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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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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南风堂中安静得像没有人,若不是灯火透亮,照得人心浮动,路媛决计不管不顾甩手走人了。
她环顾一圈,表姐袁蘅看起来眼带疑惑看似对眼前的局面不甚了解,两位被勒令留下的小娘子垂首呆立一旁似乎已失去了希望,与之相反的韦尚宫一如既往地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一个人在占尽上风时仍能保持冷静克制,分毫不露骄意,那这绝对是个狠人中的狠人,路媛就此给韦尚宫下了这些日子经由她观察后的最终评断。
韦尚宫很沉得住气,路媛最好这事没发生过本就不想提,反而是静宁县主身为主家对自家发生的事一头雾水,早已忍不住想追问。
“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年轻小妇人抬头窥了上座两位贵人一眼,见自己主子虎视眈眈地瞪着她,不敢再隐瞒:“奴听守门的陈媪说,这两位小娘子躲在后院说悄悄话,言语中对十六公主多有不敬,想是心中对皇家早有怨怼。”
“什么?”静宁县主震惊地站起来,“你们……”她指着郑、何二人:“尔等怎敢对公主不敬,谁给你们的胆子?”
郑、何二人早就如惊弓之鸟,这时早就吓得软倒在地,魂不附体地只知道哭。
在座的除了路媛,都知道鸿胪寺卿郑大人同袁家有姻亲,郑娘子其实也是静宁县主的姑表姊妹,所以此刻静宁县主是既生气又恨其不争气,烦躁地来回踱步。
身为当事人的路媛一直没表态,静宁县主也不敢自作主张,她心里是不愿将此事闹大,最好大事化小息事宁人,又怕按十六公主的脾气只怕保不住郑家表妹的性命,一时之间,也没了头绪,不知该如何处理才妥当。
地上的两个小娘子已经哭得快晕过去了,静宁县主心有不忍,不禁长叹一声:“此事涉及十六公主,关乎皇家声望,我不好擅自做主。”她沉吟片刻吩咐道:“来人,速去通报母亲。”
“慢着。”路媛终于发声了:“此等小事我想就不必惊动姑母了。”她低头转着手中的锦缎绣花鸟团扇,“我相信表姐一定能妥善处置,既不会堕了皇家声望,也不会伤了骨肉亲情。”
“十六娘……”袁蘅迟疑,心中却掀起了巨浪。依这位公主表妹从前的行事风格,她不免猜测这是要她私下解决郑、何二人?
“表姐放心,”路媛抬头对她笑一笑,“我才死里逃生醒过来,如今也想多积点德,可不敢再造孽了。”
这话她说的轻飘飘的,袁蘅心里为难,一时不知道该当真还是作假?正当踌躇之时,一眼望到了如雕像挺立的韦尚宫,仿佛抓到了唯一的浮木般,急切求助道:“韦尚宫是太后娘娘得力之人,今日之事本该上报圣听,由陛下娘娘决断……”说到这她状若为难地看看路媛。“韦尚宫协助娘娘打理后宫诸事,不知似今日之事该当如何处置?”
韦尚宫一脸肃穆,对堂上施了一礼道:“此事公主已有决断,原不该我过问……只是县主垂询我不得不答。咒骂公主乃大不敬,按律当受杖刑,流千里……”
一听这话,本来已经哭得奄奄一息的两人顿时昏死了过去。
静宁县主脸色发白,路媛也警惕地看向韦尚宫。
韦尚宫看了看摊在地上小娘子,叹了口气:“不过念在她二人只是私下议论,此事也无他人知晓,公主又宽宏大量不予追究,此事就由大长公主府自行解决。”
静宁县主长吁了口气,吊着的一颗心这才慢慢放下去,她不由激动地泪盈于睫:“……全赖公主仁善……但她二人…言语狂悖、以下犯上此罪不可轻饶。我会报予母亲知晓,由母亲私下出面通报郑、何两家,人交他们自家处置。”
韦尚宫点点头:“如此甚好,还是县主想得周全。”
这个结局尚在路媛可接受范围内,事情过去了她便抛在脑后,一夜都在翻来覆去想着明日该如何说服神策军的统领送她去西山一趟。
直接下令估计没用,以死相逼也不知道行不行?不行不行,这种杀手锏只可关键时刻实施,用多了往后就不起效了。还有那个韦尚宫,这女的可不是个容易糊弄的。
脑袋里一时千头万绪,纷纷扰扰,她这个人总是这样,心里一有事就会失眠。到后来只能使用老招数:数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下一片混乱的脚步声。
她被冲进来的侍女推醒,“不好了公主,郑娘子跳湖了。”
“什么?”路媛大吃一惊,愣了一瞬急忙问:“人救上来没有?”
