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陆》余渔

18、第 18 章 也

　　孟时梁心中郁闷，暗叹今日时运不济，他明明是追着线索来查杀人犯的，却偏偏被逼着先充当了一回救美的英雄。
　　与几位王爷公主见礼完毕，孟时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目光一扫众人便垂下去盯着地上看。

　　静宁县主是不会放过能取笑人的机会的，“孟将军好身手啊，今日英雄救美堪称一段佳话，也不知这徐娘子为什么想不开要往马身上撞，真奇怪。”
　　孟时梁一本正经道：“县主过誉了，京都内的大小事宜都是神策军的职责，下官义不容辞。”
　　他这话其实有僭越之嫌，本朝至今两百多年，京城的治安管理一向是由南衙禁军负责，但现如今北衙禁军势大，神策军更是一枝独秀，独揽京畿守备大权。

　　静宁县主微微冷笑道：“想不到孟将军如此不解风情，我只为某些痴心错付的小娘子心疼罢了。”
　　临川王捂嘴咳了咳，此举意在提醒外甥女注意言辞，别只图嘴上便宜却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话说回来他又是现场唯一的长辈，难免要为晚辈回旋一二。“孟将军来此可是有公事要忙？好了静宁，第三局马球赛眼看就开始了，咱们也该准备准备了。”说着，就拉着静宁县主和楚王去牵马去了。

　　反观路媛，除了开头说了一句“免礼”其余一个字都没说，只静静看着他们互相来回打机锋，像个局外人似的。
　　等剩下只有她与孟时梁，路媛才笑一笑：“本想让人再送药予将军，又怕将军公务繁忙，打扰了将军……这会儿碰巧，看见将军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孟时梁忙躬身道：“臣不敢。”
　　路媛不经意地看了眼他身后的士兵，“将军有事要忙自便就是，不用在意我这里。”

　　孟时梁略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原委据实相告：“关于慈恩寺里的那具尸体……”刚说到这，他就看路媛变了脸色，忙打住话茬。
　　路媛这会在太阳下站的有点久，突然感觉有些头晕起来，她用丝帕轻拭额角，掩饰一笑：“将军是寻到什么线索了？”
　　孟时梁迟疑了片刻，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据慈恩寺的僧人说，曾看见被杀死的那人跟踪一青年男子，而那男子曾同僧人说过，他是来京都见几位故友。”

　　路媛追问：“什么故友？他们约定在这里见面？”
　　孟时梁斟酌着用词，毕竟慈恩寺那日孟守忠也牵涉在其中。“我…臣派下属追查了五天，今早才在一香客嘴里探得线索，那男子与人在慈恩寺后禅房会面，两人的谈话中隐约提及了‘赛马‘二字，微臣思前想后只有靖恭坊的马球场最符合条件，便当机立断带人过来了。”

　　路媛听了一时感觉头更晕了，她怕自己忍不住晕过去，便唤侍女扶自己回看台帷帐里。“既如此，我就不耽误孟将军了。”
　　孟时梁见她脸色还正常，只唇色隐隐发白，想来日头下站久了中了点暑气，他怀里备了自用的防暑药丸，有心想献于佳人又怕大庭广众落人口实。一番柔肠百转，终是按捺下只道：“公主想是晒到了，服些清凉丸去去暑气。”

　　但路媛听了他一番话心里早就焦虑起来。那个人难道又来了这里，或者现在就藏在马球场哪个角落？会不会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把她搅和进那些同她一丁点关系都没有的破事里？
　　好烦，马球赛在路媛眼中一下子就变了滋味，现在走也不算食言吧，反正那什么汉阳楼以后她自己也可以去。

　　正胡思乱想着，底下的奴婢们却惊呼起来：“公主快看，那匹马疯了。”
　　路媛一怔，随即抬头望去，马球场上此刻已经全乱了，一匹黑马突然之间发了狂，原来骑在它背上的人被颠下地，身上被马蹄踩中好几处，正哀嚎不止。而那疯马陷入了癫狂，到处狂奔到处冲撞，场上的王爷公子被吓得无头苍蝇一样，也骑着马到处逃窜，马撞人，人跌落，马踩人，一片人仰马翻。

　　场上鬼哭狼嚎，场下也乱成了一锅粥，郎君娘子们这会也顾不得救人了，一个个脸色惨白两眼仓皇，你挤我我挤你都往大门方向逃。

　　路媛脸上阴晴不定，“神策军呢？”她突然想到。“他们怎么不见人影？”
　　再乱下去今天必要再出几条人命，想到这她眼底寒霜渐浓：“你们几个去看看孟时梁人在何处，问问他这样的大事怎么不来护驾。”她随意指着静宁县主留下的几个仆妇吩咐道。
　　这几个妇人却仰着脖子不情愿道：“公主殿下，我们县主还在场上没下来呢，殿下是不是先派人救我家县主。”

