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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漠初遇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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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野定原。
残阳西斜,无边黄沙染了余晖,晕出三分朦胧。
沙地上空几只秃鹫盘旋不下,不时嘶鸣几声,似催促地上那人最后一丝生机快些断绝,好伺机饱餐一顿。
胡杨树下趴卧的人儿衣衫褴褛,脸上血痕混着泥沙,污糟一团,几乎辨不清原本的容貌,只见她睫毛轻颤了颤,似被这声声鹫鸣唤回了游魂。
闫翎朝两眉轻轻蹙起,干裂起皮的双唇微微翕动“水……”
并无人应答。
只见她右肩至左后腰横一道刀伤,三日来反复裂合已皮翻肉卷,不用凑近,也能看清黑红的伤处裹着一层密实的黄沙。
闫翎朝颤着手摸到腰间的漉水囊,半晌才拿到身前,只这两下动作额头已攀了一层细汗。
轻飘飘的水囊早已晃荡不出一点儿声儿,闫翎朝仰头把着漉水囊,朝嘴里倒了三两下,滴水可数。
不死心地吮吸囊口,几番努力,好歹双唇得了一点润泽。
她右小臂上缚一精巧黑盒,闫翎朝轻拧底部暗扣,拿出最后一颗保命固元的凝元丹咽了下去。
片刻,身上的痛感明显减轻了些,闫翎朝便撑坐了起来,也是担心趴久了又晕过去,可再没有凝元丹霍霍了。
闫翎朝环顾四周,入目皆黄沙,不见一生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爬上了心头,惊惧,无助,绝望...连带着鼻头也是一阵酸意,眼眶里蒙着一汪泪要掉不掉。
一低头,注意到自己十指甲床都已经磨烂了,手心手背数不清的大小划痕,只有左手小拇指还有个囫囵样儿。
又是一阵悲从中来,再忍不住呜咽“不争气,往日那么多宝贝白喂你们了,一点儿不皮实...真是遭了老罪了...”
这可真是冤枉大了。
禾闫谷多奇珍异草,闫翎朝闲来无事便喜欢拿一些颜色瑰丽的良药毒草在手上做文章,或做药浴嫩肤,或捣汁染甲,回回折腾一两个时辰,天长日久地将养下来,双手自然是细嫩无比,哪有粗糙皮实的道理?
闫翎朝无厘头发泄了一通慢慢恢复了平静,污糟的面上让眼泪冲出来两条白浪,也顾不上这副狼狈再添滑稽的尊容,只抬头呆呆望天......
“嗷——”
突然,一声雄浑鹰唳破空传来,闫翎朝循声望去,只见搏空苍鹰之下,一身材高大的黑衣人正朝这走来。
闫翎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闭眼甩甩头,再睁眼时那黑衣人身影仍清晰地在视线里前行,方才确信真的有人来了。
霎时,她身上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拼了命地朝人挥手呐喊,“救命...”“救命!” “这里有人,救救我...”
或许是乍见生机的反应太过强烈,即便伤口再次崩裂,腥红的鲜血又一次浸透了她身上血迹斑驳的碎布,闫翎朝也没有停下动作。
可她干到冒烟的嗓子嘶喊到力竭,男人始终步伐未停,丝毫没有造一下七级浮屠的意思。
眼看着他将过了胡杨,闫翎朝动作一滞。
像是接受了失去最后一线生机的事实,明白这男人的慈悲之心是喊不动的,木木地放下了颤抖的手臂,黄沙地上莫名绽了几朵小花。
一朵绽放的向日葵,随着太阳西沉,垂下了高昂的脑袋。
“爹,我好疼”
“我想回家...”
“爹...”
神思流转间,再抬头,闫翎朝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对不住了”。
果断轻抬右臂,精巧黑盒射出一支短箭直奔男人后心而去。
陆俨只微微侧头,两耳轻动,浓密剑眉未动分毫,不见惊色。
抬手瞬息之间剑已出鞘。“铿”一声,短箭擦过玄铁剑身霎时四分五裂,箭头炸开,微尘般的粉末四处飞扬,将他团团围住。
“嗷——”
陆俨面色一变,急忙掩住口鼻,朝上空飞来的苍鹰大喝“逐云,别过来”!
