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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湖州归人,旧案浮踪 残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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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秋的风卷着宫墙下的枯槐叶,擦着朱红宫瓦打了个旋,落在东宫澄心堂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暮色四合,殿内只点了两盏素色宫灯,昏黄光晕漫过案上堆叠的旧档,将太子萧景琰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头一枚素银流云佩,玉质温润,云纹细密,边缘早已磨得发旧,这是数月前沈清辞辗转托人递来的物件,牵扯着一桩尘封多年的深宫旧案。
“殿下,卫二已从湖州回京,正在殿外候见。”
贴身内侍李忠声音压得极低,裹着一路奔袭的急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唯恐惊扰了殿内沉凝的气氛,更怕走漏半点消息。
萧景琰抬眸,眼底微起波澜,转瞬便归于沉定,声线淡而含威:“让他进来,殿外十步内尽数清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殿门轻启又合,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快步而入,玄色劲装沾着泥尘与霜气,裤脚还沾着湖州郊外的湿土,面色疲惫不堪,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正是奉命南下湖州,追查密妃林氏家世的暗卫卫二,他进门便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声音沙哑却沉稳有力:“奴才卫二,参见殿下,幸不辱命,湖州一行,查得重大内情。”
萧景琰微微颔首,指尖仍轻轻扣着那枚流云佩,语气平静无波:“起来说。湖州林家,究竟是何境况?”
他派卫二南下,本是循着旧档里密妃的籍贯线索,探查林氏一族的脉络,试图解开她当年骤得圣宠、又骤然暴毙的疑云,并未抱十足希望,如今听卫二此言,心中已然笃定,这桩旧案,定有隐情。
卫二站起身,神色愈发凝重,躬身缓缓回话:“殿下,湖州林家,早已不复存在。奴才按殿下指示,寻到旧宅原址,只见一片焦土瓦砾,遍访周边邻里,皆说先帝二十七年,林家遭了灭门惨祸,满门老幼一夜之间尽皆丧命,事后官府只草草以山匪劫杀结案,可劫杀断不会赶尽杀绝,更无焚宅灭迹的道理,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
灭门。
萧景琰眉峰骤然紧蹙,指节不自觉微微泛白。
密妃林婉柔先帝二十七年七月暴毙于长乐宫,短短月余,湖州林家便遭此横祸,时间点扣得如此紧密,绝非巧合,分明是斩草除根、杀人灭口。
“你此番回京,仅查得这些坊间说辞?”萧景琰语气微沉。
“并非如此。”卫二连忙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裹紧的木匣,双手躬身呈上,“奴才在湖州城郊破庙之中,寻得一位林家旧仆,名唤翠云,乃是当年林老夫人的贴身丫鬟。灭门之夜,她躲在柴房草堆里侥幸逃生,这些年隐姓埋名,苟活于世,知晓当年全部内情。奴才已将她秘密护送至京,安置在宫外暗宅,由暗卫严加守护,未走漏半分风声。”
萧景琰眸色一动,伸手接过木匣,指尖轻触微凉的匣面:“她所言之事,细细道来。”
卫二垂首,一字一句,皆转述翠云亲口诉说的过往:
“翠云说,密妃林婉柔,并非林家亲生女儿。林老爷林文渊早年受故人所托,抱回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婴,对外宣称是自家亲女,取名婉柔。林家夫妇待她视若己出,疼宠有加,从未向她透露过半分生世隐秘,婉柔姑娘自小到大,也一直以为自己就是林家亲生,在湖州安稳长到入宫之年。”
