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陆》余渔

9、第 9 章 鲲

　　路媛是第二日午后才动身离开绮园的，盖因前夜坏事连篇扰人清梦，她一觉睡到了大中午才醒。

　　用了午膳，婉拒了姑母一家多留几日的美意后急忙忙就出发了。

　　这趟西山之行，她故意先斩后奏没跟韦尚宫商量，只态度蛮横地给孟时梁下了急令。表面扯了拜神的由头，暗里威胁他敢不去她就不回宫了。

　　令她没想到的是，孟时梁竟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听了她胡扯的理由也没多话，乖乖接了命令，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但凭公主吩咐。

　　夜里睡前她还有点不敢相信，这事也太过顺利了。

　　及至第二日见到韦尚宫到底心虚，说了两句闲话便迫不及待钻进马车里去了。

　　是什么时候路媛确信孟时梁没有骗自己的呢？从绮园到西山有一段路是跟回城的路重合的，所以一开始韦尚宫才没发现，但是从绮园到西山比到京城远不少，时间一久凭韦尚宫的精明自然就察觉不对劲。

　　路媛就是这个时候确信了孟时梁没有对她阳奉阴违，此人挺讲义气，还算说话算话。

　　“臣请公主转道回宫，以免令陛下太后忧心。”好说歹说路媛仍要一意孤行，韦尚宫果断跪下死谏。

　　路媛推开窗门看了看她，姓韦的果然是个狠角色，做事永远做足姿态。

　　“我不回去，要回你自己回吧。”路媛摆出耍无赖的样子，只要下限低不怕事不成。“这边离京城不远了，韦尚宫若挂心圣上太后，不若替本公主回去报个平安。”

　　韦尚宫在后宫浮沉多年，向来只有她拿捏别人，哪里受过这等调侃奚落，心中甚是恼怒，气急之下瞥见立于一旁不吭声的孟时梁，顿时又生一计。有道是文的不行就来武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主难道还能挣得过铁甲钢刀？

　　“孟将军，”韦尚宫试图将他拉入自己阵营，“陛下信重将军，将军怎可放任公主胡来，该当立即护送公主回宫才是。”

　　孟时梁立刻感觉到公主看向自己，他忍不住目光闪了闪，随后一本正经地大义凛然道：“陛下命我保护公主安危，自然公主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个瞬间，孟时梁在路媛心里瞬时变得高大得不得了。

　　西山是一大片连绵的山脉，青天观坐落在其中某处半山腰。

　　青天观原来只是一间岌岌无名的小道观，自从去岁来了一位年轻的游方术士，一举治好了昏睡半年的十六公主，就此声名大噪，那位年轻的游方术士也受封国师，成了这青云观的观主。

　　马车一路疾驰到青云观大门口，路媛借口人多会扰了道观清净，让孟时梁仅带二三十人跟随上山。

　　韦尚宫面无表情地跟在一旁，她最终还是跟着一起来了西山。

　　令人奇怪的是，道观里除了几个扫地的小道童居然没啥人，不是说声名大噪了吗，怎么还是破破旧旧的几间小瓦房？甚至殿门都关着连个烧香的都没有。

　　小道童惊讶地看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在他们几人试图更靠近正殿时忙跑过来拦住。“善信，今乃戊日，戊不朝真，请回吧。”

　　路媛愣了愣，与韦、孟二人互相看了看，韦尚宫很镇定，仿佛早已知晓，而她和孟时梁都是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路媛道：“今日不让烧香拜神？”

　　小道童点点头，做了个请他们打道回府的手势。

　　路媛道：“没事，那我不烧香，我找国师，麻烦小道长帮我通传一声，就说我们是宫里来的。”

　　小道童呆了一下，随后脸色一变，立即变得拘谨起来。其他几个道童听说也束手束脚朝这边聚过来。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呐呐说道：“师兄们去山里采药了，不知道何时回来，贵客请先到后院厢房歇息。”

　　一踏进青天观的后院路媛就发现这里跟前面简直是天壤之别，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一看就是新修的庭院。

　　韦尚宫迎着路媛了然的眼神，平淡道：“是宫里派人修的。”

　　路媛心想，幸亏没修得金碧辉煌的辱没了清修之地，“修得不错。”她随意评价了句。

　　一路走来四周几无颜色，唯有庭中一棵白色山茶，足有人高，白瓣黄蕊开得满树都是，路媛一见就停下了。
　　众人循她目光看去，一时也都看住了。

　　“这也是宫中带来的？”路媛好奇地问。

　　小道童解释道：“这花是师兄们进山采药时带回来的。”

　　路媛赞道：“国师滋兰树蕙，当真品位不俗。”

