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以墨济天下》念迪安

36、孤立无援 围城十五日

　　子时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墨襄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连绵的营火。那些火光如同一条火龙，将墨家堡团团围住，已是整整十五个日夜。

　　夜袭失败的消息传来时，墨襄正站在东门的城楼上。联军虽然在夜袭中损失惨重，但那些士兵的尸体很快就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严密的包围。魏无忌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吃了一次亏后，他的军队变得更加谨慎，再不给墨家任何可乘之机。

　　巨子。阿竹轻手轻脚地走来，将一件披风披在墨襄肩上，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墨襄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那里是联军大营的方向，也是希望断绝的方向。

　　阿竹知道巨子的心事。这十五日来，她亲眼看着墨襄日渐消瘦，原本明亮的目光也变得黯淡了几分。粮食日益减少，水源也出现了短缺，城中的百姓们开始焦虑不安，虽然墨襄下令每天只供应两顿稀粥，但这点粮食也撑不了多久了。

　　派出去求援的人有消息了吗？墨襄轻声问道。

　　阿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还没有。巨子，您已经派人去了三拨了，秦国、楚国、齐国都送了求援信，可是……

　　可是援军迟迟未到。墨襄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她何尝不知道其中的缘由。秦国内部对于是否援助墨家一直有不同的声音，秦王虽然有意出兵，但朝中的大臣们却担心援助墨家会惹怒魏国。楚国和齐国更是各有各的盘算，谁也不愿意为了墨家而与魏国正面冲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墨尘脸色苍白地跑上城墙，手里握着一封信。

　　巨子，秦国来信了！墨尘喘着粗气说道。

　　墨襄心中一紧，连忙接过信笺。展开一看，她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信是赢子楚写来的。信中说，他已经在秦王面前恳求了很久，秦王终于答应出兵，但朝中的大臣们极力反对，认为墨家不过是外姓家族，不值得秦国为它与魏国开战。更重要的是，秦国的军队需要至少二十天才能赶到墨家堡。

　　二十天。墨襄喃喃自语。我们最多还能撑五天。

　　墨尘和阿竹都沉默了。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五天之后，墨家堡的粮食就会彻底耗尽，到时候不用联军攻城，墨家就会从内部崩溃。

　　巨子，城中已经有人在议论投降了。墨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墨襄猛地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谁？

　　是一些普通百姓，他们……墨尘低下头，他们觉得继续守下去也没有意义，不如早点投降，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墨襄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向城内的方向走去。

　　她来到城中最大的广场上，那里聚集着数百名百姓。他们看到墨襄走来，纷纷让开一条道路，但眼神中却带着几分畏惧和不安。

　　墨襄站在一块高石上，环顾众人。她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庞，那些忧虑重重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这些百姓跟随墨家多年，如今却要因为她的决策而受苦。

　　各位父老乡亲。墨襄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墨家堡被围困十五日，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粮食不够，水源不足，很多人都在饿着肚子。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唉声叹气。

　　墨襄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可是我们不能投降。投降就意味着背叛，意味着墨家千年传承毁于一旦。你们的祖辈、父辈为了墨家的荣耀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轮到我们了，难道我们就要亲手毁掉这一切吗？

　　人群中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墨襄身上。

　　我知道有人在议论，说我墨襄无能，保护不了墨家。墨襄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但是我想问一句，这十五日来，是谁站在城墙上与敌军作战？是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联军的进攻？是我们墨家的护卫队！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说到这里，墨襄突然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贴身的衣物。众人一看，都惊呆了——墨襄的腰间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了斑斑血迹。

　　巨子！阿竹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止。

　　墨襄摆摆手，制止了她。她对众人说道：七日前，敌军夜袭那晚，我亲自登城作战，被流矢所伤。这点伤算不得什么，比起那些战死的护卫们，我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人群中开始有人哭泣，那些妇人孩子们抹着眼泪，那些汉子们也低下了头。

　　各位。墨襄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下来，我墨襄虽然姓墨，但我首先是墨家堡的主事人。你们是我的父老乡亲，是我的兄弟姐妹。这十五日来，我与你们一样，吃的是稀粥，喝的是井底最后一点存水。你们受苦，我也在受苦；你们挨饿，我也在挨饿。

　　她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钱袋，高高举起：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不过百金。但从今日起，我将这些钱全部拿出来，购买粮食，分给最需要的百姓。我墨襄愿与墨家堡共存亡，绝不投降！

　　说完，她将钱袋交给墨尘，然后从高石上跳下来，走到人群中，与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们站在一起。

　　巨子！百姓们纷纷跪下，有人哭泣，有人欢呼。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身影挤过人群，来到墨襄面前。正是赢子楚，那个从秦国来的小公子。他自从来到墨家学院学习后，就一直留在堡中，此时此刻，他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巨子。赢子楚的声音有些哽咽，秦国的援军……我一定会催促父王尽快出兵。就算朝中大臣反对，我也要说服他们！

　　墨襄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在最艰难的时刻，她并不孤单。

　　公子有心了。墨襄微微一笑，只是……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赢子楚不解地看着墨襄。

　　墨襄没有回答。她转身望向城墙之外，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她知道，援军能否及时赶到，还是未知之数。而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天夜里，墨襄照例在城墙上巡视。她走过每一个哨位，查看每一个火把，确保城防万无一失。当她走到东墙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赢子楚站在城垛后面，手持一把长剑，神情专注地注视着远方的敌军营地。

　　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墨襄走近问道。

　　赢子楚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睡不着，就上来看看。巨子不也一样吗？

　　墨襄在他身旁站定，与他并肩望着远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夜风在耳边呼啸。

　　良久，赢子楚轻声开口道：巨子，您害怕吗？

　　害怕什么？墨襄反问道。

　　害怕明天。赢子楚说，如果我们守不住呢？

　　墨襄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道：说不怕是假的。但比起害怕，我更相信我们一定能赢。

　　为什么？赢子楚好奇地问。

　　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墨襄望着城墙下那些依然亮着灯火的民房，我们身后是十万百姓，是墨家千年的基业。只要他们还在，墨家就不会倒下。

　　赢子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巨子说得对。他轻声说道，不管明天如何，我都会与墨家共存亡。

　　墨襄转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坚定的光芒。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轻声道：公子有心了。

　　两人并肩而立，在夜风中静静守望。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秦国公子和墨家巨子，而只是两个在乱世中并肩作战的年轻人。

　　围困第十五日的深夜，墨家堡内一片死寂。城墙上的火把依然燃烧着，照亮那些疲惫却依然坚守的身影。墨襄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联军的营帐，心中默默计算着剩余的粮草。

　　最多还有三天。三天之后，墨家堡就会彻底断粮。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面容。父亲临终前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襄儿，墨家的未来就交给你了。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下去，不要放弃。

　　父亲，女儿不会放弃的。她在心中默默说道。即使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夜风呜咽着吹过城头，带走了墨襄长长的叹息。远处，联军的营帐依然灯火通明，仿佛在嘲笑墨家堡的困境。而在这漆黑的夜色中，一颗孤独而坚韧的心，正在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