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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污名加身,歹人毒计 荒原的风, ...

  •   荒原的风,凛冽刺骨。
      惨白晨光平铺在断壁残垣之上,血色泥土尚且湿润,空气中的血腥混杂焦糊气息久久不散。一纸匿名密函被捏在洛恩掌心,粗糙的信纸褶皱不堪,冰冷的字迹像是淬了毒的针,字字阴狠,直指苏玥盈。
      断壁之上,死寂蔓延。
      洛恩垂眸看向那张伪造的违禁品清单,指节泛白,骨色清冷。清单造假手法拙劣,却又足够阴险,管制硝石、精炼铁矿、军用火药,每一样都是三国明令严禁私贩的危险品。标注存放位置精准锁定后方药帐与物资仓库,时间线刻意贴合流民救济开启之日,刻意营造出她假借赈灾之名,暗中囤积军火、私通乱军的假象。
      无需推敲,二人皆知幕后之人是谁。
      除却萨谬,无人拥有这般缜密歹毒的心思,无人能够不动声色渗透边境、投放密函,更无人这般了解苏玥盈的行事轨迹、物资存放地点,精准拿捏她的软肋。
      “是他。”苏玥盈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寒。
      那是一种看透昔日恩师虚伪假面后的寒凉,是被最熟悉之人恶意算计的刺骨讥讽。萨谬太了解她,了解她的经商脉络,了解她的善良底线,了解她重苍生、轻私利,故而才会选择这般最卑劣、最能摧毁她的方式下手。
      昨夜千人大军强攻,兵刃铁骑,明火厮杀,是阳谋屠戮;今日匿名密函栽赃,笔墨造假,流言构陷,是阴毒权谋。
      一明一暗,一刚一柔,杀招层层递进。
      洛恩抬眸,清冷眉眼覆上一层浓重寒霜,他将密函折起,收入袖中,动作沉稳克制。他侧首看向身侧少女,语气压得极低,嗓音沉缓:“你不必忧心,此事我来处置。清单造假痕迹明显,无人能够仅凭一纸伪证定你罪责。”
      他知晓她此刻心境复杂,一边是血染荒城的惨烈现实,一边是昔日恩师的恶意背叛,双重冲击之下,纵使她心智坚韧,亦难免心生寒凉。
      苏玥盈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不必刻意遮掩。萨谬既然敢送出密函,便绝不会只留这一条后手。他精通人心权谋,做事斩草除根,这只是开端。”
      她太清楚这位昔日导师的手段。
      当年在西澜书院,萨谬授课之时便常言,乱世棋局,棋子无用则弃,对手碍眼则除,不必留半分情面。从前她只当是权谋言论,如今方才明白,那人从来都是将世间生灵、人情道义,尽数视作棋盘棋子。
      昨夜兵力强攻失败,乱军折损惨重,心腹头目战死沙场,正面碾压的计划彻底破碎。萨谬清楚,洛恩麾下暗卫战力强悍,苏玥盈安民手段稳妥,二人相辅相成,固守边境便如同扎下一根无法拔除的硬刺。硬攻不成,他便果断调转方向,舍弃蛮力厮杀,改用官场权谋、市井流言,以最阴柔也最致命的方式,摧毁二人根基。
      荒城之外,黄沙漫卷。
      此刻西澜境内,一座隐秘别院之中,青烟袅袅,茶香沉静。
      萨谬端坐于紫檀木椅之上,一身素雅长衫温润儒雅,墨发束起,面容清隽温和,眉眼间依旧保留着书院先生的斯文气韵,丝毫看不出是搅动边境战乱、蓄意谋害门生的狠戾之人。指尖轻捏一盏清茶,澄澈茶水倒映出他淡漠无波的眼眸,眼底无半分杀伐,却藏着吞噬一切的冰冷野心。
      桌前跪着一名黑衣信使,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先生,密函已送入荒城主营,伪造清单精准无误,官吏、商会、人证、账簿,全部布置妥当,无任何破绽。”
      萨谬缓缓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和又凉薄:“她向来干净,心思通透,经商行事恪守底线,从不触碰违禁之物。世人皆知她善心赈灾,此刻骤然跌落泥潭,污名缠身,才最是好看。”
      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谈风月,口中却是伤人毒计。
      “贪官那边,办妥了?”萨谬漫不经心地拨动茶盖,细碎水声清脆作响。
      “回先生,西澜边境巡检御史早已收受贿赂。您赠予的金银、商铺、田产,尽数落入其囊中。御史已亲笔拟写奏折,今日快马加急送入西澜朝堂,控诉苏姑娘私囤硝石铁矿、暗中资助乱军、借赈灾之名行谋逆之事。”信使沉声应答。
      “商会呢?”
