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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翌日, ...

  •   翌日,许闲刚用过早膳,白溯情便吩咐小侍领了女医来。
      那女医许闲也认识,姓郭,曾在保和堂做过大夫,杭州有名的妙手,只后来女儿有了出息,便辞了工,但医者仁心,偶尔也会来保和堂帮着义诊。

      许闲忙起身,行一礼:“有劳郭大夫。”
      郭大夫摆摆手:“你这事我也听说了,今日我来,除了看病,也是代保和堂传句话,事发突然,幸好白郎君及时将来龙去脉公之于众,现下众人不但没有误解于你,更是赞你慈悲心肠,待日后,若是无事,还是照例去上工。”
      “不过,此番虽化险为夷,往后还是要警惕些,切莫重蹈覆辙。”

      许闲听罢,心中大定,眼神不由地望向白溯情,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白溯情不着痕迹的轻捏了下许闲的手,对着郭大夫道:“这些倒是其次,只是担心我家妻主这手……还劳烦您仔细瞧瞧。”

      郭大夫让许闲伸出手,细细看了一遍,又按了按。
      “不碍事。”她道:“骨头没事,筋也没伤着,就是要多将养些日子。”
      许闲同白溯情听了,相视一笑,许闲正要送郭大夫,却听白溯情又道:“劳您再给把把脉,那地方阴寒,也更稳妥些。”

      郭大夫自然无有不可,便示意许闲坐好,伸手搭上许闲的腕子。
      起初面色如常,片刻后,许闲却见那郭大夫的眉头蹙了起来。
      “郭大夫,”她开口:“您直说。”

      郭大夫收了手,沉吟道:“你这脉象,我行医这些年,头一回见。”
      许闲听了,心下一寒,面上却没动,道:“我近日未觉身体有什么不适,若硬说,也不过是偶有乏力之感,敢问是有何不妥?”
      郭大夫没应声,只抬眼看向白溯情。
      白溯情立刻道:“大夫您说便是,只要是有的治,多少钱,我都是情愿的。”

      “这倒并不难治。”郭大夫思忖了一会,才缓缓道:“咱们同在保和堂,算是自己人,我且直说了,这脉象对寿数也无甚影响,你读医术,自然知道寻常女子以血为本,坤元厚实,故能孕育——好比地载万物,厚德以承。”
      “你却不同。你这脉象,外柔而内刚,体虽弱而质不厚,好比坤元之地,却只有薄土一层。”
      白溯情听了这段话,神色依旧不解,一旁的许闲却听懂了。

      白溯情追问道:“这是何意?劳烦您说的明白些。”
      郭大夫见许闲并无阻挠之意,便道:“寻常女子生育,是地厚载物;而你妻主,是竭地力以养一木。再通俗些,世间女儿生育好比大树结果,小小一颗果子岂能左右树的生息,你妻主便如树上之花,需花谢才可结果,倒不是不可结果,而是对自身损害极大。”
      白溯情听罢,虽露不忍,但神情倒尚可接受:“那既然是体弱之故,是否寻些补品能好些?”
      郭大夫却摇头:“此事非以小培大,而是以花培树。”

      许闲听着二人说话,心里却出奇地平静,生不出多少伤心,恍然间,脑海中有个念头,觉得一切本该如此,甚至随之隐隐放松下来。
      她本就没想过结婚生子,现在这般已经是命运弄人,听大夫这样说,心里唯有一个念头——小情怎么想?

      得了这样的答案,白溯情也不再问,便让小侍拿了荷包,又和许闲亲自送人出去。
      郭大夫没收那钱:“我这次来,本就是应承保和堂众人的意思来看你,没有拿钱的道理。”
      见许闲一言不发,心中也觉其可怜,还是忍不住道:“我虽在杭州城有些虚名,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妨多寻些名医看看,未必没有转机。”
      许闲一揖:“深谢郭大夫了。”

      送走了人,白溯情支开小侍,一时屋内只剩两人。

      许闲长叹道:“我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个寻常贫苦人,可如今,这寻常二字也与我无缘了,左右现下还不算晚,小情,你若有了旁的心思,我也不会阻你。”
      白溯情皱眉道:“闲娘这是什么意思?那大夫尚未绝了话,你怎么就——”
      “小情啊。”许闲打断:“那郭大夫仁心,这话不过是心生怜悯,让我有些希望支撑罢了,哪里真有那神仙造化治的了呢。”

      “好。便是闲娘从此真便治不好了,那你说的那些无论贫病顺逆,不相离的话,才过了一夜,便不做数了?!”白溯情目光恨恨,背过身道:“料想,若是今日得了此病的人是我,闲娘怕也要舍我而去了。”
      “怎会。”许闲站起身,绕到白溯情身前:“我说的话,自然作数,孩子一事,我更是从未想过。”

