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九 又是一 ...
-
又是一夜,闷热得厉害。
入了伏杭州城便是这般,白日里太阳晒得人发昏,到了夜里,热气也不肯散,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许闲这人并不惧热,只是难忍这股湿气,躺了许久,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轻轻翻了个身,身旁那人倒睡得安稳。呼吸匀长,一动不动,像是不受这暑热影响。
许闲侧过脸看他。月光从帐缝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安静得很,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影。
“闲娘怎么还不睡?”
许闲刚转回去,便听到了耳旁轻轻的声音。
“吵到你了。”许闲道。
“没。”
白溯情没睁眼,只是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了过来,凉凉的指尖落在许闲手上。
许闲一怔。
凉意从手腕透进来,在这闷热的夜里,竟让人觉得舒服。像是一小块冰,轻轻贴着。
他的手没再动,就那么搭着。
许闲等了一会儿,以为他又睡着了,便轻轻动了动。
他握住了她的手。
凉。
比刚才更凉一些,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许闲侧过脸看他。
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月光里,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闲娘睡不着,”他说,声音低而慢:“我也睡不着。”
他说着,把她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脸上。他的脸也是冷的,蹭在手心里,像玉。
许闲想抽回来。
白溯情却没松,只是看着她,一双眼黑沉沉的。
“闲娘。”他喊她。
许闲“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低下头,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凉的、软的,像蛇信子。
这个念头几乎让许闲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溯情抬起头,仍是那副安静的样子,只是眼底多了点什么,看不清。
他把她的手放回她身侧,自己往她那边靠了靠。
凉意贴过来。不是一块玉了,是一片水,慢慢浸过来。
他的脸靠在肩侧,呼吸在她耳边。
她感觉到他在笑——那笑意没出声,但她能感觉到耳垂被轻轻蹭了一下。
“闲娘。”他喊她,声音更低了些,像呢喃,“你心跳好快。”
许闲也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简直要跳出这胸膛一般。
她明白小情的意思。
这些日子,她不是不懂,只是一直装着不知道。
可小情毕竟是个男儿。身世可怜,这种事,由他来,万一日后想起来,觉得自己太轻浮、太放浪,追思自悔,又当如何呢?
许闲深吸一口气,翻身压住他。
这下轮到白溯情愣住。
那双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瞳孔骤然收缩,细细一条,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许闲自己其实也呆住了。
但她来不及细想,只是看着他。
白溯情仰面躺在那里,脸上的惊讶还没褪去,嘴唇微微张着,平日里那种样子终于散了些,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猝不及防的东西。
许闲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她低下头,吻住他。
湿润,微凉,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气息。
她不太会,只是凭着本能去碰,去蹭,笨拙得很。
吻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他。
他眼睛还睁地大大的,月光里,那样子又惊又软,像是被什么吓住了,又像是被什么暖化了。
许闲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她压在他身上,手撑在他两侧,僵在那里。
白溯情也终于缓了过来,目光从她眉眼慢慢落下去,又慢慢抬起来。
“……然后呢?”
他听见许闲问。
白溯情喉结轻轻动了,随后笑出了声,难抑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
“闲娘,”他道,声音轻如落雪:“你这样,我怎么舍得呢。”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拉下来,揽进怀里,霎时天地倏然颠倒。
许闲觉得自己像溺进深水,四面涌过来,密不透风地裹着她,水草缠着她,黏腻,窒息。
她想浮,浮不起来。他压着,水压着,月光在水面上晃,晃得她眼晕。
……
“闲娘,快活吗?”
