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血染荒城,恶敌反扑 烈焰冲天, ...
-
烈焰冲天,赤红如火。
漆黑夜幕被熊熊烈火撕开一道狰狞裂口,刺眼火光染红荒原天际,浓烟滚滚翻腾,裹挟灼热气流随风扩散。远处物资中转站火光肆虐,木质库房遇火即燃,干燥木料噼啪炸裂,火苗疯狂窜动,吞噬周遭一切物资。漫天烟火之下,人影交错奔袭,兵刃寒芒反复闪烁,惨烈厮杀声响震彻荒野,穿透凛冽西风,刺耳又狂暴。
荒原的夜本就寒凉入骨,深秋霜风卷着冻土砂砾,刮过人的脸颊,粗粝生疼。今夜却被烈火烤得燥热灼人,冷暖两股气流在低空猛烈冲撞,凝出一层浑浊的薄雾。浓烟凝成厚重黑雾,沉沉压在荒原之上,尘土、灰烬、燃烧的木屑随风飘散,落在枯黄干裂的野草之上,薄薄覆上一层灰白尘埃。空气里混杂焦糊、硝烟、血腥三重刺鼻气味,沉闷压抑,令人呼吸发紧,胸腔之中始终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滞闷。这片本就满目疮痍的边境荒土,在今夜再度被战火撕裂,满地荒芜,遍野悲戚。
萨谬的报复来得迅猛狠戾,毫无缓冲余地。
昨夜暗部刺杀失败,那名被生擒的死士经连夜审讯,吐出部分隐秘部署后,便咬碎口中毒牙自尽,悄无声息葬于荒原冻土之下。消息传回萨谬营帐之时,这位如今在西澜权倾朝野、声名暗藏的掌权者,罕见动了滔天肝火。
萨谬并非草莽出身,相反,他出身西澜名门士族,早年任职西澜书院,曾是苏玥盈求学之时的授业导师。他学识渊博、深谙权谋、通晓三国局势,表面温润儒雅、育人教书,内里野心滔天、城府深不可测。长久以来,他暗中布局筹谋,勾结地方贪官、垄断边境商贸、私下豢养私兵乱军,步步蚕食西澜朝堂权力,只为实现自己的终极野心——搅动三国纷乱,刻意挑起北朔与大庸的战火纷争,待两国两败俱伤、国力损耗殆尽之时,让西澜坐收渔利,一举凌驾于诸国之上,成就西澜独尊、他独掌大权的无上格局。他向来擅长隐忍布局、借刀杀人,操控人心更是炉火纯青,向来只有他摆布旁人、收割棋局,从未有人敢擅自折断他筹谋多年的计划。洛恩与苏玥盈二人凭空入局,瓦解他的商会垄断、打通官方明令封禁的隐秘商路、收拢边境忠良势力,一步步撬动他扎根多年的黑暗根基;昨夜的暗杀折损精锐,计划败露,更是狠狠触犯了他的底线,践踏了他的掌控欲。
暴怒之下,他不再隐忍试探,摒弃所有阴柔暗计,转而动用最粗暴、最直接的兵力碾压。
不顾深夜刺骨严寒,萨谬连夜调集上千乱军,配齐锋利兵刃、精良战马、易燃火油,全副武装策马奔袭边境物资中转站。此处是南北物资转运的关键节点,囤积大量未转移的粗粮粮草、普通疗伤药材、御寒粗布棉衣,更是流民临时补给、伤兵休整调养的枢纽之地,是二人搭建民生防线的命脉所在。
敌军意图直白狠绝,毫无遮掩:强攻掠夺粮草,焚烧药库补给,彻底摧毁二人辛苦搭建的民生防线。断掉流民口粮、断去伤兵药源,断绝边境一切物资供给,将洛恩、苏玥盈困死在这片孤立无援的荒原,逼迫二人陷入无粮无药、四面受敌的被动绝境。
此次来袭的乱军足足千人,兵力充沛,来势汹汹。领头的头目满脸横肉,面相凶悍暴戾,下颌留着粗硬胡茬,手持厚重锋利的宽刃长刀,身披锈迹斑斑的破烂铁甲,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他是萨谬一手提拔的亡命心腹,行事残暴无脑,忠心耿耿唯命是从。此刻不断嘶吼咆哮,粗俗言语煽动麾下士兵的暴虐战意,许诺攻破中转站后,粮草随意拿、物资随意抢、女子随意掳掠,无需顾忌任何律法约束,彻底放任这群恶人肆意妄为。
