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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平生的 ...

  •   平生的奇事仿佛无休止——活生生的另一个自己,正被她拽在手里。

      如揽镜自照,又像撞见鬼。

      “你……你怎么在这?”许仙先开了口,声音又尖又颤。
      许闲回过神来,只作不识,问道:“这话该我问你。这山上发大水,你怎么独自在此?”
      许仙抱着树干,喘息未定,面上犹有余悸:“逃命!有蛇妖要取我的命,一路追到金山寺来,我躲在山里,谁知那妖孽竟发了大水,要把整座山都淹了!”

      许闲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只做惊讶:“蛇妖?好端端的,蛇妖为何要取你的命?”
      许仙脸色变了几变,终是咬牙道:“说来话长。我从前遇着一个男子,生得极好,我便娶了他。谁知他是个妖!是条白蛇!他还有个弟弟,也是蛇妖,两人合起伙来哄我。如今那白蛇被法海师傅收了,这条青蛇便疯了似的找我寻仇——你说,这关我什么事?我好好的一个人,被他们骗得好苦,倒成了我的错?”

      许闲目光一瞬间有些幽微,她抬头望了望山顶,未答许仙的话,只道:“水越来越多了,下山是不成了,往上去罢。”
      许仙脸色发白,摇头如拨浪鼓:“不……不……小情就在上面……”
      “山上有那么多高僧护着,何须担忧?”说罢,她又道,似意有所指:“你既是苦主,又何怕相见?”

      正说着,身后又是一个巨浪扑来。
      裹着泥沙断木,劈头盖脸砸下来。许闲死死抱住木头,把孩子护在怀里,整个人被浪推出去三四丈。等她从水里冒出头,四顾之下——许仙不见了。

      回过头,不远处的水面冒出一只手,又沉下去。
      许闲凭着一口气,往那边划。划到近前,一把薅住那人的头发,往上一提。许仙呛得脸都青了,咳了半晌才缓过气。

      “走不走?”许闲问。
      许仙不语,人却是死死攀住木头,默默跟在许闲身后,再不敢松手。

      一路浮沉。
      不知这般走了多久,金山寺终于撞入眼帘。
      此处水势受控,漫在半人高处,两人奔波甫定,倚靠喘息。

      山门废墟之上,一道青色身影正与金光缠斗,衣袂翻飞,杀意冲天。
      许闲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情。

      失而复得、珠还合浦。
      泪无声无息滚落,一时间,许闲什么都顾不上了,急奔上前——

      许仙忽然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劫后余生般,往山下一指。
      “你……你看!”

      江水愈涨愈满,盛不下,便往两岸倾泻。江边高地上,百姓挤作一团,望着层层涌来的浪头,魂飞魄散,掩面哀嚎。

      许闲浑身冷下来。
      小情要淹的是金山寺,江水可涨,却不会听他的话,只淹这一座山。

      顷刻间,便是生灵涂炭。
      百姓何其无辜,亦更不能,让小情走上这无法回头之路。

      生死一念间,她反手一把攥住许仙的手腕,便往寺门里跑。许仙一路上早被卸掉了大半力气,此刻是如何也挣不脱,只一味嚷着“我不去我不去”,踉跄着被拖在身后。

      冲进寺门,法海站在大殿前,金光覆身,正斗得忘乎所以,浑然不觉身外之事。
      把身上孩子往许仙怀里一塞,许闲拼尽浑身的力气,狠狠撞过去。

      佛祖脚下,苍天保佑,还真叫她撞入那层金光之中。
      法海身形微晃,转过头来,满眼不可思议。
      许闲如何出现在此?

      “你——”

      “你疯了吗?”许闲声音发颤:“你到底是僧还是妖?看看山下!再斗下去,那么多百姓就要死了!”

      法海一顿,闭目探向山下——江水滔滔,百姓呼号,乱成一锅沸水。
      她面色不善,袖中手诀一收,苍龙低吟,金光渐敛。

      就在这一刻,许闲对着寺门外那道青色身影,扯开喉咙喊:
      “小情——我把许仙带来了——停手吧——”

      法海猛地回头。
      转瞬间,风停雨歇,白溯情已至身前。

      许仙惊叫一声,往后缩,却被许闲死死拽着。
      “别……别过来……”她声音抖得不成调,忽然像是想通什么,指着白溯情,又指着许闲,脸上浮起一种诡异的笃定:
      “小情,其实没了真郎,不是更好么?我们在一起,便再没有什么阻碍,是我想岔了你,你用法术变出这个和我一模一样的赝品,哪里有我货真价实。”

      白溯情几欲作呕。

      多自洽,多自信,多自作多情。
      哪怕即刻杀了他,也不配让他带着这张脸去死。

      挥手间,一道青光划过。
      许仙捂住脸,惨叫着滚倒在地。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张脸上,纵横交错,全是裂痕。
      “我的脸——我的脸——!”她哀嚎:“我看错了你!我看错了你!”