身上的人停下动作抬起头来,望向几近瘫软的许闲,那双平日里总是温而含霜的双眼,已经被情欲熏染得异常明亮。
他是在问她,可那语气里透出的,分明是他自己那快要满溢出来的餍足感。
许闲像骤然被捞出,水淋淋的,她眼睫颤动,勉强从那灭顶的潮水中聚起一丝焦距:“嗯,快活的。”
恍然间,又被拖进漩涡,下坠,沉溺。
许闲睁眼时,日头已高。
她猛地坐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腰竟像被人折过似的。
身旁早已空了,被褥残留着凉意。
帘子掀开,白溯情走进来。
“不急。”他面色如常,倒了盏茶给许闲:“一早就差人去保和堂告了假。”
昨夜的事,难为情倒还在其次,最要紧地是,许闲她自己竟只记得前半,后来……竟是昏睡过去了。
枉她先前还担忧小情身子弱,哪曾想,该喝补药的应当是自己才对。
白溯情见她蹙眉,低声道:“是我不好。闲娘方脱囹圄,正该静养,我却……这般不察。”
许闲见他面露惭色,哪还顾得上不适,忙起身道:“小情莫要多心。我不过平日里劳碌惯了,睡得早,昨日熬得久些,一时困怠罢了,和身体不相干。”
“真的?”白溯情抬眸。
“我唬你能得什么好处不成?”许闲笑道。
白溯情不再言语,伸出手,把她拉入怀中,轻轻吻着。
他把许闲往榻上推,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覆在她身上,遮住一片晨光。
“小情——”许闲作势要推他。
白溯情他已先一步撑起身,低头看她。
“闲娘眼下一片青黑,”他说:“再睡会儿罢。”
“那你呢?”许闲问。
白溯情翻身躺在许闲的身侧,轻抚她的背脊:“我陪着闲娘一块。”
许闲没睡着,思绪空茫中,她觉得心底一紧,像是被拴了无形的一条绳子,真真正正、心甘情愿地要留在这里。
夜长梦多,然而,许是精力不济,夏夜绵邈中,竟也有长梦一场。
光怪陆离,荒诞不经。
梦中人衣饰言谈,皆不似此间,却偏生洇着一缕说不清的谙熟,如隔世旧影,翳翳然浮上心头。
她置身其间,周遭面目皆模糊,唯有一双双眼,寒浸浸地觑过来——眄睇、斜睨、嘲弄,如刃,如瘴,啮得人骨缝生寒。胃里翻涌,喉间似塞了湿絮,恶心昏晕,几欲窒息。
迷蒙瘴雾深处,一双男女遥立。
看不清面目,只觉魂魄里炸开一片恸意,撕心裂肺,凭空涌出无端的怨望与不甘。
许闲伸出手,追上去。
一股力道从背后撞来,她踉跄跪地,膝盖磕在硬冷的砖上,浓稠的寒意随之压下来,浸透四肢百骸。
倏忽间,光影变幻。
膝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方软垫。
抬起头,已是身置佛殿正堂,迎面一尊大佛,面容安详,端坐莲台之上,神情优婉悲悯,遥望众生。
佛光煌煌,刺眼催泪。五脏六腑都无处遁形。
冥冥之中,似有所感,许闲双手合十:“还望佛祖解惑。”
“多情自苦——”
声音似笑似叹。
突然醒来,汗濡黏腻,再回想时,却没了那份恸情,只觉是寻常怪梦,抛之脑后。
*
转眼间,又是近两月过去。
大概真是因果轮回,周家,竟遭了报应。
那几日接连的大雨,城外山洪暴发,一块千斤巨石被冲下山坡,不偏不倚,正砸在周家屋顶上。
屋子塌了,当家的两条腿当场被砸烂,人抬出来时,两条腿软塌塌地垂着,血糊了半身,怕是华佗在世也难治。
这事传的沸沸扬扬,茶余饭后,无人不说周家作孽太深,方有此难。又道是许闲蒙冤,老天开眼。末了,总要叹一句:善恶有报,天理昭彰,不可不察。
日子过得顺遂,许闲有时候会恍惚——从前一个人的日子,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白日里她照旧去保和堂,白溯情便在家里操持。小情性子好,两人之间连寻常拌嘴都少有。
只有一件事,许闲偶尔想起来,会觉得有点怪。
——床下和床上,小情简直像两个人。
白日里他是那副温淡端方的样子,说话温温柔柔,做什么都慢条斯理。有时候许闲看着他那模样,会想: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那夜那副样子?
一到夜里,他就成了另一个人,她根本躲不开,他的气息,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由不得她说不。
她是妻主,按说,这种事应当是她来。
可她试过几回,不得技巧不说,最多一回便有些体力不支,最后还是只能由着他。
有时候她也会想,这算怎么回事?世道上的妻夫,哪有这样的?
可又想,世道上的妻夫,哪有他们这样的?本就是假事成了真,本就是阴差阳错,还讲什么规矩?世间之事千奇百怪,她这个,大约也不算什么异事了。
如此一来,便放下了。
八月十五。
街巷间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卖吃食的、售玩物的、套圈的、唱戏的,挤挤挨挨占满了道旁。吆喝声,笑闹声,锣鼓声,混成一片。
许闲这日也有一天假,许椒榕特地叮嘱了这日烧香灵验些,叫他早些去。
许闲虽觉无事可求,但许椒榕说了,便想着求个平安也是好的。
到了庙中,也是人挤人,大门角里全是人。正殿上是烧香的,正殿以外,一直到大门外两边,也是卖东西摊摆满。
还有些道士,出售丸散膏丹,趁今日赶快弄几个钱。
许闲看了一看,也无心过问灵显与否,小情还在家中等着用饭,只想着赶快在正殿烧香,烧香已毕,便要回家。
刚出大殿门,便看到来烧香的人,都向右角而去,还有人说“我们也去瞧瞧。”
许闲听到这话,有些奇怪,许是什么新鲜事,自己见了,回去或可讲给小情一乐。
正殿以外,是个台阶,有个土台子。
台子里面,上面是正殿土墙,绽了一块白布,上面写着:“奉师傅法令,上天台进香,路过贵地,特意来结善缘,出卖一切镇宅符策。凡有邪魔歪道,瘟疫邪症,此符一贴,准保能好。鄙人名字郭渭,有呼风唤雨之功,扶正祛邪之法。诸君来拜神仙,此事不可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