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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止语 小太阳灭了 ...

  •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栩之握着手机,手指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傅殷止,傅殷止已经把车靠边停了,发动机没熄,方向盘上握着的手骨节分明,但没有动。车厢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电话那头若有若无的呼吸。
      “李昭,”沈栩之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像怕惊动什么,“你在哪儿?”
      “你们在找我。”李昭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像沈栩之想象的那样阴沉或者凶狠,而是一种很平的、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不是冷静,是空。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到的不是地面,是雾。
      “对,我们在找你。你爸的事,赵国庆的事,我们需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爸到底发生了什么。谈赵国庆为什么死。谈你昨天晚上去了哪儿。”沈栩之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谈你小时候那封信。我看了,你写给你爸的那封。”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呼吸声。
      沈栩之以为自己把话说重了,正要开口往回找补,李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不一样了,那层平的、空的壳子裂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往外渗。
      “那封信……你还给我。”
      “好,我还给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在……”李昭停了一下,沈栩之听到那边有风声,很大的风声,像站在很高的地方,“我在他门口。”
      “谁?谁的门口?”
      “赵国庆。”
      沈栩之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看向傅殷止,嘴型说了一句“赵国庆家门口”。傅殷止的眼神立刻变了,他挂了档,车子拐进最近的一条岔路,往城北的方向开。没有鸣笛,没有闪灯,像一个普通的路人,不惊动任何人。
      “李昭,你在赵国庆家门口站着,别走。我们二十分钟就到。你别走,行吗?”
      “我没想走。”
      “我知道你没想走。你要是想走,不会给我打电话。”沈栩之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警察对嫌疑人的那种严肃,也不是谈判专家那种刻意的温和,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像他自己的东西,“你知道吗李昭,你今天晚上把我折腾惨了。我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一碗馄饨,还是凉的。傅队让我点外卖,我点了,但那个粥太烫了,我又等了一会儿,等它凉了才喝的。你算算,一碗馄饨一碗粥,我这一天就吃了这么点东西,现在还要大半夜跑去找你。你要是再跑了,我今晚真得饿死在城北的马路上。”
      傅殷止看了他一眼。
      沈栩之没理他,继续对着电话说:“还有啊,你们物流公司的那个刘经理,你记得吗?秃顶那个,肚子挺大的,说话的时候老搓手。他说你干活特别仔细,货物码得整整齐齐。我就想问问你,你码那么整齐干什么,到了下一站不还得重新分吗?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你说了一句特别奇怪的话——‘码整齐了,到下一个人手里的时候,就不会乱了’。我琢磨了一整天都没琢磨明白,你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不用明白。”
      “我这个人脑子笨,你不说明白我真不明白。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翻你行李箱的时候,看到那封信,我差点没忍住。你说你七岁的时候写的字怎么那么丑?‘爸爸’两个字写得分家了,‘爸’在左边,‘爸’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银河系。我小时候写字也丑,但我丑得有特色,你的丑得没有灵魂。”
      傅殷止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重点。”李昭的声音有了点活气,不是那种鲜活的活,是冻了很久的肉开始解冻的那种活。
      “那重点是什么?重点是你留了一封信,留了二十年,信纸都泛黄了,折痕都快断了,你还在看。你说你看了多少遍?一百遍?一千遍?你不嫌烦吗?我翻我自己小学写的作文我都脸红,你倒好,天天看,看完了还在上面写字。‘我也是’‘不是这样的’‘你也不信我’——你写这些的时候不觉得羞耻吗?”
