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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再次睁 ...

  •   再次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许闲怔愣了好一会,意识才渐渐回笼。

      小情呢?

      她翻身下床,屋里屋外,搜寻下来,没有白溯情身影。
      只有床头那支青玉簪,不知何时遗落,孤零零躺着。
      许闲拿起来,呆看着。

      他就这样走了,从此一生,天涯路远,再不相见?

      ——不。
      她攥紧簪子,眼眶一热,悲从中来。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前人自找是前人的事,可,是谁允许法海来管她的家务事!人各有命,轮得到他来插手摆弄。

      法海。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几乎滚出满口铁锈味。乃至于悲凉和憾然淡下去,在狰狞中获得了片刻诡异的清明。
      既然附身一事是子虚乌有,那小情的所作所为,是根本没想藏匿。

      小情要找的人是法海?!
      法海既然能够轻易地降住一条蛇,自然也不怕第二条,而小情又怎会是她的对手。

      生死之间,一切爱恨妄念都要让位。
      冷水一盆,从头浇下。
      一切煎熬戛然而止。

      许闲来不及再多想,匆匆将玉簪揣进胸口,冲出门去。

      一路气喘吁吁,奔到净慈寺。
      大概是这副样子太过骇人,殿前的小沙弥忙过来搀扶:“施主这是——”
      许闲方喘上一口气,抓住他便问:“昨夜 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小沙弥还当她还在忧心先前的事,温声宽慰:“施主放心,几月前那事已查明是妖祟,如今寺中请了大名鼎鼎的法海师傅坐镇……”
      许闲心下稍定,又听见“法海”二字,一把打断:“法海。我要见他。”

      话音刚落,身后已有声音传来。
      “施主,贫僧久候多时了。”
      许闲转身。

      法海气定神闲,施施然站着,似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道:“施主为何这般看着我,难道不应该谢我吗?”
      许闲冷道:“我该谢你什么?”
      “你难道不怕蛇吗?”

      好卑鄙,端阳那日的事真是法海这厮搞的鬼,枉他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内里却这般下作。反观小情,纵然是妖,也不知比多少人都来的干净。
      于是直视着法海,道:“你也太低估我许闲了。”

      法海又道:“它端午节现了原形,没有把你吓死吗?贫僧是特为救你而来!”
      许仙淡笑道:“那么,端午节我独自个面对小情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救我?反是他念及妻夫之情,明知我或可会来通风报信,却仍未伤我一分一毫。”
      这句话,问得法海没有话说,但是尚不露生气颜色,他哈哈一笑道:“算准了你得救,不谈这些了,且说那妖孽逃去何方?”

      许闲一愣,是啊,小情不在这,还能去哪呢?难道他真的走了,真的走了。
      只是,那句我不是来找你的,又是因何而来呢。难道真的只是萍踪偶寄,而她,不过浮光掠影,须臾便过。

      “奇怪,奇怪。”法海喃喃,又来问许闲:“你是怎样与他说起贫僧的?”
      许闲已无心去细想法海的用意,失魂落魄地回答:“金山寺,一个叫法海的和尚。”

      法海脸色骤变。

      “遭了。”
      她转身便要走。
      “你要去哪?”许一步抢上前,拽住她的袈裟。

      谁能想到,她这样一个可堪称一句温吞的人,竟也会有这样不顾斯文脸面的一日。

      “情况危急,施主速速放手。”
      “你要去找小情。”许闲肯定道,不依不饶:“出家人不打诳语。”

      法海默而不语。

      果然。
      许闲瞬间如死灰复燃、枯木逢春——她也要和小情再见一面。
      她紧紧拉住法海,胡搅蛮缠:“带着我一块,若没有你,我眼下还过我的日子,你想一走了之,天下没有这样便宜的事。”

      “那妖并未给施主银钱,施主瞧着也不像好色之人——缘何如此执着。”
      “你这和尚,日日吃斋念佛,怎的这般俗不可耐?”许闲咬牙道:“难道世间只有金银美色?你懂什么?”
      “你真是被那妖孽迷了心智。”
      “你说是就是罢。”许闲不管不顾:“总之你今日带也带,不带也得带,否则——我便一头碰死在这,你若敢,就看我做不做得出。”

      法海被这股逼人的气势所慑,长长地看了一阵许仙,终是叹一口气。
      “闭眼。”

      许闲只觉身子一轻,已被法海拎着,腾空而起。耳边风声呼啸,脚下山河倒流。
      她从未想过,人竟可以这样飞——原来这就是仙家手段。
      低头看自己,一身布衣,满身尘灰,被那云雾托着,像托着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

      这就是仙凡之别,人妖之差。

      如天与地、云与泥。

      她忽然不敢再看,多一眼,苦苦支撑的妄念便少一分。

      “到了。”法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许闲回过神来,短短一炷香时间,已至江心孤岛。日近中天,江涛拍岸。

      眼前是一座山,隐可见最顶处金山寺。
      “贫僧已经依言将施主带到此处。”法海道:“待贫僧与那妖孽斗法,恐难顾及施主。施主莫要再跟来。”
      说完,她腾身而起,直往山顶去了。