      “黑心永泰商会配合伪造交易账簿,捏造与盈玥阁的违禁品往来记录,库房之中早已备好仿制铁矿、劣质硝石,贴上盈玥阁专属封条;三名市井流民被重金收买,承诺当庭指证,谎称曾为苏姑娘运送违禁军械。”
      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萨谬轻轻颔首,茶盏落于桌面,发出一声沉闷轻响:“我养这颗棋子多年,贪官贪财,商会逐利,流民贪生,皆是人性弱点。无需耗费过多心力,便可尽数为我所用。”
      他缓缓抬眸,目光望向荒城方向,隔着漫漫风沙,似是穿透断壁残垣,落在那名曾亲授学业的门生身上。
      “玥盈,你太过聪慧,太过干净。”他低声呢喃,语气听似惋惜,实则冷漠无情,“乱世之中,干净本身便是原罪。你不该跳出棋局,更不该与我为敌。”
      他从未偏袒过任何人,当年刻意拆散苏玥盈与阿尔凛的年少情愫,既是拿捏二人软肋,也是为了杜绝多余变数。如今苏玥盈联手洛恩阻碍他的霸业,便注定要被他亲手碾碎。
      风吹院落,落叶翻飞。一场铺天盖地的污名风暴,正悄然朝着荒城席卷而去。
      荒城之内,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不过半日光景,细碎流言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顺着街巷缝隙,传遍整座破败荒城。
      最初只是街边流民低声窃语,有人说后方药帐之内藏有大量黑色硝石,深夜可见陌生人员频繁出入;随后流言不断发酵,有人言之凿凿,称亲眼看见盈玥阁马车运送坚硬铁矿,送往乱军驻扎之地;最后谣言彻底失控,直指苏玥盈并非善心商人,而是暗中勾结叛党、囤积军火、意图扰乱边境的奸邪之人。
      “原来救济流民都是假象?”
      “怪不得乱军昨夜突袭中转站,怕是早就暗中串通好了!”
      “盈玥阁遍布三国商铺,财力雄厚,怕是早就盯上了边境兵权。”
      “怪不得她愿意留在荒城救人,哪里是心善,分明是掩人耳目!”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从最初的小声揣测,变成明目张胆的质疑猜忌。人性向来浅薄且盲从,乱世之中人人惶恐,极易被流言裹挟。昨日还在感念苏玥盈救命之恩的百姓,此刻已然面露迟疑,看向救济点的目光充满戒备与疏离。
      商户最先动摇。
      边境留守的商户大多依附西澜本土势力,听闻朝堂奏折、商会举证,纷纷开始疏远盈玥阁,切断物资往来,生怕被这场谋逆大案牵连,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往日主动运送粮草药材的商贩,如今闭门不出,紧闭商铺,避之如蛇蝎。
      而后是驻守人手。
      部分临时征召的护卫、民夫听闻流言,心底生出忌惮,看向苏玥盈的眼神不再敬重,反而多了几分提防与疏离。人心摇摆,猜忌蔓延,昨日众志成城守护的安稳净土,今日便被流言撕开裂痕,摇摇欲坠。
      明明晨光和煦,整座荒城却笼罩在一片阴冷压抑之中。
      傅舟面色冷峻,快步踏入主营帐,眉宇间满是愤懑:“苏姑娘,外面流言愈演愈烈,有人刻意在街巷散播谣言,话术一模一样,明显是有人暗中操控。不少流民已经开始猜忌我们,甚至有人围在药帐之外,不肯接受我们发放的物资。”
      少年紧握刀柄,胸腔憋满怒火:“定然是萨谬的手段,此人阴险狡诈,手段卑劣!属下现在就去抓捕散播流言之人,严刑拷问!”
