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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沙匪 行囊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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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囊挂于身前,陆俨背着闫翎朝走了三刻钟,夕阳最后的晖色散去,渐黑沉的天笼上了一层薄雾。
陆俨就近寻了个背风处放下闫翎朝,熟稔地生了火方开口,只听清冷的嗓音染了几分沙哑“我去打水,等着。”
闫翎朝头也不抬,学他极短地“嗯”了一声便径自烤火。看着陆俨背起行囊,不由嘴角一抽,防备心还挺重,至于缘由...不提也罢。
......
夜渐染了墨色,萧萧风声夹杂着一二诡异啼叫,似如泣如诉,似杀机暗伏。
闫陆二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陆俨有条不紊地往烤兔上撒香辛调料,浓厚的烤兔焦香随着焰火升腾一阵阵飘散开来,诱得某人馋虫大作。
“好了吗?”闫翎朝语气颇有些迫不及待,她巴巴咽了口唾沫,眼睛直盯着烤兔骨碌碌转。
陆俨只专注手上动作,不予理会。
闫翎朝见他仍旧一幅生人勿近的模样,暗自翻了个白眼,轻掷一石子,转头去骚扰正径自啄羽的捉兔功臣,“嘿,傻鸟”。
顷刻吃了陆俨一记冷眼。
“呵呵”闫翎朝讪讪改口“聪明鸟,聪明鸟,哦对对,它是那个雄鹰逐云”,又竖起大拇指找补了一句 “烤兔有他一份,他可是大功臣”。
“鹰乃猛禽,只食生肉”,陆俨淡漠地解释,眉目却是舒展,撕下兔腿递给闫翎朝时又语带轻斥,“聒噪”。
闫翎朝接过兔腿狠狠咬了一大口,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只在心中愤愤“什么了不起的猛禽,我家黑豆就不这样”。
......
才祭过了五脏庙,篝火袭来的热浪更壮了某人的胆,闫翎朝踟蹰着开口试探“少侠...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说”身侧的男人盘腿而坐,正闭目养神的人应得干脆,纹丝未动。
“我身后的伤怕是已腐烂生疮,若是邪毒入心,恐怕神仙也难救...”闫翎朝越说越没底,平心而论,若换做是自己被人使诈下了这般要命的毒胁迫,就算一时不能除之而后快,也定要想方设计折磨得对方只剩一口气才稍解心头之恨!
可......,想到爹爹,闫翎朝两眼一闭心一横,话一溜烟儿往外蹦“还请少侠大发慈悲,大人不记小人过,帮我剔腐清创!”
陆俨剑眉轻拧,面上是一贯的冷,疾言隐含厉色“暗箭伤人,绝非君子所为,又擅使奇毒,你是蠹川的人”。
蠹川乃邪教,其间擅制奇毒者多为女子,瞬息可取人性命,狠辣异常。
“不,我不是!你看!”闫翎朝急道,赶忙两手交替,麻利地撸起衣袖,“蠹川教众入教前需独自完成指定的毒杀任务,后于手臂纹刺教中圣草'紫芫'方才算正式教徒。”
“巧言令色”,轻瞥她手臂,只见一片莹白,毫无札青黑痕,陆俨侧头再问“你,可曾害人性命”?
“从未!对你出手实乃情急之下的求生之举”,闫翎朝缓缓摇头,声有哽咽,眼眶漫红“我只想活着回家见我爹,蝼蚁尚有偷生之志更何况是我?对不住,你...别怪我”。
回家么...陆俨轻哂,垂眸掩了情绪复又开口,“幽冥散可有立解之法?”
“没有”闫翎朝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但是只要每日按时饮血服药,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的”。
......
陆俨自行囊中依次取出衔木,烈酒,白帛...突然发觉少了什么,动作一滞,“曼陀罗膏...没了,忍着点”。
闫翎朝“......”
女子肤色雪白,后颈腰背处横亘系带一抹碧色,刀伤更显狰狞,陆俨仿似无觉。梨花醉染了血色顺着女子脊背淌下,伤处一片灼热刺痛。
“噗嗤——”随着刀刃入肉,眼前人身子控制不住地颤,右手指骨紧攥咯咯作响,却连闷哼也未发出一声。
陆俨神色专注,额角已沁细汗,手上动作渐快,却不失稳准。
只听隐忍沙哑的女声自身前幽幽飘来“我...叫于禾归...我爹起的...好听吧...”。她那难产早逝的娘,叫于芯禾。
“嗯,好听”。
冰疙瘩的回应出乎意料之外,闫翎朝轻扯嘴角,似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又接着絮叨“...我也想我们家黑豆了,我不在没人管得住它...怕是将家里闹翻了天了...”
......
