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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而 ...


  •   京中的百姓都知道,临川王李钰是皇室成员中的一个另类。传闻他自幼愚鲁,不喜读书。痴迷奇技淫巧,爱好丝竹弦乐,为文宗皇帝所不喜,但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沉迷于玩乐的脾气却反和了先帝顺宗的意,先帝时不仅常召他入宫伴驾,后来更是准许他一直留在京都,不用赴封地就藩。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静宁县主如往常一般踏入临川王府邸,一进来就看见胖乎乎的舅父学人做文雅之事,还没开始笑调侃之言已夺口而出。“小舅舅今日为何眉头紧锁,是沅湘娘子又嫌你曲子做的不好,罚你重做啦?”

      值此端午时节,临川王凭栏远眺,为节日氛围所感,正诗兴大发,却被外甥女一句调侃生生打断了。
      他没好气地回身一屁股坐下,问道:“你怎么来了,端午节也不待在家中还到处乱跑?”
      “我来小舅舅这里讨口酒喝啊,在家阿母又要管东管西,端午节也不让我尽情饮酒。”说着,她便执壶自斟了一杯酒一口饮下。
      临川王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拦。

      “你阿母也是为你好,你成亲三年没有子嗣,再不注意调理身体,以后怎么办?“
      静宁县主不以为然道:“宪郎又没有嫌弃我,再说我已经帮他挑了两个温柔貌美的侍妾,让她们生不就得了。”
      临川王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拿起酒杯自言自语道:“你如今是快活了,只怕你日后追悔莫及。”

      静宁县主喝得两眼亮晶晶,却也突然冒出诗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她为临川王斟满酒杯,很清醒地说道:“大好时光,舅父何必自寻烦恼呢。”
      临川王情绪低落下来,“非是我自寻烦恼……五郎大婚日近,京中风起云涌,陛下借安阳婚事试探各藩镇态度,我只怕京都此刻的安宁不久就不复存在。”

      静宁县主停下酒杯,沉吟片刻:“我听说陛下早有意调换凤翔、泾源两地节度使,所以这次为十六娘选婿凤翔的曹彬就称病不肯进京,泾源的许攸借口为父守孝未满三年不肯离家,都拖着不来……”
      “陛下有雄心壮志,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但他又怎么不知道仅靠他一人之力是何其艰难?”临川王长叹一声,“这些藩镇拥兵自重多少年了,父死子继一代又一代,底下的士兵只知节帅不知朝廷,早就是天下皆知……陛下想要扭转乾坤,只怕…就算有愚公移山、精卫填海的毅力,也不过以卵击石……”

      静宁县主凝眸不语,须臾才颤声道:“舅父对国事竟失望至此?”
      临川王看了她一眼,苦中作乐道:“国朝煌煌三百年,我李氏儿女多少英雄豪杰,值了。”

      这时,只见楚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高声说道:“听说了吗?马球场那案子神策军已查明原委了。”
      静宁县主还陷在国朝风雨飘摇转瞬倾覆的末世危机感里,神情恍惚一时没听见他的话。临川王倒是感兴趣地抬起头:“怎么说?那匹疯马到底是被人下了药还是用什么机关弄伤了它?”

      楚王摇摇头,一脸神秘莫测:“都不是。”他说,“凤翔的曹彬担心此次不肯进京使得陛下更下定决心调换他往别处,暗地里派了几名心腹悄悄潜入京,意欲重金贿赂几位相公,结果都吃了闭门羹,这几名心腹害怕事情办砸了回去性命不保,一合计听说那日几位相公家的郎君都在马球场,临时扮做马奴混进去正欲见机行事,哪知道这么巧,孟时梁恰好带着神策军去查慈恩寺的案子,这些人心虚之下以为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脑子一热就给马房几匹马都灌下了随身携带的烈酒,想着趁马场大乱了神策军没空管别的,他们就可趁机逃脱了。”

      临川王听得哭笑不得,心里很是埋怨这群鼠辈,要不是因为他们搅乱了马球赛,那日他本该意气风发坐在汉阳楼接受众人的祝贺。
      静宁县主这会儿回过神来了,她不是能忍的性格,登时就跳起来,扬言要把坏她好事的这群残渣狠揍一顿出气。
      “神策军把他们关在哪里?我非得让人去狠狠打一顿才甘心。”

      楚王睨她一眼,施施然捻起茶瓯吹了吹,“你这时去问孟时梁,只怕他没有时间搭理你。”
      静宁县主先一拧眉,蓦然间又松了脸色,眼睛一转笑起来:“其实那日我同十六娘就已察觉马奴有问题,事后十六娘说孟将军忙于抓贼,这点小事只需派人知会他一声,以他的精明能干自然会查明底细……”顿了顿,她分外得意地说:“说起来,此事能这么快查清也多亏了我们,姓孟的还得多谢我呢。”

      临川王自娱自乐地喝着酒,时不时插上一句两句:“近来京中流言纷纷,孟将军似乎也被卷入其中,十六娘这次甚为谨慎,阿衡你啊还是太冲动了。”
      静宁县主不服气地一挺身,“不就是徐家那个九娘子在马球场上对孟时梁投怀送抱吗?反正他两个男未婚女未嫁,小娘子大胆一点又怎么啦,也没碍着谁?”