这群乱军大多是亡命悍匪、流放罪徒、无业流民,常年混迹边境灰色地带,早已漠视人命、毫无底线。冲杀之时毫无章法阵型,不懂攻守配合,只知野蛮劫掠、疯狂破坏,利刃挥砍之间,不分老弱、不留情面,暴戾之气弥漫整片荒原,令人不寒而栗。
中转站驻守兵力本就薄弱,仅有数十名商号护卫、临时征召的淳朴民夫看守物资。众人未曾接受专业军事训练,手中兵器不过木棍、锈刀、寻常农具,甚至有人徒手值守。面对数千凶悍嗜血的乱军,众人瞬间陷入大面积慌乱,心底生出难以压制的怯意。仓促堆砌的土石简易防护栏不堪一击,被疾驰的马蹄轻易撞碎,土石飞溅,轰然坍塌;单薄的木质库房遇火即燃,火油泼洒之处,火苗疯长蔓延,片刻便化为一片赤红火海,滚滚浓烟直冲夜空。
守军军心快速溃散,年轻护卫面露惧色,手脚发颤,握着兵器的手不断发抖,下意识向后退缩;民夫更是惶恐躲闪,不敢直面血腥厮杀,不少人丢弃工具,四处奔逃。众人节节败退,防线层层崩塌,根本无力阻拦敌军的狂暴攻势。
浓烟漫天,火光刺眼,凄厉惨叫与狂暴嘶吼交织缠绕,混杂木料燃烧的炸裂声响、兵刃碰撞的铿锵脆响,谱写出一曲绝望悲凉的战乱悲歌。荒原之上,战火肆虐,人命卑微如蝼蚁,在杀伐与烈焰之中,转瞬便化为尘土,消散在凛冽晚风里。
驿站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晃动。
清晰的厮杀声穿透厚重夜色,顺着西风随风传入屋内,打破短暂的平静安宁。烛火昏黄柔和,桌面上的布防图平铺展开,墨迹未干,标注着边境每一处隘口、据点;一旁堆叠的账册条理清晰,字迹工整,细致记录着近日物资流转明细、流民安置人数。方才二人还在低声复盘白日布局,斟酌明日物资转运路线、药材分配方案,转瞬之间,战火已然逼近,硝烟气息透过窗缝涌入屋内,冲淡了淡淡的墨香。
“传令,集结精锐,正面截杀。”
洛恩骤然起身,清冷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霜,周身温和温润的气息尽数收敛,刺骨杀伐戾气猛然铺展蔓延。肩头未愈的箭伤被起身动作牵扯,撕裂般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全身,麻木的钝痛顺着骨血游走,缠绕四肢,哪怕只是轻微抬手,都牵扯着皮肉阵阵发紧。他却敛去所有痛楚神色,下颌线条紧绷,面上不露半分孱弱,不愿让身侧的苏玥盈为之忧心牵挂。他本是北朔顶级权贵世家出身,家世显赫,却不愿入朝堂受官制束缚,常年云游四海、拓扩商途,闲散无职;此番驻守边境、领兵抗敌,皆是出于本心悲悯,自发护佑流民,并非朝廷任命的武将,故而麾下之人皆尊称他一声公子。
深色素衣沾染一路奔波的尘土,衣摆处残存的暗红血渍在窗外火光映照下愈发暗沉刺眼。孤挺笔直的身姿立于昏暗屋内,沉静又凛冽,宛如乱世之中骤然出鞘的寒刃,清冷藏锋,锋芒暗藏,不染多余烟火。
他垂眸快速扫视桌面布防图,指尖轻点中转站方位,语调冷静沉稳,条理清晰,字字干脆利落:“暗卫分为两队,一队绕至后山隘口,截断敌军所有退路,严防逃窜;一队随我正面冲锋,牵制敌军主力,打乱对方阵型;民间义兵熟悉山地沟壑地形,从两侧密林迂回潜行,居高临下暗放冷箭,精准袭杀后排无防备的乱军;剩余正规士兵固守外围临时防线,阻拦突围散兵,务必做到不放走一人。”
简短数语,排布出严密周全的攻守阵型。无花哨无用的战术,无冗余繁杂的部署,每一条指令都贴合战地实况,简洁高效,直击敌军要害,将千人乱军的退路、攻势、后路尽数封死,不给对方丝毫喘息反扑的机会。
下一刻,利刃出鞘,寒光凛冽,划破屋内温热的空气。
