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陆》余渔

21、第 21 章 为

　　楚王大婚，奉旨进京祝贺的节度使寥寥无几，皇帝大概早有预料，朝堂上吵翻了天也不见他下旨降罪，又过了两日，朝臣们声音哑了身体也撑不住了，终于一个个都吵不动了，这时所有人才慢慢回过味来，前朝后宫早都布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云。

　　待那日，京中勋贵齐聚楚王府，天才蒙蒙亮，迎亲队伍就出发往城南方向去了。
　　路媛本来躲在后院厢房中补觉，被静宁县主硬拉出来看热闹，满心怨气地打着瞌睡嘀咕道：“从古至今成亲都一样麻烦，连觉都没得睡。”
　　静宁县主的目光从远去的迎亲队伍尾巴收回来，取笑道：“等你成亲时，你再说这话不迟。”

　　路媛只做听不见，闭着眼睛朝阿青阿陶伸出手，“快扶我回去，趁新妇还没来我得抓紧再睡一觉。”
　　“瞧你那点出息。”静宁县主嘲笑她，“一天不睡就把你累死了？”
　　路媛还没出声反驳，阿青先不高兴了。“县主可别说这种话了，我们公主的身体哪能跟你们比呢。”
　　静宁县主张了张嘴，没想到被个小侍婢驳倒了，“哎呀，这丫头的嘴巴很利嘛……”

　　“好了，表姐。”路媛怕她一说起来又没完没了，忙打断道：“好表姐，你先去找别人玩会儿，让妹妹歇一歇，待会儿你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
　　静宁县主露出得逞的奸笑：“一言为定，这可是你说的。”

　　韦尚宫奉旨协理礼部处理楚王大婚事宜，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依例，迎亲队伍接到新妇后，还要绕城一周，一路上接受满城百姓的围观和祝福。然后婚车碾压过满地的彩钱花瓣，再隆隆向楚王府邸驶去。

　　皇帝和太后称病都没有亲自降临楚王府，却各自派中官赏赐了一大堆奇珍异宝以示隆宠。等天使念完了一大串赏赐和吉祥话，转眼间天看着又要黑了。
　　礼部派来的令官开始主持婚礼，念了婚书拜过天地，楚王依礼把新妇送入洞房。这要是在民间，肯定少不了闹洞房这一节，可惜皇家最讲究礼数，什么都要依礼行事，白白少了最有趣的环节。

　　路媛兴致阑珊地跟随人流回到了后院女客们的宴席上。楚王生母早逝，惠安大长公主是在场最年长的长辈，有她压阵十一公主和十三公主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搞对峙，场面看起来还算其乐融融。
　　十一公主近来对路媛的态度变得亲近许多，见了面总是嘘寒问暖，搞得路媛快招架不住，心想，难道也得找个机会跟她闹一场？

　　宴席上有一道蟹粉毕罗，路媛挺喜欢多吃了两块，却惹来十三公主的侧目：“从前十六妹妹从不碰蟹，怎地如今突然转性吃起蟹来了？”
　　路媛本不想搭理她，无奈她声音太大引得众人纷纷看来。
　　“怎么我喜欢吃什么十三姐也要过问吗？十三姐这么闲不如多去陪陪陈驸马，免得跟某些人过从甚密，瓜田李下弄得流言四起就不好了。”

　　十三公主脸色顿时一变，柳眉倒竖：“你说什么？”
　　十一公主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慢悠悠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都做了，还不许人说啊。”
　　眼看十三公主又要陷入暴怒，坐在上首的惠安大长公主皱眉咳嗽两声：“都给我住口。看看你们，一个个竟如此聒噪，是把这当成西市的货栈酒肆啦？还有没有个公主的样子？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看笑话。”

　　被臭骂了一通，路媛和十一公主倒还好，只十三公主有气发不出来，黑着脸闷头喝酒。
　　一时堂上静得人食不下咽，静宁县主为缓和气氛提议席上行个酒令，众人这才缓了口气。在场的都是娘子，太出格的不能玩，最后选了个文雅的‘飞花令’，又恰逢皇家大喜事，惠安大长公主选了‘乐’字做主题。
　　“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且乐杯中物，谁论世上名。”“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很快轮到了路媛，她却像失忆了似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十三公主哪能放过奚落她的机会，趁机落井下石：“再说不出来，就罚两杯。”
　　路媛干脆放弃折磨自己的脑子，提起酒杯一口干了。
　　后面她破罐子破摔，一路罚酒一路喝，几轮下来眼前人影摇晃，双颊发烫肚里翻滚，终于撑不住冲出了宴会堂。

