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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孤儿 你们在找我 ...

  •   沈栩之在赵国庆家门口站了很久。
      他盯着那扇被铁丝拧住的门,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报纸上的三个字——“他来了”。赵国庆知道李昭会来。他在报纸上看到李建民死了的消息,就知道那个孩子要来。二十年前他帮忙接过放学的那个瘦小男孩,长大了,要来杀他。
      但他没有跑。
      门没锁,窗户没封,巷口的大路通向任何一个可以逃命的方向。赵国庆哪也没去。他坐在家里,等着那个人来。
      傅殷止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后座上绑着两个塑料筐;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毛钱硬币,吹了吹灰,装进口袋。这片灰扑扑的城北街区还在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这里少了一个人,也没有人在意。
      沈栩之终于转过身。“走吧。”
      车子发动之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困,是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但他刚闭上眼,手机就震了。
      周衍发来一条消息:李昭的银行卡在昨天下午五点在城东的一个ATM机上有取现记录,五千块。那是赵国庆死亡时间的前四个小时。
      城东。
      凶手杀了赵国庆之后没有往城东跑,他本来就在城东。或者说,他从城北去了城东,又去了城西,在城西袭击了张德胜,然后消失在了城北的那片老厂房里。
      一个晚上,三个区。他在绕圈子。
      傅殷止的手机也响了。他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挂断电话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周衍查到了李昭的手机号最近一个月的基站定位记录。”
      沈栩之睁开眼。“他去了哪儿?”
      “哪儿都没去。”傅殷止说,“他的活动范围一直在城北,以物流公司为圆心,半径不超过三公里。他在那一片住了两年,几乎没有离开过。一个月之内唯一的一次异常移动是三天前——李建民被杀的前一天。他从城北去了城西,在张德胜家附近的基站停留了四十分钟,然后返回城北。”
      沈栩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在踩点。去城西看张德胜住在哪儿,看那栋楼的楼梯间长什么样,看晚上几点人少。第二天他就杀了李建民。”
      “基站定位只能说明他的手机去过那里。”傅殷止说,“不能证明他本人去过。”
      “傅队,你信吗?手机去了城西,人没去?”
      傅殷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还有一个信息。周衍调到了李昭的社保记录。过去两年他在物流公司上班,社保一直正常缴纳。但再往前推三年,他的社保记录是空白的。没有任何信息,没有工作单位,没有纳税记录,连银行卡流水都几乎为零。那三年他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
      沈栩之想了想。“三年。二十岁到二十三岁。一个年轻人不上班、不交社保、不用银行卡,他在干什么?”
      “可能在看守所里。”傅殷止说,“也可能在某个不需要身份的地方打工。还可能在找人。”
      “找赵国庆。”
      “找赵国庆。”傅殷止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对了大半的答案,“他花三年找到了赵国庆的住址,然后花两年在城北物流公司上班,住在离赵国庆三公里的地方,每天从他的巷口经过,但从来没有进去过。他等了两年才动手。”
      “为什么等了两年?”
      “因为他在等一个时机。也许是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也许他在等李建民出现。”傅殷止发动了车子,“李建民死了之后,他不用再等了。”
      车子开出了巷口。沈栩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扑扑的自建房,赵国庆家的那栋楼缩在巷子深处,像一个蹲着的老人,低着头,不说话。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周衍,是医院打来的。张德胜醒了。
      沈栩之和傅殷止到医院的时候,张德胜已经从急诊转到了普通病房。王秀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攥烂了,白色的纸屑粘在她的手指上。
      张德胜靠在床头,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嘴唇还是干裂的,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一些。他看到沈栩之和傅殷止进来,没有躲避,没有紧张,甚至没有那种“又要被问话了”的不耐烦。他只是看着他们,像是一个终于决定不再躲的人。
      王秀兰站起来,看了看沈栩之,又看了看张德胜,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她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走出了病房,带上了门。
      沈栩之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傅殷止这次没有站在门口,他在沈栩之旁边坐下了。
      “张叔叔,”沈栩之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问话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一点“我在套话”的圆滑,一点“我在试探”的小心。现在没有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像跟一个长辈说话一样,“李昭来过之后,您还想说什么吗?”