      “是哥哥看错了你!”白溯情道:“你这种人,滥情、懦弱、无耻、自私,也配苟活于世?!”
      许仙挣扎着爬起来,面目全非:“是她要害我!是她先骗我的!那个白蛇,她装成男人来骗我——”
      “是你害了他!”
      白溯情又看向法海:“偏听偏信,助纣为虐。只因我们是妖,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杀,连悔改之机也吝于考虑?”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法海淡淡道:“既是妖言,哪有听之的道理。”

      一声轻响。

      众人看过去——那小乞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茫然地目睹这一切。
      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白溯情如着雷殛,呆立在原地,刹那间,眼泪汩汩淌下。

      白溯真最后一刻在想什么,想的人会是他吗?是后悔没有同自己走。还是勘不破世情,放不下心事,依旧对许仙心存妄念,把自己折磨至生命最后一秒。

      一瞬间似有一生一世那么长。

      “这孩子是哪来的?”他问许闲。
      许闲把那孩子往前推了推:“山上捡来的。”
      许仙在地上抬起头,满脸血污中,那双眼睛瞪得老大。
      “不可能……不可能……”

      电光火石间,众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有了一个念头,荒诞却又不容置疑。

      这是白溯真的骨血,和许仙的骨肉。

      “人妖殊途。”法海喃喃:“那白蛇竟真修出了一颗真心,成了人……”
      话音才落,只听“啪——”的一声。
      是法海额间那颗金刚。
      细小的裂纹从那一点向外炸开,爬满整颗珠子。碎片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肉。

      她怔怔抬手去摸。
      却只余一片碎末。
      倏忽间,她整个人忽然矮了一截。脊背佝偻下去,英姿不在,仿若苍老了许多。

      修道本修心,心有瑕,道何存?

      那柄青剑已抵在许仙喉间,他浑身抖如筛糠,却不敢再动分毫。
      “现在,我杀她,你可还要拦么?”白溯情道。
      “此方天地,没人能拦得住你了。”法海垂眸,拨动念珠:“天地有秤,善恶自衡,因果报应,你终究是妖,杀了人,也要自食恶果。”

      手中之剑似有千斤重,白溯情双目尽露杀机:“那我哥哥的命要何时来偿?!”
      “阿弥陀佛,杀他的人是贫僧,如今也未以命抵命。”法海又反问:“天道不全,施主不是早明白这道理?”

      难道叫他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又或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不愿再听,提剑送去。

      温热的血蜿蜒而下,然而,并不是许仙的。

      许闲将剑死死握在手中。
      “小情,我如何视而不见。”
      就如他舍不得白溯真深陷泥沼,她又何其落忍。

      观人如观镜。
      看着眼前的许闲,蓦然间,白溯情又感悟到了白溯真,既生执念,谈何放下。
      他栽种他,培育他,哪怕时过境迁,最后也总能知晓他的心念。

      “我知道,我明白,你不会白白离去……”许闲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归根结底——她终究是个人,心窍玲珑,无需兜兜转转,便已手到擒来领会一切的感情。
      更何况,她和小情、和白溯真在某一处,从来是一样的。

      她缓缓放开那把剑,怀中的玉簪,硌地人心口发疼。
      不假思索,毫无犹豫的掏出。
      直刺下去,玉簪没入咽喉。
      ——腥热的血,自喉间喷薄而出,泼溅在脸上。

      冥冥中,许闲竟觉得心安,一切孽海情天,尘埃落定,兜兜转转,万事具休。

      许仙惊恐万状地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许闲,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说出来的只有血。
      许闲木然又悲悯地看着她,妖冶而圣洁。
      万幸,小情将他的容貌毁去大半,否则看着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死去,是多么骇人啊。

      一切发生地太快。
      在白溯情尚不及回神之际,许闲已经将凉下来的尸首置好,抱起那似被吓呆了的小女孩,走到他身边:“小情,我们家去罢。”
      白溯情怔怔地跟着她往外走。

      临出门前,许闲复又回头,朝着法海一揖:“师傅是僧人,想必不会管青天的事,而我和她。”她指指自己的脸:“本就是一人,人世间,哪有自己杀了自己的呢。”

      法海静默半晌,在他眼中,眼前的许闲,俗障累累,周身竟似隐隐可见由内而发的妖气。
      她缓缓道:“贫僧不言,官府不闻。惟有日月照之。”

      蓦然,许闲脑海中闪过些许片段,去岁盛夏,怪梦一场——原来如此。

      她淡淡一笑,道:“许闲,甘之如饴。”

      *

      春风又绿江南岸。

      忽地一阵凉风掠过,冷不提防,又下起雨来。白堤上间中莲花灯点点,明明灭灭,凄迷倒影在湖上。

      青竹为骨,油纸为面,收拢时不过一握,撑开来却笼住半边天。

      两人并肩立在伞下,低语缱绻,耳鬓厮磨。
      “雨大了。”许闲道:“走吧。”
      白溯情侧过脸,目光落在她眉眼,轮廓澄明,如旧温柔,圈着流泻不尽的爱眷,真正的一心一意,海枯石烂,矢志不渝。

      或许天下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将真心托付一只妖。
      但,午夜梦回,反复流转间,那最后一面、最后一句,却如鲠在喉,万般悔恨,永生不忘。
      如若一切可以重来,他想要的从来只是那百年相伴、暮暮朝朝的快乐,情愿自己和白溯真未到过人间。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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