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饿肚女配怎么办》风扶意

9、闪回（-2） 我没有道理

　　十年前，文霜第一次穿进书中世界。

　　压力巨大的高三生，利用课余时间随笔描绘出梦想的校园生活，没想到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当真去到了那样的地方！自然是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书里的人们也都如她想象那般友好善良。自然而然的，她和许多角色成为了朋友，并约定好要永远陪伴在彼此身边。

　　以上是宁从寒的说法。

　　“我绝对不会跟别人做出那样的约定。”文霜斩钉截铁道，“年少轻狂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时候，或许会因为过分自信而许下无法实现的诺言。但是，那些清楚自己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宁从寒凑近她：“看来我是例外哦？”

　　她们身处【清风大学】内的【清风饮吧】，对坐着一人一杯苦咖，完全是准备相互坦言的姿态——虽然文霜认为需要坦言的人只有一个。

　　“没有人会是例外。”她选择用认真且直白的态度对待这件事，“过分紧密的私人关系于我而言是彻底的无用之物……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负担。我从来不需要、不愿意、不会去维持那样的关系。”

　　宁从寒问：“陪伴在彼此身边的朋友关系是很紧密的关系吗？”

　　“我所认同的朋友关系，只需要两个人偶尔以朋友的身份进行交流，互相为对方证明‘你还有朋友存在着’。”文霜捏起咖啡杯试温度，“陪伴这种行为，最好还是发生在同事之间。毕竟自己熬夜盯实验很恼火，有人帮忙的话，精神可以放松很多。”

　　宁从寒又摆出那种奇怪的平静表情，教人分不清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还是这样想……对你来说，‘朋友’只是一个人所必须拥有的东西，而无所谓具体是谁吧？你作为人需要有朋友，所以去结交朋友，以朋友的概念来看待他们，而不把他们当作独一无二的某个人来看待。”

　　文霜想：看来我从前确实跟宁从寒关系不错。过去的人生里，我倒是收到过不少类似的指责……一般跟对方解释清楚以后就不会再有联系了。宁从寒此番上门，是因为我当时没有跟她解释清楚吗？我自认不太可能，但人总有疏漏。我前几天不是还忘记本科期间去过哪里旅行吗？

　　于是文霜一如既往地回答：“用看待‘朋友’的方式去看待已经成为朋友的人，用对待‘朋友’的方式去对待已经成为朋友的人，才能让友情更长久。假若以看待具体某一个人的方式去看待谁，必然会发觉自己与其不同之处……或是志向？或是兴趣？或是部分观念。我不喜欢为维持关系规避差异、粉饰差异，也不愿意为谁耗费时间精力去磨平、磨合差异。能够成为朋友已是难得，何必再自找麻烦？”

　　文霜甚至还能隐隐想起别人的回答。

　　有人质问过她：“既然你对任何朋友都一样，既然我没什么特别的，那你为什么要来跟我解释？我想要和你成为天底下最好最亲密的朋友啊……明明我们那么聊得来！”

　　文霜建议那人：“请冷静一些。”

　　那人咬牙道：“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分享那么多有趣的事物；我是因为喜欢你，才愿意为你去了解那些无聊的东西！为什么谁向你分享，你都会回应呢？为什么谁想要了解你，你都会给出一模一样的东西呢？”

　　“并不是这样的。”文霜继续回答那人，“跟我一起参加竞赛的张三，他只是我的同学、不是我的朋友，所以他给我发的自拍和视频，我从来不会花心思去理会。你给我分享的歌曲，我有去听的，还给你留的评论点赞了。”

　　至于能展示出来、供他人了解自己的东西？那时候的文霜想：若我用差别的态度和区别的做法去对待相同情境里的不同人物，那是失理又失礼的体现吧。

　　“我是你的朋友啊！”那人泪流满面，“而且最有可能变成你最好的朋友！不是吗？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能一样喜欢我呢？”

　　那时候的文霜想：我不会有最好的朋友。我不想要比普通朋友更亲近的关系了……普通朋友之间的距离感已经令我感到不适。

　　幸好，那时候的她虽然如同今日一般坚信沟通时坦诚的重要性，但还有如同今日一般、只是表述不够恰当的情商尚存于脑海。

　　“很抱歉。”为了挽救对方的心情，文霜拍拍对方的肩膀，“祝你找到新的朋友。”