      “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话多你不知道吗?你们傅队第一天就嫌我话多,让我闭嘴,我没闭嘴,他现在不也习惯了吗?你也得习惯。你以后要是进去了,里面可没有我这么能说的人陪你聊天,你得提前适应适应。”
      傅殷止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你在胡说什么”,而是“你在干什么”。
      沈栩之在跟李昭说话的方式,不像警察在跟嫌疑人说话,甚至不像两个陌生人在说话。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李昭——我看到了你的信,我看到了你的书,我看到了你码整齐的货物,我看到了你。你不是一个“凶手”的标签,你是一个会写很丑的字、会看同一封信一千遍、会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的人。
      我看到了你。
      所以你也看看我。
      车子拐进城北那条窄路的时候,沈栩之远远看到了赵国庆家门口站着一个人。路灯坏了,只有远处一家小卖部的灯光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出一条模糊的亮边。很高,很瘦,站得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傅殷止把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
      沈栩之下车的时候,胃里忽然翻了一下。他没在意,以为是饿的,一会儿吃点东西就好了。他把那股不适压下去,往巷子里走。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李昭站在赵国庆家的门口,背对着他。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卫衣的右肩位置,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补丁——不是补丁,是一块缝上去的布,深蓝色,跟原面料的颜色几乎一样,但仔细看能看出差别。他把剪掉的缺口缝上了。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洞补了起来。
      沈栩之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停下来了。
      “李昭。”
      李昭转过身。
      路灯很暗,但沈栩之还是看清了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很深,眼窝凹进去,像两个盛了太多东西的容器,快要装不下了。他的嘴唇干裂了,有几道小口子,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细线。
      他不像一个杀了两个人的凶手。他像一个三天没吃饭、五天没合眼、二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和愧疚和悔恨全部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的——普通人。
      “你来了。”李昭说。
      “我来了。”沈栩之说,“你让我来的。”
      “嗯。”
      “你吃饭了吗?”
      李昭愣了一下。
      “我问你吃饭了吗。你三天前离职,两天前杀了你爸,昨天杀了赵国庆,今天又跑到这儿站着。你什么时候吃饭的?”
      “……不记得了。”
      “那正好,我也没吃。等会儿咱俩一块儿吃。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早餐摊,早上五点半就开了,油条炸得特别脆,豆浆是现磨的。现在四点五十,再等四十分钟。你等不等?”
      李昭看着沈栩之,像在看一个从外星球来的人。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饿了。”沈栩之说,“而且你也没吃。一个人饿着肚子的时候不适合说重要的话,容易说错,也容易听错。等吃饱了再说。”
      胃又翻了一下。比刚才更重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拧了一下。沈栩之面上不动声色,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虎牙露得好好的。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左手在口袋里悄悄按住了胃部,用力压了压。
      李昭没有说话。他靠在赵国庆家的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沈栩之也在他对面蹲下来。两个人蹲在赵国庆家门口的台阶上,像两个等人的孩子。
      傅殷止站在巷口,没有过来。他靠在车门上,看着巷子深处的两个人,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李昭,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嗯。”
      “你去找张德胜的时候,掐着他的脖子问他你爸在哪儿。他告诉你你爸死了之后,你松手了。为什么松手?”
      李昭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条线,从台阶的裂缝里钻出来,沿着墙根往远处爬。
      “因为我找他,就是想问他我爸在哪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找了他两年,就是想知道我爸在哪儿。他告诉我了,我就……没有理由了。”
      “没有理由掐他了?”
      “没有理由恨他了。”
      沈栩之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恨谁?”
      李昭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赵国庆家的门。那扇铁皮门被铁丝拧着,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为什么不跑?”李昭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有什么东西碎在了里面,“他明明知道我来了。他看了报纸,知道我爸死了,就知道我会来。他为什么不跑?”
      “他在等你。”沈栩之说。
      “等我杀他?”