      “不必。”苏玥盈端坐帐内木桌旁,指尖轻触平整账册,神色淡然无波,“此刻抓人,只会坐实旁人猜忌,反倒落人口实。流言最是忌过激处置,越压制,越疯狂。”
      她眼底平静无澜,仿佛外界漫天污名,皆与她无关。
      昨夜亲眼目睹生死屠戮,看透乱世凉薄人心之后,她早已褪去所有年少稚气。旁人的盲从猜忌、恶意诋毁,于此刻的她而言,不过是风中杂音。
      洛恩坐在另一侧,指尖轻点桌面,暗眸深沉:“萨谬意在攻心。他清楚流言可毁人心,既可毁掉你的名声,又能动摇流民、护卫的信任,瓦解我们的后方根基。待我们内部人心涣散,无需一兵一卒,便可不攻自破。”
      这便是权谋最可怖之处,不见刀光剑影,却能诛心灭骨。
      二人皆知,这仅仅只是开始。萨谬布下天罗地网,绝不会止步于市井流言。
      果不其然,未过一个时辰,荒城之外传来整齐沉稳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铁甲反光。西澜边境巡检御史亲自带队,两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官兵列队而行,铠甲摩擦之声冷硬刺耳,旗帜迎风展开,径直朝着临时驿站围堵而来。人马行进之间,气势凛冽,带着官方压制的肃杀寒意,将整座驿站团团围困,不留半分退路。
      驿站之外,百姓被官兵驱赶到街边,层层围观。人群密密麻麻,窃窃私语不绝于耳,无数道复杂的目光落在驿站门口,好奇、猜忌、鄙夷、冷漠,交织缠绕,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身墨色官袍的中年官吏翻身下马,面容瘦削,眉眼刻薄,眼底藏着贪婪算计的暗光。他便是被萨谬重金收买的边境御史,席淮晏。此人素来贪财好利,为官昏庸,深谙官场趋炎附势之道,收受贿赂之后,便一心一意替萨谬办事,务求将苏玥盈定罪结案。
      席淮晏手持一卷明黄色公文,迈步走到驿站正门前,抬眸扫视破败的驿站建筑,面色傲慢冷峻,高声喝道:“奉旨查案!苏玥盈接令!”
      洪亮声响穿透人群,压下周遭嘈杂议论。
      “今有人实名检举,西澜商户盈玥阁东家苏玥盈,假借边境赈灾之名,私囤铁矿硝石,暗中资助乱军,私通叛党,涉嫌谋逆通敌。”温斯扬声宣读,字字冰冷,语气笃定,“本官奉命查封盈玥阁所有物资仓库,扣押涉案人员苏玥盈,带回境内审讯定罪,其余相关人员一律严加看管,等候核查!”
      话音落下,街边人群瞬间哗然。
      谋逆二字,重于千斤。
      在诸国战乱、边境动荡的当下,通敌谋逆乃是重罪,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斩首示众,牵连族人。
      人群之中,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先前尚存迟疑的百姓,此刻彻底深信流言,看向驿站的目光满是戒备厌恶。昨日感念的恩情被今日的罪名覆盖,人性凉薄,转瞬即变。
      帐内,苏玥盈缓缓起身。
      洛恩抬眸看向她,嗓音低沉:“我来出面拦下官兵,暂避锋芒。”
      如今二人驻守荒城,本就无官方职权,面对朝廷官吏,硬抗只会落得抗旨不尊的罪名,徒增麻烦。但他绝不会任由旁人强行带走苏玥盈,落入萨谬布下的死局。
      苏玥盈轻轻摇头,抬手按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凉,语气平静坚定:“不必。越是躲闪,越会坐实罪名。萨谬想要我慌乱失态、狼狈辩解,我偏不如他所愿。”
      她要直面这场构陷,要当着所有百姓、官兵的面,撕开这层虚伪卑劣的阴谋假面。
      她缓步起身,素白裙摆轻扫地面,不染半点尘土。未施粉黛的清丽面容苍白清冷,眉眼沉静如寒潭,无半分慌乱怯意。明明身处四面楚歌的绝境,被漫天污名裹挟,被刀兵围困,她却依旧身姿挺拔,傲骨凛然。
      傅舟紧握长刀,紧随其后,面色紧绷,时刻准备护住自家东家。
      帐帘被素白纤手轻轻掀开,冷风灌入帐内,扬起她的衣袂。
      苏玥盈孤身一人,缓步走出主营帐。
      门外阳光惨白刺眼,两百余名官兵列阵对峙,冰冷长枪直指前方,枪刃反光凛冽,寒气逼人。铁甲森森,刀兵相向,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周遭百姓不敢出声。
      温斯立于官兵之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名少女,眼底带着轻蔑与不屑。在他眼中,纵使她财力雄厚、声名在外,终究只是一介商户女子,在朝堂律法、官方兵力面前,渺小不堪,不堪一击。
      “苏姑娘,还不束手就擒?”温斯冷声开口,语气傲慢强势,“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何必负隅顽抗?乖乖随我回境受审,尚可少受皮肉之苦。”
      苏玥盈驻足,孤身立在帐前空地之上。
      素衣清雅,不染尘垢。明明身处冰冷刀枪围困之中,却无半分卑微怯懦。清澈眼眸淡淡扫过面前整齐的官兵、刻薄的官吏、嘈杂围观的百姓,眼底不起一丝波澜,清冷漠然,沉静通透。
      风,骤然静止。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那道单薄孤绝的白色身影之上。
      刀兵森森,寒光凛冽。污名缠身,强敌环伺。
      苏玥盈孤身立在帐前,素衣不染尘,神色清冷,无半分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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