肯灭的灯。
傅殷止张开了嘴。
沈栩之把橘子瓣塞进了他嘴里。
傅殷止嚼了两下,咽了。
“甜吗?”沈栩之眼巴巴地看着他。
“……甜。”
沈栩之笑了。这次笑得很大,虎牙露出来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跟这间惨白的病房、跟这个疲惫的夜晚、跟这个冷着脸吃橘子的男人,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他笑起来的时候,整间病房都亮了一点。
他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咽。胃还是会疼,但那种疼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疼是一个人扛着的、咬着牙忍的、谁都不能告诉的疼。现在的疼是有人知道的、有人在旁边的、不用再装没事的疼。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傅队。”
“嗯。”
“案子结了。”
“结了。”
“李昭会判多少年?”
“不好说。他有自首情节,但毕竟是两条人命。法院会酌情。”
沈栩之沉默了一会儿。
“他值得一个机会。”他说,“不是因为他杀了人不用负责,是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机会。他爸没有给他,他妈没有给他,赵国庆没有给他,张德胜也没有给他。所有人都欠他一个机会,但没有人给。如果他这次还是得不到,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傅殷止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感性了?”沈栩之忽然问,“你是逻辑型选手,你破案靠的是证据链、是排除法、是不可能三角。我靠的是直觉、是共情、是‘我觉得他是这样的人’。我们俩的办案方式完全不一样。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专业?”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破案率比我高。”傅殷止说。
沈栩之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说真的?”
“你到重案组第一天,李建民案发。到今天,五天。五天破了两起命案,其中一起还是二十年前的陈年旧案。你的直觉和共情不是你的弱点,是你的武器。你用那张嘴撬开了所有人的防线——张德胜、王秀兰、赵国庆、李昭。你让他们说了实话。他们不愿意跟任何人说的话,愿意跟你说。这不是专业是什么?”
沈栩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傅队,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在陈述事实。”
“对你来说陈述事实就是夸人。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在夸我。”
傅殷止没有否认。
沈栩之靠回床头,抱着那个空了的保温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傅队。”
“你能不能别一直叫我。”
“不能。”沈栩之笑嘻嘻的,“傅队傅队傅队。”
傅殷止没有让他闭嘴。
窗外的夜色很浓,但病房里的灯很暖。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剥下来的橘子皮,橙色的,卷曲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保温杯里的水还剩下小半杯,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沈栩之靠在床头,傅殷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个拳头大小的空隙里,填满了橘子皮的清香和温水的热气,还有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不是爱情——至少现在还不是。是一种更初级的、更基础的、像地基一样埋在最深处的东西。是信任。是“我在你旁边”。是你倒下去的时候,我接住了你;你醒来的时候,我在这里。
沈栩之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傅队。”
“嗯。”
“我明天早上想喝粥。”
“医生说你只能吃流食。”
“粥就是流食。”
“那我给你带。”
“你亲自带?”
“你想让谁带?”
沈栩之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傅殷止。傅殷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尖——那只暴露在暖黄色灯光下的、平时被头发遮住一半的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
沈栩之把那只眼睛也闭上了。
“你带。”他说,“别人带的我不喝。”
傅殷止没有说话。但沈栩之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病房的灯被调暗了一档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被子被人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
一只微凉的手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涟漪就散了。
“晚安。”傅殷止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从很近的地方。
沈栩之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
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