　　那人瞪大眼睛看她：“我只是跟你吵架！我只是跟你说出我的想法、说出我的需要！我只是希望你对我特殊一点！你的意思是要和我绝交吗？”

　　“请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文霜继续拍对方的肩，“我绝对没有办法达成你的需要。如果你继续选择与我交换……或许不应该说性价比很低？应该说是注定赔本的付出。”

　　“我讨厌你！”那人转身跑走了。

　　时隔多年。

　　文霜已经不记得那人的名字和样貌。

　　对话倒是记得些片段……大概正如对话所言，对话的内容带给文霜思考、表达着文霜的想法，而对话那头的人并无所谓具体是谁。

　　宁从寒呢？

　　“我是特别能磨平自己的人！”宁从寒狂喝一口咖啡，被那诡异的味道苦得连连咂嘴，“而且也不需要怎么磨平吧？我是你梦想里的完美女主角哎！我们之间最大的差异——不就是次元壁吗？你以前能穿进书里找到我，我现在能穿到现实世界找到你，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啦！”

　　周边环境实在太玄幻，宁从寒又一直强调“作者和主角”的穿越设定，文霜已决定暂时不再质疑和反驳。

　　“短短半天的交流，我已经看出我们之间无尽的差异。”文霜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停止编造任何东西，直接说出诉求。你应该明白，委婉的话语、情感深厚的请求、拐弯抹角的套路，对我来说都是没有用的。能够答应的事情，我会直接答应；无法答应的事情，任谁说一百年都没有用。”

　　“我跟他们不一样——因为我从来不会奢望在你这里变得不一样。”宁从寒把那杯苦咖啡推远，狂灌一瓶水，总算能重新笑起来，“我一直都是以这样的心态待在你身边的！我还用尽全身词汇向你表达过自己的想法呢……你全部都忘掉了，真是好可惜。”

　　文霜问：“你说了什么？”

　　“不太懂事的我问你——为什么要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我和尹若灵、柳青？明明我才是你精心雕琢的女主角！她们只是世界自动生成的配角！”宁从寒回忆着，望向窗外的天空，“你说——平行世界又不是小说，怎么会分主角配角？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在我心里一样重要。”

　　宁从寒眨眨眼：“当时的你真温柔，很害怕我发现自己是纸片人呢。其实发现自己是纸片人……也不会怎么样啦！那边又不是什么仙侠世界，发现真相、道心破碎、走火入魔，然后就轮到去毁天灭地了。”

　　尹若灵、柳青？

　　文霜问：“然后呢？”

　　宁从寒笑道：“作为被你创造的人，给予我生命已经是值得我千恩万谢的事情，我没有道理去奢望更多的东西。我不想向你索取，但我可以赢过别人——当我在各方各面赢过别人的时候，在你那里就自然而然地赢过别人啦！”

　　“你全部都忘掉了，真是好可惜。”宁从寒微微倾身看过去，“那时候的你，跟我在一起，比跟尹若灵、柳青在一起要开心哦。”

　　尹若灵、柳青。

　　文霜的头又开始痛了！

　　脑海里隐隐约约有画面在浮起——

　　是她。是她吗？

　　文霜藏在偏门的绿化景观后，拎着刚从围栏处偷偷递进来的外卖。

　　她觉得有趣：明明放学后就能跟朋友们相约离校走进奶茶店，可是一群人谁都不想再等两个小时……利用课间时间急匆匆喝掉的奶茶会更美味吗？

　　“你那杯是什么？给我尝一下。”柳青伸手过来捞，被味道刺激得龇牙咧嘴，“简直是甜到诡异的程度！文霜，别再喝全糖啦，实在是不健康！

　　尹若灵也凑过来吸了两口，又低头看看塑料杯侧面的标签：“原来是全糖加糖……霜霜，你怎么嗜甜如命？跟你不熟的人肯定想不到吧！”

　　“长得一副难以接近的模样。”尹若灵用冰凉凉带着水滴的食指去戳文霜的手臂，“出乎意料的是一个很活跃的人呢……刚认识你的时候，我都不敢跟你说话的。”