      许闲孤身一人立在山脚下。
      神魂晃荡。

      她要收回之前的话,法海并非不懂,身处承载世间最酽的爱恨嗔痴之地,怎会看不透她,所以才答应带她来,无形之中,教她知难而退,死心塌地。

      云雾缭绕间,金山寺仿若遥不可及。
      许闲无限悲怆,周身冰冷,心如刀割,一片酸楚堵在胸口,反而烧起更烈的执念。
      冰火两重天中,几近分裂疯魔,情之一字,穷尽碧落黄泉,熏神染骨,原来只在深浅,是人是妖都逃不过。

      金山寺内和尚们层叠为障,念珠在手,已是强弩之末。
      寺门外,昏天黑地,狂风大作,吹得白溯情衣袂猎猎作响。他立于风中,周身青芒暴涨,向四周荡开,将整座山门都卷入其中。
      他暴喝一声:“许仙。贪生怕死。这么多人拼着命护你,你连露个面都不敢!”

      话落,天边忽现金光。
      所到之处,青芒如潮水般退去。狂风骤歇,霎时清明。

      法海昂然出现,光彩暗敛。禅杖在握,一尘不惊。
      “孽畜。”
      声似钟磬,叱喝在大雄宝殿的佛像间激荡不已。

      白溯情抬头望着那道身影,目眦欲裂:“来的正好,杀了许仙,下一个便是你!”
      “阿弥陀佛。”法海道:“我念及你未犯下大错,本欲既往不咎,但你狂悖至此,不容留情。”
      “好啊。”白溯情道:“师傅如此明辨是非,我哥哥未犯一错,却在你手中断送性命,是否也该偿还?”

      “孽畜,还在此颠倒是非!”
      法海禅杖一顿,地砖寸裂至脚下。
      白溯情腾身而起,不屑一笑:“法海,拿出你的真本事来,连我们作妖的都知道,从来只有能者的道理,你难道连我们还不如?”

      法海不答。
      禅杖一扬,双手合十,袈裟翻飞——苍龙裂空而下。
      身长百丈,鳞爪峥嵘,龙目如炬,照彻整座金山,以致山河失色。它盘踞天际,俯冲而下,口吐火球,焰电齐放。

      白溯情不躲不避,青光流转间,人形褪去——蛇相毕露。比端阳那日所见更巨,盘踞山门,石阶尽碎。
      鳞甲森森,腥风扑面。长舌分叉,蓝烟绿火随着呼吸翻涌,所到之处,草木尽枯。

      目空一切,睥睨众生之势,竟是斗战良久,连法海也不得轻易取胜。

      这畜生比之那白蛇还少上几百年道行,何以难缠至此?

      白溯情犹嫌不够,青光一闪,恢复成人形:“法海,你若再不交出许仙,我便把你这金山寺淹了!”
      法海紧锁眉心:“妖孽,此乃佛门清净地,岂容你肆意妄为?你若敢,便是引火烧身,天地不容!”
      白溯情听罢,桀骜一笑:“天道不全,哪如我亲手斩断这一切 ,来的痛快!”

      天从四面八方涌来黑云,风急雨骤,江河两岸,云雾沉沉,江上风浪大起,一个浪涌起比人高,把前一个浪吞下去。水势层层往上,泼泼翻涌,怕是要漫过金山。

      昨夜,早在白溯情来时,寺中众僧已将江畔的百姓尽数遣散,不许人靠近江岸半步。此刻只剩下一寺僧众,困守在偌大的金山之上。
      法海将袈裟铺展开来,险险盖住整座寺庙。水涨一尺,寺升一尺;水涨一丈,寺升一丈。始终只漫到寺脚。

      许闲正一路向上,眼见快至山顶。
      忽地风云色变,山头滚下雷鸣,大雨如倾如注。往下看,只见江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一层叠一层往上涌,眨眼间已漫过山腰。

      许闲知道这异象多半是小情的手笔,心中五味杂陈,却不肯停步,继续往上攀去。

      跑出没几步,脚边一绊——是个孩子。和欢姐差不多的年纪,浑身脏污,瘦得皮包骨,身上挂几片烂布,已经昏过去了。大概是平日在寺外讨饭的乞儿。
      弯腰把她捞起来,托到背上。

      片刻功夫,水已经漫到脚踝。
      她往上爬,一步三滑,跌跌撞撞。水涨到小腿,涨到膝盖。孩子在她背上轻得像一把干柴,气若游丝。
      前面横着一根断木,不知从哪冲来的。她扑过去抱住,把孩子摁在木头上。
      水漫到腰。
      她在水里漂着,一手死抠木头,一手护着那孩子。眼前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浪。

      蓦地回首,忽见前面有个人。
      那人抱着半截大树,已经被水冲得七荤八素,一张脸惨白,闭着眼往下沉。

      许闲艰难腾出一只手,一把拽住她衣领。
      那人呛了口水,睁开眼。

      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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