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砸冰雹》百百亩

27、峥峥 她七转

　　她七转八拐地绕远了集市，又走出镇子来到了不远处的小山上一间破庙里，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摘了斗笠，进屋便扬起手中的油纸包裹着的袋子。

　　“包子包子，还有新出炉的烧饼！”

　　一群破衣烂衫的小孩自角落里飞快地跑了过去，挣着抢着扒拉着左小爷身上的蓑衣去拿那个油纸袋子。

　　左小爷将吃食给了他们，趁机摸了摸最靠近她的一绑着青柠色发带的小孩脑袋，这是一群小孩中唯一肯与她亲近着的了。

　　她刚进这文秀镇时，就是这个小孩擦身而过偷了她的钱袋，被她一把抓住手腕，瞅着小孩看向她后惊惧哭出来的眼神，她便慌张着要带她去买些吃食给她。

　　可后来小孩得寸进尺却要的更多，她也给了。

　　小孩第二天又来找她了，她没住在客栈，而是蹲在了遮雨的小巷子，可那小孩竟还能找到她呆着的地方，咬着嘴唇，羞羞涩涩又是来讨吃的。

　　左小爷又给了。

　　于是小孩在第二天傍晚便一言不发带着她来到了这个破庙，庙里还有四个小孩和两个十六七岁模样的人，地上也躺着一个将死之人。

　　昨日前来，他们还不信她，只不过是棍棒交加也打不过她，敢怒不敢言而已。

　　而那将死之人腹部的伤口已然溃烂了，人也起了高烧，昏迷不醒，气若游丝，可他们也不肯让左小爷靠近分毫。

　　于是她抢了人，夜里踹了医馆紧闭的门，拿刀逼着医者清了他的伤口，开了药，留了银子又将人送回去。

　　今日前来，他们依旧不信她，可是这带来的吃食还是要被抢走了，抢走后便又离她远远的。

　　然而左小爷贼笑一下！

　　她今日可是有备而来！！！

　　她又从怀里掏出果糖。

　　这果糖那商贩说了，没有小儿不爱吃的！

　　于是她笑嘻嘻地问着谁要吃，原以为会是众人哄抢，可现实却是没人理她……

　　这，不喜欢吃？？？

　　她尴尬地摸了摸脑袋，走向倚靠在佛像之前的那两个大孩子，到现在他们也没告诉左小爷姓名，于是左小爷讨好地将果糖袋子放在了他们身边，也倚靠在旁边。

　　那女孩讨厌地看了一眼左小爷。

　　她只见左小爷举止随意又放浪不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庙是左小爷的地盘呢，越看越不似一个好人。

　　“那个，他今日怎样了？”

　　“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事情？”那女孩问道。

　　“啊？直说吗？其实没什么大事，帮我在这文秀镇寻个人，叫李州是，会耍锤子，上了些年纪，男的。”

　　“……就这？”旁边那男孩皱着眉看过来。

　　“他大约还改了名字。”左小爷笑嘻嘻地看过去，“你们能否找得到？”

　　女孩啃了口手里的果子，她梳着长尾辫子，戴着遮脸的长帽，叫阮应琅。

　　她自幼时被官府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抓了去，送到遥远的矿山关了起来做黑工，白日黑夜不分，在那里和一群小伙伴起义谋划，杀了拿鞭子的人，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却只有寥寥三人。

　　原本寻了个清净的地方打算好好住下，再去找个可以营生的事情，却遇强盗欺行霸市，挑了软柿子欺辱人，又逼不得已去做了山匪。

　　可山匪也不是那般好当的，抢家劫舍，欺男霸女……阮应琅挣扎着，她不甘心，她恨自己竟然心肠还不够狠，不够硬，终是不愿……

　　遂又和两个小伙伴再次逃走了，在这文秀镇的破庙里呆了一年有余了，照拂着孤苦的孩童，偶尔抢一抢那过路之人的银钱，求个温饱。

　　这次去劫道，身边的伙伴被人捅了刀子，没钱医治，所求皆无门…

　　她终于意识到…无论对他们自己，还是对这群孩子，这样的日子终不是长久之计……

　　正走投无路之际，左小爷出现了……

　　此刻左小爷的出现，处处透着诡异，行为诡异，目的诡异，她知道这种会笑脸的人啊，阴阳人，会攻心，比那直接打杀的人更无耻卑鄙，难以应付。

　　只可惜遇上了她阮应琅，无论是阴谋阳谋皆无用，她这辈子自有意识以来，可还没遇到过好人。

　　更别提这左小爷长得就不像是个好人。

　　“自然是能找到。”阮应琅三两口咬完果子，看向她，“可找到了告诉你有什么好处？就凭着一两个包子？”

　　左小爷指着地上躺着的人：“这不还给你们治了病人吗？”

　　“你让我们寻了一晚上！”

　　左小爷嫌弃地看着她：“得了吧，你们在医馆外等到天亮！这不是还给你们买果糖了吗！就帮忙寻个人，别这么小气了。”