　　路媛目光如电般扫过去，“我倒是想派人去救表姐，但这里有谁可以去？是我去还是你去？”
　　仆妇们俱是一窒，想到外面马球场上的混乱和惨状，现在耳边还都是那些被马踩踏的人的惨叫，顿时都缩起了脖子。
　　路媛猛一拍桌案，“还站着做什么？现在马上给我去找孟时梁。”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静宁县主的声音：“安阳…安阳……”路媛急忙冲下看台，静宁县主勒马停下。“孟时梁带着神策军去追贼去了，小舅舅和楚王表兄被他们王府侍卫先一步送出去了，你赶紧跟我走，我带你一起骑马出去。”
　　静宁县主说完便用马鞭一指某个仆从：“你，跪下。”同时催促路媛：“快上马。”
　　路媛趁机扫了马球场上一眼，把手递给表姐，又不免追问了一句：“他们怎么办？”

　　此时场上人马都少了大半，只剩些还来不及逃走的奴仆如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躲避奔逃，呼喊声求救声充斥在每个人都耳朵里。那疯马像不会停止的狂风暴雨，还在到处攻击人群，冲进看台帷帐里掀翻桌案，冲向一切阻挡它的东西。
　　“只要他们待在此处帷帐不乱跑就没事，神策军不久就到。”静宁县主冷冷说完，随即一抽马鞭，她的枣红马便驮着二人飞奔而去。

　　因马球场这一场大乱，整个靖恭坊都变得乱糟糟的，连附近坊市也有所连累，还有些好事之徒竟不顾危险跑来看热闹，街面上人马车通通挤成一团。

　　路媛的披帛在慌忙中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她下意识想俯身去检，被静宁县主一把拉回来。
　　“这个孟时梁到底在干什么？禁军都死哪去了？”静宁县主双眼冒火地狠狠抽了妄想扑上来趁火打劫的地痞无赖一记马鞭。“靖恭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官府到现在连个人影都不见，杨益这个长安令是不想做了。”她恶狠狠地说道。

　　街面上，人群的吵杂声混合着各色马儿的嘶鸣声，闹哄哄的，比马球场内也不遑多让。
　　日正当空，白花花的太阳照得人眼冒金星，须臾片刻就晒得人直要冒烟了。
　　路媛咽了咽口水，眯着眼有气无力地窥了眼拥挤的街道，心想这还不如直接走路呢，靠两条腿兴许早就出了这靖恭坊了。

　　才这样想着，前面坊市门口总算传来了动静，马车终于又动起来了。
　　她们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向前移动，好不容易出了坊门，静宁县主一刻都不想再在这地儿待下去了，正要扬鞭疾驰，忽听北面有几人从东市那方向奔来，一面跑一面说：“真倒霉，方才差点就被那神策军当疑犯抓起来了，幸好咱们就是京都人，否则被抓进去就吃不了兜着走。”

　　“可不是。”旁边人回道：“你说青天白日大中午的怎么就有贼人出没？不会是杀人越货的强盗潜到京里来了吧？”
　　“错错错，你们这就说错了。”这时，一个刚从靖恭坊凑热闹出来的地痞大声打断他们。
　　那两人停下狐疑地看了看他，“你知道贼人的来历？”
　　“我可刚从这里面出来，那马球场内现在一团乱，什么王爷公主都吓得屁滚尿流，还没老子胆儿大。”地痞嚣张地指了指身后的坊门。

　　那两人一脸不相信：“你？凭你能进得去那马球场？”
　　“不相信就算了，”地痞冷哼一声：“老子可跟那里面的马奴一起喝过酒，据他说……”说到这他停下窥了眼那两人，见他们都伸着脖子探过来顿时得意地闭紧了嘴巴卖起关子。
　　“他说什么呀？”那两人见他迟迟没下文，忍不住催道。

　　“哼哼……”地痞这才慢悠悠开口：“我可是许了一顿酒才换来的消息，除非你们……”他滴溜溜的眼珠子左右转了转，“也请我到这楼上喝一顿才行。”
　　“呸。”那两人一听顿时不干了，纷纷气得啐了他一口，甩袖走了。
　　地痞无赖岂肯罢休，冲上去扭住那两人衣领，拎起拳头就要照脸打去。

　　这时只听哗啦一声，一串铜钱摔在他们跟前，静宁县主打马来到三人面前不耐烦道：“马奴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