　　柳青哈哈大笑：“那时候刚入秋吧？三十二三度的天，你竟然意志力惊人地穿着校服毛衣和秋款长风衣。我都记得，我跟尹若灵从教学楼走出来，看你格格不入地站在那棵老榕树下面，周围来来回回的人里还有穿短裤的！我还跟尹若灵感叹，说顶着高温这样穿的人和顶着寒风这样穿的人都很值得敬佩——好看得造福我的眼睛，自己却很辛苦。”

　　文霜回答：“教室里的空调很冷。”

　　尹若灵用脸贴贴文霜的肩：“能跟霜霜成为朋友真是太好啦！如果没有现在这样的相处经历，未来的日子里，我想起高中生活，会觉得霜霜只不过是一个成绩很好的高冷美女吧？可能还会有点负面印象——那个人整天绷着脸在装什么？好像学习学得很认真的样子，其实就是不想搭理人吧？”

　　“从来没见过这么喜欢学习的人类。”柳青连连摇头，“对于学习的狂热追求、对于甜味事物的极度依赖……我无法理解文霜的三大点之二！快跟我一起来吃苦瓜吧！你们听没听说过？只有能吃到一起的人才能长长久久地玩在一起！今晚都跟我去喝隔壁【清风饭店】的苦瓜排骨汤！”

　　“我不去那里吃晚饭！什么【清风饭店】，我一直觉得那鬼地方才是真正的【清风药店】！它至今还能坚持着不倒闭，全靠柳青坚持着带不同的人去光顾支持吧？”尹若灵思考道，“不过我是真不太懂……霜霜为什么这么嗜甜？已经脱离普通口味偏好的范畴了吧？简直像是被系统下达过‘不吃甜就会死’的任务一样。”

　　“吃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文霜偏过头轻轻笑起来，“宋予昭，她们都不懂，只有你懂啦！还有，这个品牌的口味很淡，就是要加糖才好喝呀！喝完之后感觉好精神哦……”

　　是宋予昭？是宁从寒？分不清到底是谁，总之是长着那样一张脸的人，倚在围栏边跟文霜一起笑。

　　听对话，暂且称作宋予昭好了。

　　宋予昭向文霜举杯：“我也喜欢喝甜的。”

　　噫！不愧是我亲笔雕琢的女主角！完全是天底下最最懂我的人！

　　于是文霜也举起奶茶：“各位，请在七分钟之内喝完，我们还要换衣服去第二课堂。”

　　“是比老师还要严格的程度哦。”尹若灵吸空最后一口奶茶，跑去扔垃圾。

　　文霜看着她背影——尹若灵的发卡是粉红色，上面有工艺未知的装饰物，被阳光照到的时候，会布灵布灵闪个不停，闪出不同颜色的光。

　　“快喝啦！”宋予昭走过来，探身歪头，用自己的脸挡住文霜的视线，“只剩下七分钟了！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宁从寒问。

　　文霜下意识按上太阳穴，苍白着脸抬起头，正正对上宁从寒的视线。

　　真奇怪。

　　文霜想：宋予昭诞生于我笔下，拥有确切的、由我编造的设定，并不是什么平行世界的真实人物——按照常理，应该是很好分析的人！只需要用人设的关键词去概括理解就可以了。

　　可是为什么看不懂宁从寒的眼神？

　　是担忧吗？是悲伤吗？是不甘吗？又似乎是高兴的？怀抱着感激的？为什么完全看不懂呢……

　　“真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文霜揉按自己的太阳穴，“我真穿过书，见过自己创作出的世界，见过自己创作出的人。”

　　文霜想：那是冬天吧……大概冬末的时候。一模前几天，好像还是植树节，月湾的回南天又潮湿又阴冷，穿校服毛衣和秋款风衣正好。我是因为什么事情呢……貌似是在滑溜溜的楼梯上摔了一跤，再睁开眼睛，就到了【清风高中】校门外，感受到了空气里属于八九月份开学季的热浪。

　　文霜叹气：“我依然不认为自己有承担别人人生的责任……但我是希望以作者的身份为角色们写出令人满意的结局的。宋予昭？宁从寒？把你想要的结局告诉我吧，如果我还有帮助你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