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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许闲看 ...

  •   许闲看了,不过是寻常买药的道士,并无特殊之处,便再挤上前看看。

      那道士生得浓眉阔口,头上梳了个朝天发,戴一顶如意金冠,身穿一件青夏布上绣八卦的道袍,脚上穿的棕鞋。
      面前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纸笔墨砚,七星旗、宝剑、令牌,另外还有拜盒一只,里面放着要出卖的符策或丹散之类。

      许闲瞧来瞧去,却觉没什么稀罕,正要走。

      忽然道士将桌子一拍道:“怪哉!何以妖气扑人?”

      许闲听到他一声怪嚷,又停下来。
      回头,却见那道士把手一指自己,道:“诸位,妖气冲天,就是这位。”

      看热闹的人中,有认识许闲的,笑道:“许闲自小在杭州城,我看着长大的,怎么会是妖呢?”

      许闲深觉此人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江湖骗子,也不辩论,只是微笑。

      那道士道:“我叫郭渭,出山以来,驱邪的事,那就做得多了,你身上确实有妖气。”
      许闲懒得理会此人疯话,抬脚便想走。

      那道士却不知何时到了许闲跟前,一把抓住她。
      许闲微诧,皱起眉,语气尚算客气:“好罢,既然你偏说我是妖,便让我现了原形,也好教众人信服。”

      那道士却摇摇头:“非也,非也,我只说娘子身上有妖气,却未说娘子是妖,不知娘子身边最近可多了什么亲近之人,譬如夫郎之类。”

      许闲冷了脸,一把拂开她的手:“胡说也要有个分寸,休要闹到官府去。”
      郭渭见许闲如此反应,闭上眼睛,就这么睡了一下似的,睁开眼来道:“我算了一算,你夫郎确是一个妖。”

      许闲气极反笑,也学着她的样子,拿出指头一掐:“我夫郎是妖?我算着怎恰恰相反,你才应当是个妖言惑众的妖道。”

      那道士也不恼,言辞愈发恳切:“许娘子,我句句属实,娘子穿着朴素,我便是图财,也不该选你,今日你若贸然离去,来日非断送你性命不可。”

      许闲打心底已经认定了此人是个骗子,任她如何说,也不会信一个字。
      可刚转过身,四方一看,不知何时,已经围上许多人,若此时走了,不消几个时辰,小情的名声怕是要遭人议论——真真是被架在了火上。

      刚吃过一堑,又陷一堑。

      许闲闭了闭眼,又走回来:“是什么妖?”

      郭渭以为许闲去而复返,已是信服,洋洋道:“什么妖我不知道,但我断定是一个妖。”
      许闲真是一丝耐性都欠奉:“你如此说话太无稽了。”
      郭渭道:“我先要钱,算是我骗你,现在先给你一道符,你捉了妖,明日方来谢我,若是不灵,当然算了。”
      “若是不灵,”许闲看着他,沉声道:“便当街给我夫郎赔罪,再写一张服辩,从此不许再踏进杭州城一步。”

      郭渭胸有成竹,自不计较许闲这些要求,于是痛快地应了,扬声对着周围人道:“这位娘子已经答应降妖,鄙人现在画符三道。第一道护身符,许娘子可以藏在身上;第二道符,贴在你家房门上,这时候,她要跑,也跑不了;第三道符,那就是捉妖,你见妖藏在房内,符拿在手上,你对他一放,霹雳一声,他就立现原形,被你拿住。”

      许闲听罢,一言不发。

      郭渭已自顾自地提起笔来,画了两道符,先后递给许闲,再把第三道交给她,然后道:“这第三道符最要紧的,你看看前后无人,就把右手一放,眼前就要打一个雷,她就滚在地下了。”
      许仙道:“我知道了,还有别的没有?”
      郭渭道:“没有别的了,我只在这等娘子来谢我。”

      许闲把三道符往袖中一塞,拨开人群走了。

      一路上,许闲越想越窝囊。刚吃了官司,如今又摊上这种事——她怎么就跟这些破事缠上了?
      这姓郭的说得那样准,回家告诉小情,他也要好笑的,许闲在心中盘算,明日要上工,也无需等一天,待会一说,用完了午饭便来找着道士要赔罪。

      许闲一到家,就大声喊道:“小情,在庙中遇到一位疯道士,她硬说我家有妖,画了三道符,让我回家来捉妖,真是笑话。”

      白溯情正坐在房间椅子上,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阖上眼,片刻后睁开,眼底已经带着笑意。

      “闲娘的话我已经听到了,”他道:“怎么还不进来呢?”

      许闲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那三道符,有些嫌恶道:“我身有三道符,待我寻个火折子将它们烧了,再进屋。”

      白溯情看着她:“难道闲娘果真觉得我是个妖精,怕我受不住吗?若是这样,你把符贴起,今日把我捉住,那岂不好?”

      “我不是疑心小情。”许闲摇头,仍不肯进门:“只是那道士作怪得很,我怕这符中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处置了妥当。”

      白溯情却已经走了出来,低头看她手中那三道符,好奇道:“怎么是三张,可有什么说法不成?”