可为时已晚。
他身形一晃,以剑尖勉力支撑,面上已泛青白之色,指尖疾点,封住了几处命脉。
欲运功调息却感处处阻滞,体内如有万虫攀覆撕咬,不过片刻,冷汗已密布额头。
陆俨紧绷的下颌微动,唇边溢下一道血线,紧闭的狭眸再度睁开,三分清明,却带着十分杀意。
他摘下斗笠,右臂一振,提剑朝闫翎朝飞身而去。
见他中了药仍来去自如,闫翎朝慌了一瞬抬手又是一箭。
陆俨离她十步远,第二支冷箭正堪堪贴面擦过,薄唇因怒极已抿成一条直线。
只听剑尖轻挑,“咔——”精巧黑盒应声断裂,数粒棕色药丸散落一地。
“啊——”闫翎朝被狠狠一脚踹翻在地,身后旧伤未愈又遭重创,疼得面目狰狞。
“噗——”呕了一口鲜血呛咳不止,脑中一阵嗡鸣。
还没缓过劲来,耳边已响起男人压抑着怒气的冰冷嗓音“解药”,长剑直逼她咽喉处。
闫翎朝咽下血沫,左手撑地支起身子,澄澈的杏眼瞪得溜圆,视线顺着长剑而上,划过剑柄直视陆俨。
剑柄处的小篆刻字略有些模糊,却也能分辨出那是江南巨贾的姓氏——陆。
“解药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解药,”不等她话说完,陆俨的剑尖已没入她肩窝“你没有第三次机会”。
“啊——”闫翎朝攥住剑身,虽然徒劳但不敢松半分力道,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汩汩往下淌。
痛极,黑白分明的双眼潋滟着水光恨恨盯着陆俨,断断续续道“幽冥散...只有我能解,杀了我...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话音一转,语带威胁“不信...你就试试”。
陆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抵着闫翎朝左肩的剑尖松了点力道。
闫翎朝趁热打铁“幽冥散...由十几种奇毒...配置而成,中毒者...起初四肢无力,经脉堵滞,内力无法调动。第二日开始,幽冥散...会一点一点...溶解人的筋骨血脉,直到第七日,冥虫...会被溃烂的气息吸引,蜂拥而至将人蝉食殆尽...”
“解毒的关键...不在药源,是我的活血”
“我活,你活,我死,你死”。
“你带我一起走,解药每日双手奉上,否则...你我就一同黄泉路上作伴吧”。
听罢,陆俨挽剑入鞘,缓缓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冷峻的面上竟带着一抹笑。殷红的唇微勾,像深谷里的斑绫蛇,美丽斑斓但剧毒。
闫翎朝不会以为他好心到要扶自己一把,否则刚刚喊破嗓子了也没见他有救人的意思,更别提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身体不由轻轻往后缩了一下。
可陆俨怎容她躲闪,下一瞬,他用力按压闫翎朝肩头的伤处,陷入其中的右手拇指刻意搅动。
“啊——”
痛呼脱口而出,闫翎朝只觉得肩骨大约是碎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疼,恨不能一死了之来个痛快。
“带我...出去...”可她的双手却诚实地抓上施暴者的手,口齿清晰地恳求,她不想死。
陆俨看着她,漫不经心地启唇, “呵,七日毒发...”
“江湖上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层出不穷,比如最简单的——三刀六洞”陆俨一边说着双指依次点过她的胸口、小腹、大腿,“在下的手法,身高八尺的壮汉倒吊着三个时辰便放空了一身血,我也很好奇,那你呢......”。
他点一下闫翎朝身子便颤一下,她意识到,跟这煞神来硬的只会死得更快。
于是...
“求少侠饶我一命”闫翎朝膝行后退两步,朝陆俨磕了一个响头“我没想害你性命,方才实在情急之下求生心切才出手伤人,是我该死。可幽冥散已下,需连续七日服用解药...”