      “等你来。”沈栩之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小孩,“他不识字,但他刻了一个小人。在他床板上,刻了二十年。一个圆形,下面一条竖线,两边两条短线。他刻的是你。七岁的你,蹲在门口写作业的你。”
      李昭的身体僵住了。
      “他从来没有觉得你害了他。”沈栩之继续说,额头开始冒冷汗,但他蹲在那里,纹丝不动,声音稳得像钉在地里的桩子,“他觉得是他害了你。他觉得如果没有他,你爸不会打他,你爸不会进监狱,你妈不会改嫁,你不会改姓。他觉得你是被他毁了的那个人。他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等你来杀他。是为了等你来,亲口告诉你——他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李昭的嘴唇开始发抖。他没有哭,但他的整个人在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你骗我。”他说。
      “我不骗你。我话多,但我不骗人。你去看看那张床板就知道了。他刻了二十年,指甲磨秃了,手指磨出了茧子,还在刻。一个不识字的人,用他能用的唯一的方式,刻了一个小人。那是他这辈子写过的唯一一封信。收信人是你。”
      李昭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沈栩之看到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力摇晃他。
      沈栩之没有再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可能是昨天,可能是今天早上,他不记得了——放在李昭旁边。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的时候,指尖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就被他攥成了拳头,藏进了袖子里。
      “你先哭。哭完了我们去吃油条。”
      李昭没有拿纸巾。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抖了很久。
      沈栩之蹲在那里等他。胃里的拧痛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沿着脊椎往下淌,但他蹲着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在李昭抬头看他的时候,又笑了一下。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昭终于抬起了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把那包纸巾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李建民是我杀的。”他说,“赵国庆也是我杀的。”
      沈栩之没有说话。
      “但我不是来找你自首的。”
      “那你是来找我干什么的?”
      李昭看着沈栩之的眼睛。
      “我来告诉你真相。然后你抓我。但不是现在。等吃完油条。”
      沈栩之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虎牙露出来,跟这个阴冷的巷子、这个灰暗的凌晨、这个杀了两个人的年轻人,完全不在同一个画风里。但他的嘴唇比平时白了一点,只是在这昏暗的光线里,谁也看不出来。
      “行。”他说,“先吃油条。”
      五点三十二分,巷口那家早餐摊准时开了。
      老板是一对老夫妻,男的炸油条,女的磨豆浆。沈栩之带着李昭走过去的时候,老大爷正在往油锅里下第一根面坯子,“滋啦”一声,香味立刻炸开了。
      沈栩之拉了把塑料椅子坐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但看起来很自然,像是起猛了有点晕。李昭在他对面坐下来。傅殷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坐在沈栩之旁边,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像三个赶早班的工人。
      “老板,三碗豆浆,六根油条。”沈栩之喊了一嗓子,声音还是亮堂堂的,转头看傅殷止,“傅队你要不要茶叶蛋?”
      “不要。”
      “要吧,你早上都没吃东西。老板,三个茶叶蛋!”
      傅殷止看了他一眼。沈栩之跟他对上视线的那一秒,笑容没有破绽,眼神没有躲闪,甚至还在傅殷止多看了他半秒的时候挑了挑眉,一副“你看我干嘛”的无辜表情。
      傅殷止收回了目光。
      豆浆端上来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响。茶叶蛋卤得很入味,剥开壳,蛋白上印着漂亮的花纹。
      沈栩之咬了一口油条,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呼呼地吹了两口气,嚼了,咽了。油条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拿起豆浆碗喝了一大口,用热豆浆把那阵痛冲了下去。
      “我跟你说李昭,这家油条真的绝了。我在城东住了这么久,专门为了吃这口跑过来,你知不知道有多远?开车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我都能从城西跑到城北两个来回了。但值,真的值。你尝尝。”
      李昭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怎么样?”沈栩之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还行。”
      “还行?你看看你的表情,这叫还行?你嘴角都翘了你知道吗?你觉得好吃你就说好吃,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傅队你觉得呢?”