　　她一走，后面一群人也跟着跑出来。但路媛可不想自己狼狈的时刻暴露在众人眼中，也顾不得身后的呼喊，埋头跑了一路，总算甩掉了追兵。花园深处的假山下，阴暗隐秘，也最能藏污纳垢。
　　等把一肚子污秽倒了个干净，她转身出了假山，摸到湖边的凉亭里喘了口气。夏夜晚风习习，蛙声咕呱，因为酒精而发烫的身体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凉亭的四周挂着灯笼，烛光随着水面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荡漾，眼前水光朦胧灯影倒转，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是谁？路媛敲了敲脑袋，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哟，这不是十六妹妹嘛。”一个耳熟的女声吵醒了她，把她从迷障中强行拉回现实。路媛缓缓睁开眼，看见十三公主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走进凉亭。
　　“这可怎么办，杜郎……”十三公主故意念叨着：“方才席上妹妹就警告过我不要与某些人过从甚密，免得瓜田李下流言四起，坏了皇家公主的名声……”她嗔笑地看了看身边的郎君，又说：“这下我们可是被妹妹当场抓个正着啊……”

　　路媛的头还是晕乎乎的，勉强把眼前两张脸认清楚。“十三姐……”
　　她才叫了一声，就见那男子走上前来，挡住了十三公主的身影。
　　“十六公主不认得臣了？”
　　路媛恍惚的眼神对上一张风轻云淡的脸，她愣了愣，迟疑地唤道：“杜郎君？”

　　随着她这声呼唤，杜郎君的眼神似乎更暗了暗，他试探地再走近两步。
　　“公主是喝醉了吗？怎么又坐在湖边？”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股不怀好意的味道，路媛强撑着站起来。
　　“……你在说什么，杜郎君？”

　　“我说…公主真是个幸运的人……”杜郎君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她身前，“上次掉进湖里没淹死，臣很好奇这次你会不会还有这种好运气。”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路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她的脑子被风吹得有一瞬间清醒了下，但很快酒精便再次如潮水般涌上脑门，她甩了甩头，想努力清醒一点。
　　身后再次响起十三公主幽怨又冷酷的声音：“杜郎，还不动手吗？是害怕了吗？”

　　路媛身体发软，她背靠着廊柱，终于察觉到了点危险。“你们……想干什么？”
　　杜郎君的两只手像铁钳，死死地扣住了她的双臂。“去给贞慧皇后陪葬吧。”他最后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话音落下，随即她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进身后的湖水里。

　　哗啦的水声吸引了不远处正走来的人，阿青远远地看见自家公主刚刚还好好地站在凉亭里，一转眼怎么就突然掉进了湖里？她发疯似的往凉亭跑，一面跑一面尖叫，但有人比她更快一步，阿青眼睁睁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如箭一样飞射进湖里，她既震又惊，瞪着凉亭里两个什么也不做甚至想退场走人的嫌疑犯，冲上去拦住道：“不许走，我家公主是怎么掉下水的，你们说清楚。”

　　十三公主把脸一拉，眼底升起怒火：“你是什么东西，敢拦本公主？滚开！”
　　阿青气上心头，索性把心一横：“奴婢命如草荠，但我家十六公主的命可不是谁都能碰的，十三公主要杀要剐且等我家公主没事了再说，到时奴婢悉听尊便。”
　　“你这个贱婢……”十三公主气得要来打她，被杜郎君一把拉住了，原来是又有人来了。

　　阿陶和寻芳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跑过来，“阿青……”“公主呢？”
　　阿青这才忍不住掉下眼泪，“呜……阿陶姐、寻芳姐，公主掉进湖里了……”
　　阿陶寻芳顿时大惊失色，“那你还不叫人救命？”寻芳白着脸冲到栏杆边就要跳下去。阿青吓得忙拉住道：“有人…有人已经跳下去救公主了。”

　　凉亭边的柳树下种了很多花草，哗啦啦一阵水声中，月季花丛下传来几声低得几乎快听不见的呻、吟。
　　路媛感觉胸口被人用力挤压了两下，痛得她马上就醒过来了。她眼睛眨了眨，一张脸由远及近，湿漉漉的，头发和眉毛还挂着水珠，这人的黑眼珠乌溜溜地看着她笑：“公主的酒醒了？”

　　“你……”这张英俊的脸慢慢在路媛脑中清晰起来，也令她一点点记起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今早的迎亲队伍里有他，他骑在马背上回头对她一笑，黄昏观礼时也有他，他就站在五皇兄身旁。
　　“你是谁？”她哆嗦着问出来。

　　这人的目光直白得让她都不好意思再看，哪知他见她低下头，竟跟着压低身子。“公主不记得我的脸，也不记得我的声音了吗？”
　　他吐出的热气就在耳边，路媛一阵心乱如麻，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他，大叫道：“来人，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