煎熬了漫长的两炷香,陆俨利落地去了两处刀伤腐肉,上药包扎一气呵成,薄唇轻启,“好了”。
“多谢...”闫翎朝理好衣裳,转身对他虚抱一拳,声音虚弱几不可闻。
火光暗影参差跳跃在闫翎朝侧脸,她冷汗涔涔、唇色苍白的样子看得分明,许是动了罕见的恻隐之心,陆俨取了披风掷她身上,深深看她一眼,“早点歇息,明日早些启程”。
闫翎朝:......
王八蛋,砸她刀口了!!!!!
......
“老大,真是她,这小娘们命真大”一身材干瘦矮小,唤作赤鼠的沙匪压着声笑得猥琐,绿豆小眼满泛淫光,“上回侥幸让她逃了,这次嘿嘿...”
匿于沙坳处的沙匪一行七人,傍晚远远见二人缠斗之际已起了歹心,见陆俨身手不凡无奈不好轻举妄动,一路跟至此,盘算着等夜深了暗下黑手。
“你小子哈喇子收收,上回就是你急色叫她哄骗给跑了,这回最好能将功补过,不然砸了招牌,哼,当心你的小命!”被赤鼠唤作老大的沙匪沉声呵斥,阴狠地斜觑他一眼,一条狰狞刀疤斜穿全脸,赫然正是三天前截杀闫翎朝的匪首!
赤鼠浑身一抖,连连低声应道“是是是”,再不敢造次。
“都机灵点儿,子时一到就动手。老规矩,先把男的引到流沙阵里搜刮财物,女的,杀!”
“是!”
......
沙匪三两结对悄然朝闫陆二人逼近,却逃不过鹰隼锐利的眼,逐云一声急促鹰唳打破了夜的寂静,陆俨骤然睁眼。
“该死的,动手!!”
匪首大喝,手下沙匪齐齐动作,顷刻间,飞沙漫天,陆俨一时不备迷了眼,闫翎朝已被沙匪用套索套住一路拖至身前。
“啊...痛死了,你放开我!”
“哈哈哈哈哈哈,小娘皮,你的迷药害得哥哥好苦啊”赤鼠猖狂地捏着她下颌□□,想到美人受伤倒地时那泪眼莹莹的娇柔模样顿时心痒难耐,又想到她下药迷晕了自己趁机逃跑,恨得牙痒之余更是心火直烧。
“我只后悔下得不是穿肠毒药!”闫翎朝咬牙切齿,双手缚于身后,绳索圈圈缠绕得紧实仍不断挣扎。
“少废话,走”赤鼠手下使劲一推,闫翎朝踉跄着大喊“陆俨,救我!!!”
这边的陆俨闻声脚尖微动,一剑封喉解决掉冲上来的两个小喽啰,提剑起势飞身紧追。
“人就在这儿,臭小子,想英雄救美?放下剑过来!”匪首扯过闫翎朝吆喝“说话!”
“当心,是流沙”!闫翎朝冲他喊。
“啪——”赤鼠当即过来摔了她一耳光,“闭嘴,谁让你说这个了!”
陆俨未置一词,好似受了这胁迫,当真面无表情地缓缓放下剑,群匪得意之际,闫翎朝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杀气,悄悄挪至人群后。
下一瞬,只见陆俨神色一厉,周身杀气乍泄,水雾骤凝成冰,寒气森然。数不清的冰刺齐齐迸射,群匪大惊四处逃窜却为时已晚,只听一片哀嚎骤起,众匪已纷纷倒地气绝。
死状骇然,口眼未闭呈惊恐之状,全身密密麻麻炸开了黄豆大小的血花。
闫翎朝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咽咽口水,“什么情况...这...内力这就恢复了?”心中突突一阵打鼓,之后每日献血更为殷勤暂且不提。
“陆...少侠,快给我解开”见陆俨提剑缓步走来,脸色阴沉得很不对劲,闫翎朝有眼色地改了口,而旁边“侥幸”苟活的赤鼠越发抖如筛糠。
“真聪明啊,怎么知道的?可师傅说,聪明人都活不长呢...你方才叫我什么?陆...俨...”轻扬的语调似亲昵调笑,“陆俨”二字更是低如情人间的呢喃,可他黑沉沉的眼分明压抑着难言的暴戾与疯狂。
沾了血的冰凉剑锋无情贴面,闫翎朝浑身一抖,唇嗫嚅着“不是...我...”