　　阮应琅不是小气，是找人这事儿太过容易了，不至于让左小爷这般去帮他们。

　　左小爷扯开袋子，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将油纸包往他们那边递过去：“尝尝，甜的！”

　　令人厌恶的笑容。

　　阮应琅皱眉：“这是三四岁小孩才喜欢吃的玩意儿！”

　　旁边那男孩叫做胡仪，他嗤笑一声：“你有那闲钱买这些零嘴果糖，若里面不是下了毒，那你便就是个傻子。”

　　左小爷不理会他们，冲着那绑着青柠色发带的小女孩招手：“峥峥，过来！”

　　峥峥坐起身，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来，扬起小脸就笑。

　　“吃糖？”

　　峥峥犹豫着，小手背在身后，看向了阮应琅和胡仪。

　　左小爷瞅见峥峥的表情，低头看着油纸袋子，阴阳怪气道：“这糖，莫不是连小孩子都不能吃了吧？可花了银子的，也问了店家，这买的可是最受欢迎的零嘴了。峥峥可吃过这糖？”

　　峥峥见阮应琅和胡仪面色凝重起来，连忙摇头，后退一步：“峥峥不爱吃糖。”说着便要跑走了。

　　左小爷连忙一把拉住峥峥的胳膊，蹲下抱住她，失笑道：“是我的错，刚刚那些话不是说峥峥你的。”

　　寂静了几秒。

　　“吃吧。”阮应琅看着峥峥，说道，“拿去与大家分了吧，糖甜。”

　　胡仪咬紧牙关，瞪着左小爷。

　　而阮应琅则是拳头暗自握紧，她看到了峥峥眼里的渴望，她不愿这群小孩与她小时候一般…

　　峥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从左小爷手里拿过油纸包，又迈着小短腿跑走了。

　　左小爷低头得逞地笑了起来，站起身，双手环胸，抬起下巴，略显嘚瑟与势在必得的神色，静静地看着阮应琅与胡仪。

　　胡仪凌厉的目光与她对视着，耳边传来那群小孩惊喜地喊着甜的声音，那雀跃的声音让他眉头一跳，陡然化了那锋利，他突然明白为何左小爷刚刚让他们吃糖了，可心里头不服气，撇开眼神，磨着牙齿说道：

　　“好，给你找，明日傍晚，还是这里，给你消息！”

　　阮应琅只是看着那群小孩陷入深思，没有反驳。

　　左小爷笑了起来，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

　　隔日傍晚，雨下倾盆。

　　左小爷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破庙，推开了破旧的大门，这次她也带了些吃食，还去买了两只烧鸡。

　　庙里更潮湿了，一脚好似踩进了水里。

　　峥峥听着大门嘎吱声作响，透着微光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连忙跑过来叫道：“大姐姐，你快去帮一帮阮姐姐和胡哥哥他们！屋顶一角露了洞，庙都快被淹了，可他们去上面补好久都没回来。”

　　左小爷将怀里的东西全给了峥峥，让她和其他人待在地形高一点还未被雨水打湿的地方。

　　说着她转身就走出去了。

　　骤雨如幕，砸在身上生疼，也砸得人睁不开眼睛，阮应琅死死抓着胡仪的衣袖手腕不肯松手。

　　这庙高，这雨沱，胡仪不甚滑了一步，竟滚轮着屋檐边，快要摔了下去，这边的路也不平，怕摔下去后直接滚落到山下去。

　　胡仪大声叫喊着让阮应琅松手。

　　因为阮应琅也快被他拉扯着要掉下去了。

　　可阮应琅眼睛通红着，死死就是不肯松手，其实这山并不高，胡仪摔下去或许只是轻伤。

　　但是她不敢松手。

　　她只是怕，怕老天爷太过残忍，怕无数的意外，怕日子已然太苦了却还要绝了她的心。

　　一个人被捅了刀子不知死活，若是另一个人也……

　　雨水打湿着两人，阮应琅一点点将胡仪拉得更近，自己也一点点滑得更加出去了。

　　她发狠，狠了心要不一起上来，要不一起摔下去。

　　天不遂人愿，她控制不住地滑了出去，关键时刻却一把抓住了房子外侧的横梁。

　　雨水打的脸生疼，雨声淅淅沥沥让人听不见其他所有的声音，阮应琅恨极了，她不愿意屈服，真的不愿意屈服。

　　苍天无眼，风雨不怜世间人。

　　她真不知该怎么形容她的这一生……

　　老天爷若是真想让他们三人死去，那她偏偏就是要活着，就算是断手坡脚，穿心烂肠了，她也定不会遂了祂的意。

　　她心里想着，若是老天爷你真的想让我们没了活路，那就让这雨再大一些，再猛一些，再久一些吧！！

　　陡然，手腕被一温暖的物件儿拉住，她脸上的雨水也消失了，她不可置信地睁眼看去。

　　那是一张过于张扬的脸，冷峻凶悍的脸庞，狭长的眼睛此刻带着惊喜的神色，那斗笠自她头顶掉落下去，竟一路滚落山脚。雨水打湿了她的秀发与脸庞，却让她眼里的光更盛了……

　　似火，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