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陆》余渔

19、第 19 章 化

　　那日马球场大乱后，路媛回到芙蓉园便闭门不见客了，期间听说靖恭坊的乱子牵连颇大，皇帝下昭命神策军严查，顺便把京兆尹、殿中侍御史、金吾卫左右中郎将等等大小官员全部严词申饬了一顿，勒令几部门全力配合神策军调查此案。
　　过得七八日，太后遣中人来催她回宫，路媛打心底里不愿回去，太后的话她听是听了却一点也不动弹，仍旧躲在芙蓉园里做逍遥客。

　　就这样，太后连着催了三四回，都被路媛当做耳旁风，逼不得已之下竟亲自出马了。
　　又五日，宫里传来御令，称太后三日后要到慈恩寺礼佛，命安阳长公主伴驾。
　　路媛对慈恩寺的美好印象都被那具尸体毁灭殆尽了，让她选的话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那寺院里。

　　可太后这次派来的是韦尚宫，她想继续糊弄也没那么好糊弄了。
　　韦尚宫还是那副老样子，笑笑地说：“三日后正是端午节，太后思女心切，唯有出宫一趟来见一见公主，当此浴兰之月顺道也与民同乐一回。”
　　路媛听了即使心中不耐也再没有了推拒的理由，敷衍地笑笑：“知道了，三日后我会去慈恩寺的。”

　　韦尚宫当面得了她的保证却仍不走，只说要留在芙蓉园服侍公主，待三日后再同公主一道去慈恩寺见驾。
　　路媛心中气结却无法，这是怕她又阳奉阴违，听宣不听调呢。
　　等端午那日，路媛被早早叫醒梳妆打扮，但她故意磨磨蹭蹭，梳头发不配合，穿衣裳也挑三拣四，吃个早膳又这不吃那不要，好不容易要出门了竟又肚子不舒服，来回折腾了半天，幸而芙蓉园离慈恩寺近，总算在太后驾临时堪堪赶到。

　　路媛原以为太后只叫了自己一人，没想到进寺一看，十一公主和十三公主竟然也在。
　　慈恩寺这次因为太后驾临早几天就闭寺准备，端午这日寺里格外幽静，大和尚们虽不理俗务但也会在这日挂起艾草菖蒲，让寺里的小沙弥在寺门外布施豆饭团和香囊。
　　路媛觉得好奇，让侍女去领了一个香囊回来，见里面只是一些寻常草药如白芷、艾草之类的便随手挂在衣襟上。

　　不料，待太后拜完佛后，一行人转道客舍饮茶，偏那十一公主眼尖瞧见了，便笑起来：“十六娘这是哪里来的香囊，怎么大喇喇挂在胸前？”
　　路媛正假装喝茶呢，闻言放下团扇垂眸看了看自己胸前。“寺庙里蚊虫多，我怕被咬，就叫人去门口小和尚那里讨了一个来。怎么，阿姐也想要吗？”
　　十一公主从善如流道：“我们府里倒是给我准备了一些，不过今日出来急竟忘了带，我看你这个香囊简单质朴，不若我也去跟和尚讨一个来戴戴。”

　　这时，太后跟住持大师笑道：“我这几个女儿都孝顺乖巧，只有这个十六真真是天魔星转世，生来就是专程来磨人的。”
　　住持忙奉承道：“太后严重了，十六公主风神秀慧，凤仪华容，仰而望之正如天上星宿下凡，原非凡间俗物，又岂可用凡间的规则评判之？”
　　太后本来就不是真心贬低自己的宝贝女儿，听了这番奉承心里早就乐开花了，不过面上还是要装出几分静肃。

　　十一公主在旁凑趣道：“像我们十六娘这般仙女一样的人物，也不知道日后谁家有这么大的福气求了去？”
　　她自以为一句调侃，却不知太后与皇帝近日里几番龃龉皆因此而起，这一提倒不经意把太后的火气勾起来了。
　　路媛心不在焉地玩着扇子，浑不在意她们当面编排自己，太后看她那样子忍不住又想说她几句，冷哼道：“什么仙女下凡，只怕有些人家听说了之后更加不敢高攀，到时候要留在宫里做一辈子老姑娘。”

　　路媛这才抬头一笑：“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一辈子做老姑娘我也认了。”
　　太后气得狠狠瞪了她一眼，“你们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现在嫁不出去再过两年你以为还有人要你？”
　　一直没开口的十三公主突然说道：“孩儿听说…皇兄近日已为十六娘定下驸马人选，选了大姑母家的表兄不是吗？”
　　十一公主惊呼一声：“要把十六嫁去河朔？”见太后利目瞟来，立马笑着换了口吻：“不至于，河朔虽富庶但离京畿总归是太远了。”

　　十三公主丢下那句话后就端起茶盏又做回哑巴，十一公主瞟了她好几眼她都装看不见，不由暗暗着恼，把人拖下水自己倒上岸了。十一公主遂冷笑道：“妹妹这话是从哪听来的？十六娘的婚事母后都正为难着呢，怎么你们家消息如此灵通，都打探到皇兄跟前了？”

　　十三公主眼见她恼了，也不理她，只管跟太后解释：“那日驸马归家跟儿说起，在太府寺碰见杨公公调阅卢龙、成德、魏博三镇近两年来的赋税纳贡，太府寺卿说，河朔三镇自先帝天兴五年始便自行营田，设立军屯，起初赋税留存仅三成其余全部移交太府，但自陛下登基以来，河朔各藩镇借口战事频繁，截留钱粮于军仓竟达八九成……陛下多次命三司催讨都无济于事，各地藩镇更是有样学样，到如今，京师国库连年空虚，陛下几番想重设京畿各折冲府，户部却永远只有一句没钱……”