侍女摇摇头:“还不知道,我让守门的婆婆再去打听了。”
“扶我起来,我们去看看。”路媛再也睡不下去了。
后半夜的绮园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有青芜苑里灯火通明。
郑娘子算运气好,刚跳下去就被守夜的神策军发现了。神策军后半夜才入园,本是为了护卫路媛的安全。大半夜发现异动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刺客潜入,郑娘子差点就被乱刀砍死,好在一通混乱总算有惊无险。
路媛听孟将军描述完经过都忍不住想笑,这个郑娘子也太有搞事的本领了,一个晚上她作死一次又一次,硬把事情越闹越大。
“卑职有负圣上所托,搅扰了公主安眠,请公主责罚。”孟将军讲完事情始末就利落地跪下请罪。
路媛挥挥手,“起来,这不关你的事。”
惠安大长公主年纪大了觉浅,一出事第一个赶到的是她们夫妇俩。此时两人正在郑娘子房中痛骂差点行差踏错的外甥女。
“……你们郑家好歹也是名门贵旧,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懂轻重缓急的轻薄东西?”
静宁县主见母亲越骂越激动,言语越来越尖刻,未免父亲下不来面子,忙拦着:“母亲别急,这院子里还有其他小娘子,当心吓坏了她们。”
五月虽热了,到夜里却还有点凉。更不用说半夜的湖水,那可是沁骨的冰凉。郑婉灰败的一张脸,裹着床单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经过这一晚的闹剧,她在京中贵人面前彻底丢尽了脸面,又得罪了十六公主犯下死罪,就算回家家中长辈也不会放过她,还不如趁早一死了之。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就连死老天都不让她如意,想到这,郑婉只觉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路媛进来时,屋内的气氛已经陷入死地。
她打量了一圈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郑娘子,那张灰败的小脸已经毫无生气。
路媛不知怎么的想起十几岁时父母出车祸天地间仿佛只留下她一人的恐慌和无力,那时她也觉得天塌了,自己以后再也活不下去了。但她也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寄人篱下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让我跟她谈一谈。”她对姑母一家说,随即请孟将军动手清场。
青芜苑的房间都不大,小小巧巧的,适合小娘子住。
路媛费力拖了张圆凳过来,一路发出刺耳的噪音,终于引得郑娘子张眼望过来。
“你比我运气好,再晚片刻捞上来救醒了你也得跟我现在一样。”路媛不理她仇视的目光,在凳子上坐下。
郑娘子也就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头,把自己埋得更深,一副拒绝说话的姿态。
“有没有想过你就这样死了…流言蜚语会比我去年时候更难听……”路媛淡淡说道。
郑婉一动不动,但是路媛知道她在听。
“知道我醒来之后怎么想的吗?”路媛也不管她有没有反应,自顾自说着:“后悔、非常极其的后悔,假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活着,我绝对不会再为了追求一些不值得的东西不管不顾而伤害了自己的身体。”路媛这番话其实是对自己从前苦逼的牛马生涯有感而发,她在穿越过来前,为了赶项目已经加班加点整整一个月。
郑婉终于抬起头,带着三分讥讽说:“你是公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就算犯错也没人敢罚你,我一个小娘子怎敢同贵人相比?”
路媛道:“为何要同别人比?这不应该是你自己的选择吗?”路媛理所当然地看着她:“即使前路茫茫,但选择生,选择死,选择海阔天空地活着,选择心有怨怼地活着,这都取决于我们个人,与他人并无关系。”
郑婉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流露出对茫然前路的无措。
路媛站起来:“郑娘子,我劝你一句,不要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郑婉的眼神又转为戒备。
“可能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路媛笑笑,转身离去。
孟时梁方才就站在门外,把屋内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昨日圣上下令命他护送这位大名鼎鼎的“十六公主”时,他心中并不乐意。虽则才调遣入京一年多,但他向来对京中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贵人做派深恶痛绝,偏偏这位还是个中翘楚,孟时梁只求自己当值期间这位姑奶奶能别出什么幺蛾子,不然他也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
但今日一见,看来传闻果然不可尽信,不仅嚣张跋扈仗势欺人全无,这位十六公主甚至可以称得上心胸宽广平易近人……
想到这,孟时梁不禁抬眸打量了前方倩影一眼,想到她刚才劝慰郑娘子的至诚之言,心中不由地一暖。
他这厢神思飘摇,不防前方的身影突然停下脚步,“唉,真晦气,是不是该去拜拜神转转运?”他听前方的人自言自语了一句,正愣神呢,人家就朝他转过来:“孟将军,明日先不回宫了,我要转道去一趟西山,见一见国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