      傅殷止正在喝豆浆,闻言放下碗,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话太多了。”
      “你看你看,又来了。傅队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话多,我是信息密度大。我每一句话都是有价值的。比如我刚才说这家油条好吃,这句话的价值就是——李昭你多吃点,吃完还有。”
      沈栩之又咬了一口油条,嚼得很香,咽得很用力。第二根油条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左手垂到了桌子下面,按在胃上,五指蜷曲,指节发白。但他的右手还在拿着油条,还在往嘴里送,还在笑。
      李昭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豆浆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沈栩之看着他,忽然不说了。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餐。油条吃完了,豆浆喝完了,茶叶蛋也吃完了。沈栩之把最后一个茶叶蛋的蛋壳剥干净了——手指有一瞬间的僵硬,剥壳的动作慢了一拍,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然后放到了李昭面前。
      “你太瘦了,多吃点。”
      李昭看着那个茶叶蛋,没有动。
      “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昭拿起茶叶蛋,咬了一口。蛋白嫩滑,蛋黄绵密,卤汁的味道渗得很深。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李昭?”沈栩之看着他。
      李昭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了。这一次他没能忍住,一滴眼泪掉进了豆浆碗里,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
      “他刻了一个小人。”李昭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刻了二十年。”
      沈栩之的眼眶也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伸手在李昭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拍下去的时候力道比平时轻了,但他拍得很认真,一下,两下,三下。
      “嗯。刻了二十年。所以你以后别再说‘你们都是骗子’了。不是所有人都在骗你。”
      李昭哭得说不出话。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豆浆里,豆浆从热变凉,从满变浅。
      傅殷止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他把纸巾推到了李昭手边。
      沈栩之看了他一眼。
      傅殷止没有看他,但他的手在桌下伸过来,把一个茶叶蛋塞进了沈栩之手里。
      沈栩之低头看着那个茶叶蛋,愣了一下。
      他笑了。
      他没说谢谢。
      他剥开蛋壳,咬了一口。
      温热的。
      胃里又翻了一下。他把那口茶叶蛋咽下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表情不变。
      “李昭,吃完了吗?”沈栩之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个瞬间,眼前黑了一下。只有一下,像灯闪了闪。他扶着桌沿站了半秒,那只手很快收了回来,插进了裤兜里。李昭没有注意到。傅殷止——也没有注意到?沈栩之不确定。他不敢看傅殷止。
      李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点了点头。
      “吃完了。”
      “那走吧。”沈栩之伸出手,“回去做笔录。”
      李昭看着那只手,没有去握。他自己站起来了,比沈栩之高半个头,但整个人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沈警官。”
      “嗯?”
      “那块布。赵国庆手里的那块布,是我工装上的。我剪下来的。他来找过我。两个月前,他到物流公司来找过我。他说他一直在找我。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帮我妈接了那几个月的孩子。”
      沈栩之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剪了一块他的衣服。他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我剪了一小块,放在口袋里。后来我去他家,他看到我口袋里露出来的那块布,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你的。他拿过去,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他说,你留着吧。”
      沈栩之终于明白那块布是怎么来的了。
      不是赵国庆从李昭身上撕下来的。是赵国庆送给李昭的。赵国庆让李昭留着自己衣服上剪下来的一块布,作为某种信物——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不怪你,但你可以留着这个。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
      李昭杀了赵国庆之后,把那块布放回了赵国庆的手心里。
      他把他还给赵国庆了。
      沈栩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李昭的脸,看了很久。
      “走吧。”傅殷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栩之转过头。傅殷止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他们两个。
      那个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有一种沈栩之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又像是“我在你旁边”。
      沈栩之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深呼吸比他预想的重,胸腔里的空气像是不够用了,他多吸了一下才吸满。
      “走。”他说。
      李昭跟在后面。三个人走过那条灰扑扑的巷子,走过赵国庆家那扇被铁丝拧着的门,走过那家刚刚收摊的早餐铺。
      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橘红色的光带比昨天更宽了,像一道慢慢裂开的伤口,正在愈合。
      傅殷止走在最前面,沈栩之在中间,李昭在最后。
      沈栩之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他跟在傅殷止身后,看着那个宽阔的、穿着黑色制服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好像比平时远了一点。不是傅殷止走快了,是他跟不上了。
      他的眼前又开始发黑。这次不是闪一下,而是一层一层的,像有人慢慢拉上了一道黑色的幕布。他的脚步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脚下的柏油路变成了软的,像一片黑色的沼泽,正在慢慢把他往下吸。
      不能倒。还没有把人带回去。还没有做笔录。还没有结案。
      再撑一下。