洛恩提刀迈步,踏出破旧驿站门槛。深夜凛冽寒风掀起他宽大素白衣摆,猎猎作响,清冷衣袂在漫天火光映衬下,孤寂又决绝。黑马早已被暗卫备好,安静伫立在寒风之中,马蹄焦躁刨动冻土,口鼻喷出阵阵白色雾气,隐隐躁动不安,似是也感知到了战场的血腥戾气。
他单手按紧马鞍,利落翻身上马,脊背依旧挺直如松,单手紧握冰凉刀柄。清冷眉眼在远处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白光泽,澄澈眸底杀意凛然,不染半分多余情绪,唯有一片冰冷淡漠,不见半分怜悯。
临行之前,他下意识回头。
目光温柔落定在苏玥盈身上,视线刻意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停留半瞬,将她此刻沉静坚韧的模样映入眼底。清淡又郑重的叮嘱暗含无声的妥帖关照,语气温柔,褪去了方才发号施令的冷硬,藏着知己间独有的体恤:“守住后方,保全百姓。万事稳妥,不必强撑。若局势彻底失控,不必顾及物资流民,优先保全自身。”
他知晓她心软悲悯,骨子里坚韧执拗,遇事向来咬牙硬撑,不肯轻易舍弃任何人、任何物。乱世战火无情,刀剑无眼,他最怕她为了护住无辜流民,不顾自身安危,深陷险境。
“我明白。”苏玥盈郑重颔首,清澈眼眸静静回望于他,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牵挂与担忧,语气温和却笃定有力,给足他后方安稳的底气,“切记护住肩头伤口,万事谨慎,平安归来。”
短短一句叮嘱,没有多余煽情,没有繁复客套,是同类知己之间最纯粹的惦念与默契。他们都清楚,今夜厮杀凶险,乱世无常,一次转身,或许便是永世别离。
无需过多言语,二人分工既定,默契天成。洛恩奔赴前线,浴血杀伐,以利刃阻拦凶悍乱军;苏玥盈留守后方,镇守救济点,以本心保全流民百姓。一人以刃止杀,一人以心安民,彼此坚守阵地,互为底气,共同守护这片满目疮痍的荒土。
马蹄猛然蹬地,黑马扬蹄疾驰而出,载着孤冷决绝的身影奔赴战火中心。数十名暗卫、数百名义兵紧随其后,清一色黑色劲装,身形利落矫健,尽数融进漫天烟火夜色之中,动作迅捷,无声奔赴战场,消融在暗红火光与沉沉黑雾之间。
前线战场,血色弥漫,杀伐不止。
洛恩带队正面迎战,策马冲入乱军人群之中。刀锋所至,所向披靡,无人能挡。他素来不喜无谓厮杀,心性通透悲悯,厌弃鲜血屠戮,可一旦上阵,便杀伐果决,狠厉无情。每一刀都精准锁定敌人致命要害,直劈脖颈、心口,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不见半分迟疑,最大限度缩短厮杀时间,减少无谓伤亡。
清冷眉眼被漫天跳动的火光染红,澄澈眸子浸染层层血色,素来温和平静的眼底,此刻覆上一层冰冷戾气。肩头伤口随着挥刀动作不断撕扯,刺痛感连绵不绝,冷汗浸湿内里贴身衣衫,冰凉布料黏在皮肉之上,又痒又痛。寒风掠过伤口,刺骨发麻,他却浑然不觉,一心只想快速平定战乱,终止这场无谓的屠戮。
乱军人数虽多,却军纪涣散,配合混乱,仅凭一股蛮力冲杀。面对训练有素、杀伐狠绝的暗卫与排布有序的正规兵力,瞬间溃不成军,阵型大乱。刀刃相撞的铿锵脆响、骨骼断裂的沉闷声响、濒死之人的凄厉哀嚎,混杂火焰燃烧的噼啪动静,在空旷荒野之上层层回荡,刺耳刺骨,久久不散。
温热的鲜血不断蔓延,浸染枯黄发硬的野草,暗红血水顺着干裂的土地纹路蜿蜒流淌,在跳动火光映照下艳红刺眼,触目惊心。尸体层层堆叠,残破兵器散落一地,断裂的箭羽、卷刃的长刀、破碎的甲片混杂在泥土血污之中。硝烟尘土混杂浓重血腥气息,弥漫整片荒原,刺鼻又压抑,令人胸闷窒息。
另一边,后方流民救济点之内,亦是一片慌乱动荡。