陆俨此刻完全变了个人,眼神森森,唇角却轻扯着一抹笑,直勾勾盯着她,邪性得要命。在闫翎朝看来这就是一头露着獠牙的狼,时刻准备扑上来给猎物致命一击。
“没关系,不管你从何得知陆俨,”见闫翎朝不说话他也不恼,只自顾说着“从今天起最好忘掉,我姓裴,名霁川,风光霁月的霁,可别再叫错了,于——禾——归。”
于禾归三个字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重过一字,他话里有话却并未直言。话音刚落,剑尖轻挑,闫翎朝身上的绳索已断裂几节簌簌掉落。
“好,多谢裴少侠救命之恩”闫翎朝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好汉不吃眼前亏。
“到你了...说!玉笛哪儿来的!”剑锋一转,力道不小,赤鼠脖颈处飙出一道血线,陆俨视线轻扫他腰间玉笛,下巴微抬示意。
“别杀我!别杀我!我都交代”赤鼠双手颤抖着合作祈求状。
“说——”裴霁川手上力道渐重。
“是偷的!两天前这附近儿经过一伙人,五人看着个个身手不凡,我们只敢抹黑偷了他们包袱谋财,不曾害命!谁知几人包里加起来拢共也不过一百两,也就这玉笛看着还值点银子,就是那个看着年纪最轻的小兄弟包里搜刮来的。”赤鼠话如倒豆,生怕说得慢了,脑袋就搬家了。
裴霁川眼底闪过思量,看来师兄们早两日便追寻魔头踪迹至此,阿珩玉笛从不离身,为何会放在包里?不知是什么情况...若不是这回被师傅多关了两日...不行,得抓紧与他们汇合才是。
“他们往何处去?”
“这...”赤鼠稍作回忆思索状,脖颈处便传来剧痛“啊...南边!南边!”
“确定?”
“是是,错不了,大爷饶命”赤鼠汗如雨下。
闫翎朝眼看着裴霁川肩臂处蓄力微隆,当即上前握住他持剑的右手将其拦下,“等等,我有重要的事要向他确认。”
澄澈杏眼中一片恳求之色,裴霁川扭头避开,默念清髓经强自按下杀意,不语,默许。
赤鼠逃过一劫,看向闫翎朝的眼神蕴含着说不清的千恩万谢,接下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十月十二日,我与师兄们路经野定原,忽而起了一阵风沙使我们走散,也是你们所为?”
“...是,我们惯用的手段,在行人必经之路的上风处提前埋伏,风箱鼓风,再顺风抛洒沙灰,就可起人为的局部沙暴,”赤鼠心虚地错开视线“行人至腹地沙漠多疲惫饥渴,遇沙暴常自乱阵脚,我们则趁机...”。
“截杀我是一时意起,还是...另有雇主?”心中已有猜测,真相即将水落石出之际却心生退意,竟有些难以启齿。
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师兄,是她幼时闹着要娘时总会温柔安抚她的人,是她少时调皮总为她善后的人,是她生病了守在床前悉心照料的人......
“沙漠少有人迹,往常老大带着弟兄们专挑往来的小商队下手。只是...”赤鼠一顿,缩着脑袋偷觑她一眼接着说“你这一单雇主出手格外阔绰,定金便有五千两,够弟兄们快活后半辈子了。”
“是谁?”
“谢陌。”
闫翎朝眼睛蓦然一酸,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真的是他,竟是用的本名,他便如此笃定自己回不去吗?会是误会么...
旁边的裴霁川听到这名字,转头暗扫了一眼闫翎朝,轻呵一声,果然,骗子,还于禾归。
“你空口白牙,可有凭证?”
“有!雇主的信和五千两银票都在老大身上”赤鼠急急指向沙匪头子已凉透了的尸身。
当闻到那股熟悉的悠云香,闫翎朝避无可避,铁证如山,由不得她不信。
字迹可以假仿,可悠云是她特意为大师兄失眠之症调制的安神香,再无第三人知晓,只有日日熏寮,信纸才会染上这般浓重的味道。
点滴泪珠打湿了信纸,墨色团团晕染。
为什么呢?因为自己不同意婚事么...可这么多年来自己早已视他为亲兄长...五千两,他又哪来这么多银钱...
一个又一个疑惑砸的闫翎朝晕头转向,到底何为真何为假她已分不清了。
既然如此...此番回去便做个了断吧。
疑惑、迷茫、痛心散去,闫翎朝神色坚定,闭目敛了眼中痛色,深吸一口气轻折信纸入怀。
一旁心默了许久清髓经的裴霁川悠悠开口“你要留他一命?”
隐去暴戾,他好像又成了那个冷漠寡言的正道高徒,长剑未离分毫,赤鼠胆颤的求饶之声再次响起。
闫翎朝置若罔顾,一步步走近,纤手覆上他的渐渐握紧,明眸看着裴霁川轻笑“欠债还钱,杀人...得偿命啊”。
话音未落,赤鼠人头落地。
留他一命?那谁来给那些无辜葬身于匪手的人第二条命?这伙沙匪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裴霁川重重反握她微颤的手,粲然一笑,长指轻拭她颊边血痕,“真漂亮”。
一语双关。
第一次杀人干得如此漂亮,那双水潋潋的眼睛更是漂亮得过分。
闫翎朝不禁有片刻失神,大师兄时常这么夸她,语气却要温柔许多:我们朝朝真漂亮。
她退开半蹲下身,将五张银票一张一张慢条斯理地拎放翻转,直至张张浸透猩红血色,赞叹道“真漂亮。”
这——是回礼。
裴霁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