      许闲见白溯情凑近,忙把符拿远了些,又将郭渭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白溯情听罢,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闲娘更不该烧了。”
      许闲不解。

      “那道士见你反应,大概是算准了你不会用这符,才敢与你打赌,”白溯情道:“一会你拿不出符来,岂不正中她下怀?”
      许闲只觉有理:“还是小情想得周全。那便先收着,等对质完再扔。”
      她去寻了块粗布,将三道符仔细包好。

      白溯情瞥见那布,忽然道:“我记得初见时曾赠过闲娘一方素帕,怎不见你用?”

      许闲手上动作一顿。

      “收着呢。”她含糊应了一声,从怀里献宝似的掏出包桂花糕:“险些忘了,见街上许多人都买了,还热着呢,尝尝?”
      白溯情接过来,笑道:“闻着真是一股桂花香。”

      *

      过了晌午,许闲喊了一乘小轿,抬着白溯情,自己在后面走。

      到了庙门口,歇下了轿子,许闲打发了轿钱,牵住白溯情,就向右角走。

      郭渭正摆好宝剑符篆等事,忽见许闲带了个人往这边来,那人一身青衫,走在人群里,周遭的嘈杂竟像被他隔开了似的。眉目如画,神情淡得很,看不出喜怒,只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郭渭眯起眼。

      人虽整齐,可她眼里看见的,却是一团青气。
      心里惊道:“这妖怪看不出原型也罢,竟还敢上庙里来,恐怕道行不浅啊!”

      许闲道:“你看,那边挂有白布招牌的便是。”
      白溯情点头,便走向前,见道士睁了两眼,对着那道士一笑,先行了个礼。

      郭渭道:“孽畜,这是人千人万的地方,你还敢来?”

      许闲登时沉下脸去,把白溯情挡在身后:“你一个出家人,怎么口舌这样不干净?”
      她上下打量郭渭一眼:“我虽不懂你们这行,却也听过,修行之人最忌口业。什么‘孽畜’不‘孽畜’的,当着神佛的面,你也敢张口就来——就不怕犯了忌讳,回头遭报应?”

      郭渭被她一顿抢白,竟有些语塞。

      许闲继续道:“你给我的那三道符,我回去已用了,我家夫郎并无异样,如今还请道长践行约定。”

      他看看许闲,又瞧了瞧她身后的白溯情,哼了一声:“你这样子,分明是被这妖孽蛊惑,根本没用符。”

      许闲心里一动,还真让小情说着了。
      她不急不恼,只从袖中取出那块粗布,当众解开,露出里头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
      “道长说的符,可是这三张?”

      郭渭瞪大了眼。

      许闲把符往桌上一放,看着她。
      “符还在这里,你先前说,用了符不灵,便当街赔罪。如今我夫郎无事,你又说我没用。敢问道长,这灵与不灵,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符说了算?”

      这时,看热闹的围上一大群,都说:“许闲这话颇为有理,你这道士打算怎么样?”

      郭渭道:“你们懂什么!她这符分明就没用!”他盯着白溯情,目光灼灼:“你们看他那副样子——青衫白面,不阴不阳的,哪里像个人?我郭渭行走江湖多年,看妖无数,还能看错不成?”

      周遭听了这话,又窃窃议论起来。

      白溯情走上前,似有些无奈道:“你既然如此笃定,我也犯不上和你出家人为难。既然你不信我妻主已经用过了符,不若现在你当场用个什么法子治我,当无数众人,自然做不得假。”
      郭渭道:“我只要画一道符,你吃了就现原形。”
      白溯情点头:“请。”

      “不成。你这老道的符,谁知干不干净?万一吃坏了我夫郎。”许闲抢道:“你画两道,我先吃,没事,再给他吃。”

      郭渭看了眼许闲,目光似在看一块顽石,长叹一声,也就念动咒语,自己在那桌上,取出黄表两张,提取朱红笔,文不加点,就画出了两道符。
      画完了,递给许闲:“你拿去用水吞了。”

      道士桌上,有杯子,有茶壶,许闲便自动斟了半杯凉茶,又取过其中一张符,将符放在口中,喝下水。

      众人屏息瞧着。

      半柱香过去,许闲仍好好站着。

      她这才把另一道符递给白溯情。
      白溯情便依葫芦画瓢,照着许闲的样子,也将符吞了。

      郭渭心里猜着,此妖道法很高,可以不现原形,但这个人身形总有点变动。
      谁知他吃下很久,自己还念动咒语,一点变化没有。

      又是半柱香时间。

      郭渭这才明白自己是撞上了铁板,可悔之晚矣。

      白溯情道:“现在符吞下去了,一点怪形未露,大概不是妖怪了吧?道长,应该怎么样?”
      面前郭渭张口结舌:“这……这……这有些古怪。”

      话音刚落,人群中已有人嚷起来:“骗钱的!打这老道!”

      众人一拥而上。郭渭见事情不妙,也顾不了桌子上的宝剑、印色等东西,一掉袖子拂过来挡着头,眼看众人跑到面前,就趁势一钻,身子虽然是被打了几下,却逃势很猛,竟真被他钻出大门。

      许闲站在原地,看着那老道跌跌撞撞的背影,胸中的闷气总算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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