“先帝二十二年,婉柔姑娘以林家女儿的身份参选入宫,初封七品答应,林家虽不舍,却也只能遵旨送行。入宫头几年,宫中少有音讯,偶尔托人带回家书,只说自己在宫中安分度日,让家中不必挂念。”
“可没过几年,宫里接连传来晋封的消息,从才人到密嫔,不过数月又晋封密妃,升迁速度之快,阖宫罕见,外人皆道她圣宠优渥,林家上下却满心不安。后来婉柔姑娘暗中寄回一封家书,只说自己在宫中得贵人帮扶,晋封顺遂,让林老爷与老夫人放宽心,其余缘由,半句未提。”
“翠云侍奉老夫人多年,亲眼见老爷夫人看过信后整日忧心忡忡,总觉得这骤然而来的恩宠太过蹊跷,怕姑娘在宫中身陷险境,可宫墙高远,寻常百姓根本无从打探,只能日夜悬心。”
“先帝二十七年七月,宫中突然传来密妃娘娘暴毙的噩耗,林家尚未从悲痛中缓过神,没过几日,便有一个陌生小太监冒死跑到湖州,送来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两字:速逃。字迹潦草仓促,显是情急之下所写,传信人片刻不敢停留,匆匆离去。”
“林老爷夫妇见状,心知大祸临头,慌忙想要收拾细软逃命,可还未踏出家门,杀手便已上门。一夜之间,林家满门被屠,宅院被付之一炬,翠云躲在柴房草堆深处,屏住呼吸才逃过一劫,这些年她不敢回乡,不敢显露身份,隐姓埋名苟活,只为等一个能为林家、为婉柔姑娘伸冤的机会。”
“翠云只是林家丫鬟,不知灭门之人是何势力,婉柔姑娘又在宫中遭遇何事,所谓贵人又是何人,只晓得这一切,都与婉柔姑娘的死脱不了干系。”
卫二话音刚落,李忠轻步走近,低声通传:“殿下,卫一在外求见,有宫中要事禀报。”
萧景琰沉声道:“传。”
卫一快步入内,行礼毕,语气肃然:“奴才盯紧苏家动向,查得一桩旧事。苏家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一件东西,传言是密妃生前留下的密函。先帝时期,便派心腹宫人暗中搜查长乐宫各处;后来苏贵妃入宫,又数次借整理旧宫之名,彻查长乐宫与冷宫偏僻之地,翻遍砖缝暗格,却始终一无所获。”
萧景琰挥挥手,令卫一退下,殿内再度陷入寂静,只剩宫灯烛火摇曳,映得案上旧档影影绰绰。
密妃暴毙前频频孤身潜入冷宫,苏家数次搜查皆空手而归,那封让苏家不惜灭门也要寻到的密函,究竟藏在冷宫何处?他沉吟片刻,扬声唤回正要退下的卫二,沉声吩咐:“你即刻前往宫外暗宅,仔细问清翠云,林婉柔幼时在林家,可有什么偏爱的去处?平日里有无藏匿小物件的习惯,常把东西藏在何处?”
卫二领命匆匆离去,不过半个时辰,便折返殿内,躬身回禀:“殿下,奴才已问明。翠云说,婉柔姑娘幼时,独爱林家后院的一口古井,每到月圆之夜,必去井边坐着,看水中月影倒影,还常把自己绣的小荷包、写了心愿的素笺丢进井里许愿,说井中月最是灵验,这是她在林家时,从未变过的小习惯。”
萧景琰沉默不语,目光缓缓落回案头的流云佩上,脑中零碎线索瞬间串联成型。
冷宫、石阶、疯癫的林贵人、密妃死前频频踏入的偏僻之地,再加上她自幼与井结缘的习惯……
零碎线索在心中拼凑,一个念头已然清晰:
密函极大可能,就藏在冷宫中某口废弃的井里。
可冷宫废井不止一处,苏家又搜查数次,密妃必定藏得极为隐蔽,若无合适契机,即便心知方向,也未必能轻易寻到确切位置,贸然行动,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知道了。”萧景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好生守护翠云安危,不得有半点差池,绝不能让苏家察觉她的存在。另外,加派暗卫盯紧冷宫,一面紧盯苏贵妃与苏家爪牙的动静,一面暗中护住沈清辞与林贵人,切勿打草惊蛇。”
“奴才遵命。”
卫二躬身退下,殿门轻合,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秋风与暮色。
萧景琰独自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响沉稳清晰。
一桩看似不起眼的前朝旧案,早已牵扯出苏家结党营私、权欲滔天的阴谋。
中秋宫宴将近,宫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他清楚,一旦苏家察觉他在追查此事,必定会不择手段阻拦,一场不见硝烟的恶斗,已然拉开序幕。而那封密函,终将是扳倒苏家的关键,也是为冤死之人沉冤昭雪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