冲天火光染红整片暗沉夜空,远方厮杀声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灼热烟火气顺着凛冽西风随风飘散,裹挟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笼罩整片救济点。棚内流民惊慌失措,孩童放声大哭,妇人颤抖啜泣,年迈老人闭目合十、低声祈祷,人人面露惶恐,四处逃窜冲撞,脚步凌乱,场面混乱不堪。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后方简易防线崩塌,残暴嗜血的乱军便会冲破阻隔,直冲救济点,屠戮手无寸铁的老弱百姓。恐慌如同无形瘟疫,在人群之中快速蔓延,人心涣散之际,最易不攻自破,无需敌军动手,便会自行溃散。
苏玥盈立于土坡高岗之上,身姿挺拔修长,神色冷静淡然,无半分慌乱怯意。一袭素雅白衣不染烟火尘土,衣角被晚风轻轻吹拂,在漫天赤红火光之中,显得清冷孤绝,又坚韧倔强。夜色暗沉,火光映在她澄澈眼眸里,碎成点点猩红,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沉静。
她目光沉静扫过慌乱人群,清亮嗓音穿透杂乱哭声、呼啸风声,清晰平稳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语调坚定沉稳,自带安抚人心的强大力量:“所有人听令!壮年民夫即刻随我搬运土石、加固围挡,加厚简易防护栏,封堵低矮缺口;商号伙计即刻分拣急救药材,分类摆放止血、退烧、消炎草药,随时准备接收前线伤员;妇人安抚啼哭孩童,搀扶年迈老人,全部集中蹲守低洼安全区域,切勿四处跑动,不要脱离人群。”
条理清晰的指令逐层下达,分工明确,权责分明,无半分疏漏。傅舟领命,带领全部护卫划分警戒区域,持刀严守救济点四大出入口,杜绝外人随意进出,严防溃散乱军趁乱闯入,残害百姓。少年身姿挺拔,手握长刀,面色冷峻,寸步不离守在通往苏玥盈的必经之路,誓死护她周全。
危急关头,苏玥盈以一己冷静心智,强行稳住涣散的混乱人心。她不避血腥,不惧战火,步履从容地奔走在人群之中,伸手轻轻搀扶受惊踉跄的老人,柔声安抚哭闹不止的孩童,冷静指挥民夫搬运土石木料,细致分拣包扎医疗物资。素白衣袖沾染尘土草屑,指尖沾着淡淡的药粉,眉眼依旧沉静淡然。这般镇定从容的模样,给慌乱惶恐的百姓注入了一丝安稳底气,慌乱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
流民渐渐停止无序奔逃,自觉听从指令排布,有序避让、固守避险。嘈杂刺耳的哭喊声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稳有序的搬运声、药材分拣声、低声安抚声。后方救济点有条不紊,在战火硝烟的威胁之下,艰难守住一方安稳净土,护住上千无辜百姓。
今夜战火,惨烈程度远超往日任何一场厮杀。
苏玥盈静立高坡,目光遥遥眺望远方混乱战场。火光漫天,人影交错,兵刃寒芒在夜色之中不断闪烁,猩红鲜血染红干裂贫瘠的土地。她亲眼看见身披残破甲胄的士兵,为护住一袋粗粮粮草,义无反顾以身挡刃,惨烈倒地,再也没能起身;看见稚气未脱的年轻义兵后背中箭,箭矢穿透皮肉,殷红鲜血浸透粗布衣衫,他强忍刺骨痛楚,咬牙挥刀冲杀,不肯后退半步;看见衣衫破烂、浑身泥污的流民孩童,在人群混乱冲撞之中不幸摔倒,被慌乱的马蹄碾过,小小的身躯重重倒在暗红血泊之中。
孩童稚嫩瘦小的身躯静静躺在冰冷的血污泥土里,小脸惨白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小小的手掌微微蜷缩,乌黑的发丝沾染血污,再也发不出一声软糯啼哭。