说到解药,闫翎朝似乎想起来什么,瞟了一眼散落一地的棕色小药丸。
陆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又是一黑。
闫翎朝硬着头皮继续说“...加上我的活血方可解,解毒我责无旁贷。您大人有大量,就让我侍奉在侧,另奉送十枚凝元丹以作赔罪”。
陆俨黑沉着脸,打量她几眼,心思百转千回。
跟那狐狸精一个做派,口齿伶俐,一番话颠倒黑白。她使下作手段伤人在先,是万般无奈无辜可怜,而自己若是不答应带她出去,不仅有性命之忧还要落个气量狭小的名声。
着实令人生厌。
可武林中人人趋之若鹜的凝元丹...送上门的便宜不能不要,但,不够。
“救你可以” 闫翎朝闻声惊喜抬头,却听陆俨继续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闫翎朝一愣,这话有点耳熟。
但为了活命也顾不上细究,直起身子说 “只要不要我的命,不要我至亲至爱的命,什么条件都可以”!
“人命关天,岂可言语儿戏?擅毒的妖女也是女,姑娘家家的杀心怎么这么重”陆俨淡淡道,一边伸出手掌“击掌誓约”。
...闫翎朝嘴角一抽,好装一男的,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与他击了三掌成约,方勉强笑道“...少侠教训得是”。
“第一,凝元丹我笑纳了,但我要一百枚...” 闫翎朝震惊,但还没震惊完,陆俨就笑着把故意落下的俩字儿补上了“每年”。
这什么武林正道?武林强盗吧。
“凝元丹来之不易,其中关键的一味息草极难培育,倾全谷之力每年只得百余株...”
“在下不是贪婪之徒,听清楚,我要的是每年一百枚,余你们自己留着”陆俨打断闫翎朝,挑挑眉“不给?”
“......给”闫翎朝闭了闭眼,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这一百枚白给出去,回去估计少不了挨一顿呲。
“另外两个条件是什么”
“不急,日后我想好了自然会告诉你”。
“...好,天色不早了,可以走了吗?”
“记性这么差吗?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忘了什么事么...”陆俨又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索命阎王样儿,行云流水地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血,我来还是你来?”
闫翎朝深吸了两口气,这会儿脑袋前所未有的清明,一肚子窝囊气没处发憋的。
也不废话,接过匕首轻划手掌,向上一抬“给”。
“......”见此,陆俨不作声,剑眉快拧成一团麻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粉青直颈圆腹瓶,两寸大,釉色油润,刻花流畅,一看就是江南龙泉窑烧制的珍品。
闫翎朝再次无语了,好做作。
这煞神怎么拾掇那些药丸服用的,闫翎朝不敢看,怕惹急了真给自己捅个对穿,那就不划算了,只好神游天外。
随身物件便是名窑珍品,陆姓,武功高强,年纪二十上下,性冷寡言,嗯,除却这条言不符实,莫不是——陆俨。
闫翎朝眼波微动,陆俨——江南巨富的陆家独子,呵,果然无商不奸。
据说因习武天赋异禀,七岁便被姚掌门带回青塬山,破格收为关门弟子,更名裴霁川。
十五岁击杀漓水教少主尹铮,一战成名。当时尹铮已邪功大成,且喜食婴孩脑髓,江湖人人深恶痛绝却无可奈何。没想到竟死于黄毛小儿之手...想不到竟会在这儿碰到他,还真是福祸相随。
“哧啦——”帛裂声唤回了闫某的游魂。
“走吧”,陆俨面色稍转,已然服了血药,还善心大发给她处理了手心伤口,也可能是比较注意“食品”安全。
闫翎朝进了贡,讲话底气都足了,“我走不动,你背我。”
但在陆俨的注视下很快又败下阵来,目光闪躲,“额...我的伤有点重...”
“呵,还是要少了”陆俨戏谑道,“通常你这种情况可得加钱啊...”
“真没有了!”闫翎朝急得一锤地。
“唉,可惜了...今日我便白当一回好人”陆俨转身背起人还不忘促狭,“你回去了号召些笔墨文士,用最华丽的词藻给裴霁川写一篇谢文,贴在清源山脚下最热闹的集市,记着没?”
“嗯...”闫翎朝闷声应着,心不甘情不愿。
敢情坏事打着陆俨的名号,好事张扬裴霁川的名声,也不知忙活儿个什么劲儿,不都是他嘛。
欺压完了良民,今日枯燥的赶路生涯又有趣了许多,陆俨身心舒畅。
遂撩袍起身,曲二指作圆置于口中,哨鸣响亮悠长。
“嗷——”逐云展翅,唳空应和,率先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