      张德胜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大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喊醒。
      “老李进去之后,”张德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临走那天来我家借了两百块钱,说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就还。后来她打过一次电话,说在城东租了房子,在超市找了工作,孩子也转学了。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找过那个孩子。老李出来之后,有一次喝多了酒,跟我说他想儿子。我就托人打听,打听了很久,打听到他前妻后来改嫁了,嫁到了外地,孩子也跟着去了。那个孩子不姓李了,随了继父的姓。老李听了之后没说话,把那杯酒喝了,又倒了一杯。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提他儿子。”
      沈栩之没有打断他。
      “后来老李就变了。以前他脾气冲,爱打架,但那是因为年轻。出来之后他收敛了很多,不怎么跟人吵架了,就是喝酒,喝完就坐着发呆。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打人,是打完之后没跑,被抓进去了。他说他要是没进去,他老婆不会走,他儿子不会跟着别人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我家阳台上哭,哭得跟个小孩似的。”
      张德胜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那天晚上,李昭来我家,掐着我的脖子问我爸在哪儿。我说你爸死了。他松手了。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难过,是什么都没有。空的。”
      沈栩之想起李昭宿舍枕头下面那本书上写的字——“我也是”“不是这样的”“你也不信我”。那些字不是一个冷血杀手写的,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解释这个世界的人写的。
      “张叔叔,李昭走之前说的那三个字,‘你们都是’,您觉得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张德胜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猜他想说的是——‘你们都是骗子’。”
      你们都是骗子。
      沈栩之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几遍。你们都是骗子——爸爸是骗子,骗我说会回来;妈妈是骗子,骗我说不会改嫁;张伯伯是骗子,骗我说会照顾我;赵叔叔也是骗子,骗我说他只是帮忙接孩子。
      所有人都在骗他。每个人都在说“不是这样的”,但事实就是这样的。他爸打瞎了别人的眼睛,他妈改嫁了,他改姓了,那个帮他接过孩子的叔叔让他的家碎了。不管谁对谁错,结果都一样——他成了孤儿。
      “张叔叔,赵国庆认识李昭吗?我是说,李昭长大以后,赵国庆见过他吗?”
      张德胜睁开眼睛,看了沈栩之一眼。
      “赵国庆不知道李昭在这儿。”他说,“我跟赵国庆偶尔有联系,就是过年打个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有一回我提了一句,说老李的儿子可能回来了,在城北那边。赵国庆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后来我再打过去,他就不接了。”
      “他知道李昭在找他。”
      “他知道。”张德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老李放不下他老婆,知道老李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知道那件事之后所有人都在骗那个孩子。他知道有一天那个孩子会来找他。他一直在等。”
      沈栩之忽然想起赵国庆床板上刻的那个小人。一个圆形,下面一条竖线,竖线两边各有一条短线。一个简笔画的小人。赵国庆不识字,他不会写那个孩子的名字,但他刻了一个小人。一个七岁的、瘦瘦小小的、蹲在门口写作业的小人。
      他在床板上刻了二十年。
      “张叔叔,您好好休息。”沈栩之站起来,“如果李昭再联系您,或者您想起什么,随时打电话。”
      张德胜点了点头,但没有松口气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忽然伸手拉住了沈栩之的袖子,就像早上那样。
      “警察同志,李昭那个孩子……他不是坏人。”
      沈栩之看着张德胜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在替一个不是自己儿子的孩子求情。
      “我知道。”沈栩之说,“我们不会冤枉他。”
      张德胜松开了手。
      沈栩之和傅殷止走出病房的时候,王秀兰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看到他们出来,站起来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沈栩之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两个人走出住院楼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沈栩之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让太阳晒在脸上。阳光穿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傅队,你觉得李昭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傅殷止站在他旁边,没有看太阳,看着停车场的方向,“但如果我是他,我会去一个地方。”
      沈栩之转过头。
      “赵国庆的坟。”
      沈栩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赵国庆没有亲人,没有人给他操办后事。按照程序,他的遗体在被法医检验完毕之后,会由民政部门处理。没有葬礼,没有墓碑,没有烧纸的人。他会变成一坛骨灰,放在某个公墓的某个角落里,编号比名字更重要。
      李昭会去那里。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会记得赵国庆的人。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恨。恨也是一种记住。
      “傅队,赵国庆的遗体还在技术组吗?”
      “今天下午送殡仪馆。”
      “我们去等。”
      傅殷止看了他一眼。
      “等谁?”
      “等那个不知道该恨谁的人。”
      傅殷止没有说话,转身往停车场走。沈栩之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傅队,你说赵国庆为什么要等?他明明可以跑。城北那么大,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李昭不一定找得到他。”
      傅殷止也停下来了。他转过身,看着沈栩之。
      阳光照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栩之的影子比傅殷止的矮一点,但更宽,因为他的头发被风吹得蓬起来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欠那个孩子的。”傅殷止说,“不管那件事是不是他的错,那个孩子的人生被毁了。他是那个‘原因’。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是别人不幸的根源,他就没法理直气壮地活着。逃跑是需要底气的。赵国庆没有那个底气。”
      沈栩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大的、更复杂的东西。他想起赵国庆家里那盆不知道什么时候枯死的绿萝,干透的土,萎掉的叶子。一个人连自己养的绿萝都救不活,他怎么可能救得了自己。
      “走吧。”傅殷止说,“先去吃饭。”
      沈栩之抬头看他。“你又不吃?”
      “吃。”
      “那我们去哪儿吃?”
      “你昨天那碗馄饨凉了。”傅殷止拉开车门,“今天吃热的。”
      沈栩之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真真实实地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从嘴角一路戳到眼角,笑得露出了虎牙。
      “傅队,你是不是在照顾我?”
      傅殷止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车窗没关,沈栩之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闭嘴。上车。”
      沈栩之上车的时候还在笑。他系好安全带,扭头看了一眼傅殷止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冷的,面无表情的,像一块被冬天的风吹了太久的石头。但沈栩之知道这块石头底下有东西——不是岩浆,不是火焰,是比那些更持久的、更安静的、不会轻易熄灭的东西。
      车子开出医院的时候,沈栩之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周衍,不是医院,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
      “喂?哪位?”
      沉默。
      沈栩之的直觉忽然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坐直了。
      “李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你们在找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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