这一刻,乱世的残酷直白赤裸地摊开在她眼前,血腥、冰冷、毫不留情,没有半分温情可言。
从前她行走三国商海,博弈于人情利益、商贸纷争,见过市井底层的贫苦拮据,见过阶层分明的贫富差距,见过商场之上的虚伪算计,却从未这般真切、近距离地直面冰冷生死、残酷屠戮。战火无情,人命如草芥;孩童无辜,百姓无错,却要无端承受战乱带来的苦难、鲜血与死亡。
浓重血腥味钻入鼻腔,滚烫火光刺痛眼眸,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击、狠狠撕扯,一股寒凉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攀升。她此刻骤然想起昔日在西澜书院求学的岁月。那时的萨谬身着儒雅长衫,谈吐温润雅致,讲课条理通透,是无数学子心中敬重仰慕的良师。她与阿尔凛当年一同拜入其门下,同窗求学,年少相知,懵懂情愫悄无声息生根发芽。那时二人纯粹赤诚,以为心意相通便能抵过世间所有阻碍,却不知从很早开始,他们之间横亘的距离、无声的隔阂、莫名的误会,皆出自这位导师暗中操盘。萨谬洞悉二人情愫,刻意挑拨离间,暗中放大两国立场矛盾,不动声色制造误会裂隙,一步步拆分这段年少初恋。世人皆道她与阿尔凛爱而不得,败给三国纷争、败给家国立场,唯有此刻清醒,那一段刻骨铭心、遗憾终生的错过,从始至终都在萨谬的棋局之中,是他搅动诸国矛盾、拿捏人性软肋的一枚棋子。可如今她才彻底看清,这位昔日导师温润皮囊之下,藏着何等冰冷狠毒的野心。为了搅动战乱、成全一己权欲,他不惜屠戮流民、焚烧民生物资,视人命为棋子,视苍生为铺路尘土,冷漠又残忍。乱世最可怖的从不是直白的悍匪恶人,而是这般满腹经纶、深谙人心,却偏偏将智慧全部用于权谋杀戮、搅动天下大乱的野心家。
天边夜色缓缓褪去,暗沉夜空一点点泛出灰白,直至一缕惨白晨光穿透厚重乌云,艰难洒落荒原。大火渐渐熄灭,漫天烟火归于沉寂,只剩下袅袅黑烟盘旋升空,焦糊气息久久不散。
一夜血战,终落帷幕。
荒原之上尸骸遍地,断裂的兵刃、残破的甲片、沾染血污的枯草交错堆叠,暗红血水浸透干裂土地,凝结成暗沉的褐色血痂。冷风掠过死寂荒城,卷起细碎尘土与灰烬,簌簌飘落,满目苍凉萧瑟,触目惊心。幸存的士兵相互搀扶,沉默整理战场;伤兵卧于临时营帐,断续的呻吟低沉嘶哑,飘荡在清冷空气里;百姓蜷缩低矮棚屋,低声啜泣呜咽,整片土地被沉重的悲戚笼罩。
战火平息,硝烟未散。
断壁残垣之上,两道清瘦身影静静伫立。
苏玥盈一身素白衣裳沾染尘土,衣摆处溅着零星干涸血点,昨夜奔走忙碌的疲惫藏在沉静眉眼之间。一夜未眠,她面色泛着淡淡的苍白,眼底却清醒透亮,无半分混沌迷茫。经历一场血腥浩劫,她褪去了最后一丝年少柔软,眼底沉淀着生死淬炼后的冷冽通透。
身侧的洛恩亦是满身风霜,肩头包扎的素白纱布早已被暗红血色浸透,暗沉血迹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红。昨夜带伤浴血,刀口划痕布满小臂,素色衣料破碎磨损,清冷眉眼沾染未散尽的杀伐戾气,周身却依旧保留着克制温润的平和,清寂又孤挺。
二人并肩而立,沉默眺望满目疮痍的荒城,无人言语,却早已心意相通。
苏玥盈轻轻颔首,纤细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寒凉。昨夜战火之中,她亲眼见证无数生命逝去,真切体会到何为乱世浮沉,也彻底看清了萨谬的残忍本性。那人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精通人心算计,擅长暗中布局,若任由其肆意发展,边境百姓必将永无宁日。