      白溯情神色未变,冷冷道:“那闲娘的意思是,闲娘待我一片赤诚,我却是那等背弃诺言之人?”
      “你自然不是。”许闲说完,自己先原地顿住了。
      “那闲娘说这话又是为了什么?”白溯情已截过话头。

      许闲这才大梦初醒般,看着白溯情释然一笑,出口的话立刻软了下来:“好小情,是我说错了话,我保证往后再没有第二次了,这次便念在我是初犯饶了我罢。”
      边说边把两只裹如粽子的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
      白溯情这才由怒转笑,轻弹了一下许闲的额头,走出屋门。

      许闲将养了近小半月,才回保和堂上工。
      依着白溯情的话,她主动同掌柜说,这整月的工钱都不要了,权当误工的赔补。
      掌柜本还有几分不快,听她这样一说,那点芥蒂便散了。这几日里,待许闲都格外和气些。

      这日打午后起,又落了一阵大雨。
      白溯情正靠在软榻上喝茶,小侍掀帘子进来,略一行礼,道:“夫郎,瞧这雨一半会儿下不完呢,可是给妻君送伞去。”
      白溯情往窗外看了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向天上一指,道:“这雨虽大,却下不久,用不着送。”
      那小侍拿白溯情的钱,自然听他的吩咐,得了话,也不再言语,拿起一旁的瓷壶,径自为白溯情添起茶来。

      白溯情到了白府后,这府中的下人,大都是才买来不久的,这小侍也是新买来的,最近才开始跟在白溯情身边伺候。
      年长的侍者说,他说话伶俐些,妻君不在时,倒可以陪着夫郎说话解闷。

      添完茶,小侍立在一旁,觑着白溯情的脸色,开口道:“小的从前听人说书,总讲什么‘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只觉得是话本里的事。”
      白溯情转头看他。
      小侍笑道:“如今见着夫郎和妻君,才知道世上是真有这样的事呢。”
      白溯情听了,唇角弯了弯,端起一盘点心递过去。

      小侍受宠若惊地接了,见白溯情果然和传言一样,是个和善的,胆子便大了些,道:“夫郎,小的多嘴一句——您偌大家业,怎不索性给妻君开个药铺?收益高了不说,也省得她日日在外奔波。”
      白溯情不咸不淡地瞧了他一眼,眉眼精致透露着冷淡,竟教人陡然升起一阵难言的寒意。

      就在那小侍以为失言,要跪下认罚的时候,却听白溯情道:“妻主如今这般,是本性,也是托了穷苦二字。多少女儿,一朝发达,第一个舍弃地便是糟糠夫。”
      小侍顿了顿,似有些不甘心道:“可郎君怎能和糟糠两个字比?”
      白溯情已经起身:“你不懂,女人都是爱新鲜的,纵然此刻真心,也难保时时真心。”

      许闲午后还忧心这大雨,没承想到了快下工时,泼天大的雨却突然收了声,竟是停了。
      保和堂众人啧啧称奇,许闲也觉稀罕,亦觉是一桩吉兆,心里暗想,兴许真是否极泰来,往后的日子该顺遂了。

      徐仪把包好的药递过来,打趣道:“往日闲妹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不聘夫不聘夫的,如今成了婚,疼起夫郎来,倒教我们拍马都赶不上。”
      许闲脸腾地红了,连连拱手:“徐姐姐快别取笑我。”
      她接过药,逃也似的出了门。

      刚拐过巷口,迎面却撞上了许椒榕。
      许闲停住脚步:“阿兄?你怎么来了?”
      许椒榕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气色还好,松了口气,道:“路过,顺道看看你。手好些了?”
      许闲点头:“好多了。”
      许椒榕嗯了一声,目光往她身后瞟了瞟,似笑非笑:“急着回去?”
      许闲脸又热起来,干巴巴道:“天气反复,恐一会又下起雨来。”

      许椒榕这才注意许闲手里拎着的药包,不免有些杯弓蛇影,脸色微变,道:“这药是?”
      许闲道:“小情的身子是寒凉了些,虽然脉象无异,但稳妥见,我还是寻了些温补的方子与他吃。”

      她和白溯情这些日子的变化自然瞒不过许椒榕。自然,许椒榕也是乐见其成的。

      “应该的。”许椒榕赞同道:“还是你心细,那日我也察觉妹婿手冰地紧,却没想到这一层。”
      许闲道:“兄妻今日当什么值,不若一起来家中吃些,说来也许久未见欢姐了。”
      “今日便不去了。”许椒榕说罢,压低声音,往她跟前凑了凑,“你们既已心意相通,你这手如今也见好了,有些事情也要提上日程,毕竟你的年岁也不小了。”
      许闲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兄长所言之事,别开脸,含糊地“嗯”了一声。

      生育一事,她至今未告诉兄长,因此许椒榕还是时时抱着催她传宗接代的心思。
      那日之后,她和小情商量过了,若是往后真想要子嗣,便借回苏州祭祖的名义,离开一段时日,再从宝善堂抱一个孩子回来,对外只说是自己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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