　　众人再赏了会儿花，都去了厢房休息。

　　路媛坐在窗前喝茶，叫侍女把带来的双陆棋拿出来玩，关在宫里这一个月她常靠此物打发时间。此棋玩法类似现代的飞行棋，只不过一局玩家只得二人。

　　一盏茶后，路媛打赢了一局，扔下黑色棋子，让两个侍女自己玩。又过了一会，看天色突然黑了一大片，豆大的雨点霎时打下来湿了一地。

　　路媛心中有些急了，吩咐道：“你们去前面看看国师回来没有。”

　　两个侍婢领命去了，她站在门前见孟时梁的身影在东厢房窗前一晃而过，韦尚宫屋里却没有一点动静，心里略微奇怪，往日里有点风吹草动这人不是比谁都跑得快吗？

　　路媛想了想，正打算抬脚往西厢房去，两个侍女却领了一队士兵疾步回来。

　　侍女看到她就喊起来：“不好了公主，他们在外面发现了一群贼人正欲偷偷潜入这里。”

　　话音未落，就见孟时梁几步跨出东厢房。“可有抓到人？”他崩着张脸问下属。

　　“抓到两人，逃走了三人。”下属似是对此结果有些羞愧，半垂着头眼睛都不敢看他。

　　孟时梁一脚跨出去：“带我去看看。”说着，看也没看路媛主仆就带着下属一阵风一样刮走了。

　　两个侍女目瞪口呆，这些丘八果真无礼，竟敢在公主面前如此放肆！

　　“公主，他们……”

　　“闭嘴。”路媛斥道，“没听见有外面有贼人作祟吗？我们回屋。”

　　她已经确信韦尚宫是真出问题了，外面这么热闹这人竟然都没出现。恐怕…不是受制于人便是人事不省，那贼人或许在他们来之前早就藏于此处。

　　两个侍女见主子心事重重满面肃容，不敢再说话。三人一进屋，却见窗门又被风吹开了，雨丝刮进来地上留下一滩滩的水印。

　　“奇怪，我记得我关了窗了……”侍女暗自嘟哝的一句。

　　路媛一听心头警铃大振，转身向门口疾走几步，却听身后传来“砰砰”两声倒地的声音，顿时僵住了身体。

　　“十六公主，幸会。”陌生男声响起来的时候路媛感觉自己脖子一凉，身后的人挪动脚步正要转向她面前来，瞬间她想起很多电视剧中被绑肉票的凄惨下场，猛地紧闭上眼睛。

　　“不管你想干什么，今天不要杀我，我不会把你行踪泄露出去的。”路媛仿佛生怕小命不保，抢着说道。

　　室内一时静了一瞬，然后她就听到“扑哧”一声笑，路媛听得出来，这人年岁不大，左不过二十上下。

　　“公主如此怕死？倒叫我好生惊讶。”那人说话声音轻轻的，音色里一直带着笑。

　　路媛也知自己的举动在外人看来着实搞笑，但她现下可懒得管这些。

　　“我对公主并无恶意，只不过眼下急需公主帮我一个忙。”那人说。

　　“什么忙，你说？”有这句话，路媛放心了一些，她想外面还有那么多神策军在，这人如果真聪明就不会杀她。

　　“在下想借公主的房间躲一晚。”

　　路媛沉默了片刻，那人以为她不想答应。“此事确叫公主为难了，若不是性命攸关，予实不想冒犯小娘子的清誉……”

　　“不是。”路媛低声说：“我不在乎什么清誉，只是我来青天观还有要事，我在等观主回来。”

　　这回轮到那人沉默了。

　　“……公主的意思是，公主待在这的时间取决于青天观观主几时回来？”

　　“对。”路媛颔首。

　　“我知道了。”那人笑了一声，“只是这么大的雨，观主今晚还能回得来吗？”

　　他的武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来了，路媛站的累了摸索着坐到椅子上。

　　“雨总会停的，但你这么等下去确定能逃得了吗？”路媛的手碰到案上她们来不及收好的双陆棋，棋子被碰倒了一片，她边摸索着把棋子摆正边说道：“或者我给你一个建议，趁现在外面的神策军搜山，追杀你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你坐着我的马车离开。”

　　那人又笑，“是个好主意，只是欠公主这么大的人情日后我该怎么还？”

　　路媛无所谓道：“不用还，你赶紧离开别碍了我的事就好。”

　　那人静默了片刻，路媛听见脚步声向自己靠近，顿时紧张起来。

　　“马车就停在门口，你先过去，我这就叫醒她俩送你下山。”说着，她就要站起来。

　　一双有力的手把她又按回了椅子上，路媛吓得差点睁开眼睛。

　　“你真的不睁眼看一看我？”那人的声音似乎就在眼前。

　　路媛闭着眼睛死命摇了摇头。

　　他低低地笑了几声，“希望下次见你，你是睁开眼睛看人的…十六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