“被动防守,终究坐以待毙。”苏玥盈的嗓音轻柔却坚定,褪去了往日的温婉柔和,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冷冽通透,“我们固守城池,看似安稳,实则处处被动。敌军可暗中蛰伏、伺机突袭,而我们粮草有限、药材匮乏,耗得越久,伤亡便会越重。”
昨夜药库被焚,大半急救药材化为灰烬,粮草损耗过半,城中物资已然岌岌可危。若是继续困守孤城,无需敌军大举进攻,饥荒、伤病便会一步步拖垮所有人。漫长死守,于百姓、于士兵、于这片荒芜边境,皆是慢性消亡。
洛恩侧首看向身侧的少女,晨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苍白的面容之上,眼眸却澄澈透亮,清醒而通透。经历一夜血腥浩劫,寻常女子早已崩溃失态,而她依旧冷静自持,看透局势利弊,心智坚韧,远超常人。同类之人,最懂彼此骨子里的倔强通透。
他缓缓点头,眼底寒光乍现,语气果决:“你我想法一致。不可再被动防守,必须主动雷霆反击。”
一味死守,只会任由敌军拿捏软肋,步步沉沦。唯有主动出击,精准击溃萨谬的有生力量,斩断其扩张爪牙,方能守住荒城,护下万千流民。
冷风呼啸,卷起满地血腥尘土,二人立于断壁之上,目光坚定,无声达成共识。一场针对萨谬的雷霆反击之计,已然在二人心中悄然酝酿。
下方城池之中,伤员的呻吟、百姓的啜泣断断续续,满目苍凉死寂。血色浸透的土地之上,悲伤与沉重弥漫不散,可沉寂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涌动。
就在此时,一道灰色身影压低身形,快步穿过破损的街道,避开往来疗伤的军民,径直走向中军主营。来人头戴帷帽,遮掩面容,行踪诡秘,脚步仓促,周身透着一股诡异的神秘感。
主营帐外,值守士兵抬手阻拦,还未等开口问询,那人便抬手递出一封密封严实的信函。信封材质特殊,封蜡暗红,没有落款,没有标识,是一封彻头彻尾的匿名密函。
“密函,递交主将。”来人声音沙哑低沉,刻意变换声调,听不出原本音色。
士兵见信函密封严谨,不敢私自拆开查看,连忙郑重接过,快步朝着断壁之上的二人奔去。
断壁之上,微凉的风依旧吹拂不止。
士兵快步登上断壁,垂首躬身,神色肃穆,双手将密函高高举起:“公子,苏姑娘,帐外送来一封匿名密函,指名交由二位亲阅。”
洛恩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警惕寒意,抬手接过密函。指尖用力,撕开密封的封蜡,展开粗糙的信纸。信纸之上字迹工整,笔墨刻意修饰,刻意隐藏原本笔迹,行文简洁,寥寥数语,却附带一张折叠整齐的清单。
一旁的苏玥盈下意识侧目望去,目光落在那张清单之上,看清内容的瞬间,澄澈的眼眸骤然一凝。
那是一张伪造的违禁品清单。
清单之上,详细罗列着大量边境明令禁止流通的管制药材、稀缺火药,标注的存放地点直指苏玥盈负责打理的后方药帐,末尾附注模糊佐证,字字句句刻意引导,将所有疑点全部指向苏玥盈。
晨光惨白,落在泛黄的信纸之上,冰冷的字迹透着阴毒的恶意。有人蓄意谋划,暗中栽赃,在血战刚息、人心动荡的此刻,将一盆脏水,狠狠泼向乱世之中始终冷静救人、守护流民的苏玥盈。
风骤然变冷,死寂笼罩断壁。
洛恩指尖缓缓收紧,信纸边角被用力捏至褶皱,眼底寒意骤然暴涨,凛冽的杀气悄然弥漫。
一场血战落幕,新的阴谋,已然悄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