      “这你就错喽,”楚王大摇其头,“徐家月前已同淮陵侯家私下议过亲了,听说两家下个月就要过礼,马球场这档子事一传开,萧家这两日都闹上门去了。”
      “乖乖,那这徐九娘确实大胆。”

      端午这日曲江的风也带着香草气息,午后的游人拖家带口,湖岸到处是捧着箬叶团子的总角少年忙着往水里扔小饭团子,小娘子们拎着花篮一路采花一路斗,走得远了,听见爷娘的呼喊就乖乖跑回去。

      太后原打算抽空来曲江逛一逛,好好享受一把与民同乐的乐趣。
      淮陵侯夫人一来,太后好好的端午节都泡汤了,还得打起精神安慰哭得两眼肿如核桃的淮陵侯夫人。

      “徐相也是老糊涂了,怎能放任儿孙作出如此有违礼法之事?”太后皱眉气道:“你放心,明日我就召徐家人入宫,问清楚他家到底想干什么?如若真是徐家背信弃义,我必让他们给萧家赔礼道歉。”
      如此这般好言相劝,淮陵侯夫人眼见太后打了包票,总算见好就收,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头走了。

      楚王在临川王府待了大半日,一出来天边只剩漫天的红霞,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打在他俊秀白皙的五官上,长年累月的埋头案牍之中,从而使得人们第一眼总是先注意到他满身的书卷气,忽略了他温和双眼深处那勃勃的野心。
      “殿下,朔方、山南、剑南三地节度使预计明日即将抵达京师。”
      车厢内一片安静,须臾有个清冷的声音传出来:“去平康坊。”

      天黑了,夜晚的平康坊又迎来最热闹的时候。灯笼随风摇曳,丝竹声如流水,楼上伎子倚翠偎红,凭栏处,倩影蹁跹。
      一弯新月挂在楼头,楚王从楼下走过,不经意般抬头一瞥,楼上娘子手中的花枝便簌簌落在他脚下,他拾起花枝走进楼中,激烈的琵琶声如裂帛、如落珠,听得人们如痴如醉。

      小倌殷勤地引他来到一处厢房,屏风后灯影憧憧,一道婀娜的身影翩然转到他面前。“桓郎好久没来听我弹琴了,奴好生想念。”这女郎的肌肤欺霜赛雪,琥珀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发光,她的五官较汉人深邃浓烈,笑起来明媚灿烂。
      楚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把她拉到怀里,掬一把她长而卷的褐发低头闻了闻,说:“希雅,你今晚的客人还没来吗?”

      希雅娇笑几声,纤细的手指眷恋地滑过他俊秀的脸庞,亮晶晶的眼睛里透出暧昧的笑意:“时辰尚早,不如桓郎先与奴解解闷?”
      楚王低头扫一眼几上的青桐琴,放开她的手。“给我弹一首流水吧,希雅。”
      希雅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旋身又来到屏风后。房间里的红烛噼啪一声,爆了个花灯,转瞬间,又见希雅的身影从屏风后来到琴案前。

      她的一头柔软而卷曲的长发被一根碧玉簪子挽在脑后,露出羊脂般柔润的耳垂和颈子,一袭青梅色翻领窄袖胡服,好似塞外草原上最柔韧的白茅草。

      希雅虽为胡女,但她从小在京都长大,骨子里其实同汉人无异。她的琴艺承自教坊名师,近些年愈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楚王自两年前听过一次她弹的流水,便三不五时就来听一回,两人的关系也有点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意味,可惜郎情妾意终归抵不过王权名利,希雅知道跟了楚王自己就成了王府内院最普通的一朵花,楚王也知道希雅并没有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深情,偶尔逢场作戏就算是两人最好的结局。

      两个各怀心事的男女,在悠远绵长的琴声余韵中良久对望,楼下鼓声阵阵,琵琶乍响,一曲破阵乐轰然上演。
      希雅在热闹的鼓乐中笑起来:“殿下该走了,奴的客人即刻就到了。”

      楚王喝完今晚最后一杯酒,扔下一块金。“今晚弹的不好,下次来再弹不好可要罚你。”
      希雅捡起他落下的花枝递给他,俏皮地一笑:“奴家谨遵王命。”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几日后的婚礼,就像从前多少个迎来送往的日子里,随着月亮升起、落下,郎君们来了又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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