　　太后的脸色阴沉得很难看，“这些话是谁叫你说与我听的？”
　　十三公主不紧不慢地跪下道：“太后恕罪，儿为公主本不该妄议国政，只是料不到国事已艰难至此，皇兄在朝中独木难支竟连一个帮手都没有……那些相公们个个只在意自己官位，与地方上勾勾连连……”太后被她说的头痛起来，她却越说越激动：“尤其是那个王复年，皇兄但凡有什么决策，必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住口。”太后厉声喝断，“你好大的胆子，永平。”太后凤眸微合，手指克制地揉了揉额角，须臾，睁眼冷冷垂望：“杨世昌狗胆包天，竟敢怂恿尔等来我面前当说客。说吧，他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事？是预备把哪位相公拉下马，好给陈驸马腾位置？”

　　十三公主磕了个头：“太后明鉴，儿臣驸马并未与杨公公私下勾连。此番进言纯属儿臣心有不甘……太后与皇兄为了十六妹妹的婚事殚精竭虑愁眉不展，而妹妹却似身外人一样毫无一点身为皇家公主的觉悟……儿臣只恨自己成亲太早，否则阿兄今日也不必如此烦恼……”说着，竟捂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经过马球场那一遭，路媛深知自己把她得罪惨了，眼下见她在太后面前又哭又表忠心地以退为进，似乎打定主意要把她远远赶出京都才肯罢休。
　　“哼哼。”路媛冷笑几声，闲闲地拨了拨胸前挂着的香囊，“太后，既然十三姐有此孝心，不如成全了她如何？也免得阿母阿兄气不顺还要拿我出气。”

　　太后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此时听了小女儿的胡言乱语也不过轻斥了句：“多嘴。”转而感慨道：“你要是有你十三姐一半孝顺我也不用操这许多心了。”一面说一面又慈母似的让人扶十三公主起来。
　　十一公主亦有所感：“太后忧心过甚了，十六妹妹年纪小行事是直率了些，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像某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叫人防不胜防。”

　　十三公主撑着僵掉的膝盖坐下，闻言掩不住恼怒地瞪过去一眼，却见十一公主迎着她的目光，挑衅十足对她一笑。
　　路媛无聊地看了看她们，把头转向门外，此处廊下种了一丛丛兰花，风吹过带来一阵阵幽香，一对粉白蝴蝶循香而来，在庭前翩翩起舞。

　　路媛起身出去，才在廊下站了片刻，就见韦尚宫匆匆走进来。
　　“太后，淮陵侯夫人在寺外求见。”
　　“淮陵侯夫人？她怎么这时间来了？”
　　韦尚宫小心道：“臣瞧着脸色不大好，太后见还是不见？”
　　太后头痛才好些，犹豫片刻微点了点头道：“算了，总归是自家亲戚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婢子引着一中年贵妇人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太后……”路媛才坐回位子，就听有人在门外高声喊叫起来。淮陵侯夫人像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一进门就跪下哭道：“太后要为妾身做主，为萧家做主啊……”
　　太后忙让左右扶她起身：“夫人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淮陵侯夫人却用力甩脱左右，跪在地上直哭道：“求太后为我做主……”

　　太后原就不高兴她无昭突然冒出来，现下见她如此不识抬举，心中更是恼怒，但又因为先帝外家的缘故还要压着火气：“请夫人起来。”
　　韦尚宫见状遂亲自上前来扶，“夫人先起来吧，太后才刚还头疼呢，原先说了今日过节外人一个都不见，也就是夫人您才有这么大的面子。”

　　淮陵侯夫人还记得出门前自家夫君切切叮嘱的那句话：“凡事适可而止。”听韦尚宫话语殷勤，她便擦了擦眼泪顺势站起来。
　　韦尚宫扶她在旁坐下，仍好声好气地安抚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就是，太后圣上自然会替萧家做主。”

　　淮陵侯夫人见好就收，擦干眼泪后喝了口茶，这才缓缓道来：“大约一个月前，徐相突然来找妾身夫君，提及当年与家翁私下曾有过约定，若能同榜中第就喜上加喜结为儿女亲家……中间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这事后来就没了下文，等到家翁故去，我家更是没有一个知晓此事……徐家此时突然重提旧事，妾身和夫君都莫名所以，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路媛一路听到这也是纳闷不已，忍不住就嘀咕了一声：“怎么又是徐家。”
　　太后却不以为然，“左不过儿女婚事这有什么好猜的？”

　　淮陵侯夫人捏着手帕又作势要哭，韦尚宫眼尖忙问道：“虽说两家结亲实属平常，但这么急匆匆的想必其中有什么缘故吧？”

　　淮陵侯夫人还没来得及挤眼泪就被打断，只得放下绢帕打起精神重新说道：“妾身与夫君很是深思熟虑了一番，实在觉得这门婚事提得太过突兀，原打算回绝了徐相，可谁知我家那七郎却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听闻要与徐家那个天仙般的九娘子订亲，死活都不肯让他父亲拒绝这门婚事，我们夫妻俩实在没办法，最后也只好同意了。原本定了下个月就过六礼，谁知道……谁知道就在前两天，徐家竟又派人来说，这桩婚事提得匆忙，两家儿女性情并不相投，不如就此作罢……当天我儿听闻噩耗就当场昏死过去了……”

　　淮陵侯夫人说到这又情难自禁地哭起来，室内一片静悄悄的，这次倒没人再拦着她哭了，大家都不由带着几分同情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