      就一下。
      他盯着傅殷止的后脑勺,用那个黑色的、纹丝不动的影子当锚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死死地按着胃部,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了肉里,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
      车子就在前面了。十米。五米。三米。
      傅殷止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栩之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所有的笑容一样,灿烂的,露出虎牙的,像一颗小太阳。
      他走到车门边,伸手去抓车门上方的扶手,想把自己拽进车里。
      手指碰到了扶手。
      然后他的手指滑开了。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沈栩之的身体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好像是李昭,又好像是别人。声音很远,像是从水面上传过来的,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倒下去的时候,没有摔在地上。
      一双手接住了他。
      有力的,稳定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的手。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他被稳稳地兜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像是有人早就准备好了接住他,只是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沈栩之。”
      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不是从水面上传来的,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拂在他的额头上。
      他拼命睁开眼睛。
      傅殷止的脸在他上方。不是平时那种冷冰冰的、面无表情的脸。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一面从来没有裂过的墙忽然出现了一道缝。那道缝里透出来的东西,沈栩之从来没有见过。
      是慌。
      傅殷止在慌。
      “你——”傅殷止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你怎么了?”
      沈栩之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值了。不是胃不疼了,不是眼前不发黑了,是觉得为了看到这张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前面那些强撑都值了。
      他想说“我没事”,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他只是胃疼,只是太饿了,只是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又连轴转了四十多个小时。他想说没事的傅队你别担心,你看你都吓到了,你居然会吓到。
      但他没有力气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不知道抓到了什么,可能是傅殷止的衣服,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攥住了那个东西,就像赵国庆攥着那块布一样。
      “傅队……”他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轻又碎,“茶叶蛋……好吃……”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傅殷止的手臂收紧了。他把沈栩之整个人拢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头,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脉搏。还在跳。又快又弱,像一只拼命扑腾翅膀的小鸟。
      “沈栩之。”他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沈栩之!”声音比之前大了,带着一种沈栩之从没听过的音调。
      李昭站在旁边,整个人僵住了。他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傅殷止把沈栩之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把人从地上端起来,像端一件易碎的东西。沈栩之的头靠在傅殷止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整个人蜷在他的怀里,像一只终于不用再撑着的、累极了的小动物。
      “上车。”傅殷止对李昭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调子,但李昭看到他的手在抖。
      傅殷止的手在抖。
      他把沈栩之放进后座,让他平躺着,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只手始终托着沈栩之的后脑,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了120。
      “城北,花园路和建设路交叉口,往东两百米的早餐摊。有人晕倒了,年轻男性,胃病史不详,四十八小时没怎么进食,连轴转了两天。”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稳得像在念卷宗,但李昭看到他的另一只手一直在沈栩之的额头上,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沈栩之的头发,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
      救护车来之前,傅殷止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时间,没有看周围任何东西。
      他低着头看着沈栩之的脸。
      那张脸太白了。不是平时那种白到发光的好看,是纸一样的、没有血色的、让人心慌的白。嘴唇上的那点颜色也褪了,只剩下很淡很淡的一层粉色,像被水洗过一样。
      他的虎牙露不出来。
      他不说话的时候,原来这么安静。
      傅殷止的手指停在沈栩之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皱痕,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完全松开。他用拇指把那条皱痕轻轻抚平了。
      “你话多的时候我让你闭嘴。”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和沈栩之两个人能听到,“不是真的让你闭嘴。”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傅殷止抬起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
      太阳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止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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