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八 街市热 ...
-
街市热闹依旧,烟火蒸腾。
不知何时,许闲正如水中礁石般,立在人流之中。
卖粽叶的铺子还剩些挑剩下的货,蔫哒哒,黄恹恹,眼看要收摊。老板眼尖,一眼就锁住许闲。
笑着招呼:“娘子,可要买些粽叶?”
许闲走过去。
“帮我拿一些吧。”
“好嘞。”老板手脚麻利,一网打尽:“娘子拿好。”
银子出手,许闲才注意到这粽叶的惨状。
老板讪讪,正措辞圆场,忽间案板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竹篮。篮里躺着一把糯米,米色泛黄,瞧着也不大新鲜。
大概是哪位糊涂客人落下的。
顺手拎起,塞进许闲怀里:“这些一并赠与娘子。”
——一筐乱七八糟,终是被许闲拎回家。
家中,白溯情正蜷在软榻上睡着,一把柔软漆黑的头发滑落下来,一室幽谧中,燥热都随之散去。
许闲放轻了脚步,悄悄退出。
绕到厨房,随手拉开柜门,连米带叶一股脑塞进去,不愿再想。
五月初五。
今年衙门中恰轮到李仁当值,许椒榕干脆领了欢姐儿来家中一同过节。
二人坐在廊下,一道着包粽子,只等晚上许闲回来了吃。
手指翻飞,粽叶在白溯情手中服服帖帖。欢姐儿蹲在一旁看,看得无聊了,扯扯他衣角:“姨父,陪我去抓蝴蝶嘛。”
白溯情低头看她,温声道:“等包完这几个,好么?”
“也没几个了。”许椒榕道:“你带孩子去罢,也歇歇。剩下这些我一个人就成。”
白溯情起身,牵着欢姐儿往院子里去。
许椒榕一个人坐在廊下,慢悠悠地包着。粽叶剩得不多,米也见了底。
她左右看看,天热,或可把剩下的馅料清一清,这般想着,便径自去了厨房。
柜门一开,里头塞着一只小竹篮。
她拎出来一看,粽叶已经枯黄干透。
也不知什么时候买的,扔在这儿也不管。
许椒榕将粽叶挑出扔去,米倒可堪一用,倒进盆里,添水泡上。
许闲踩在暮色四合之前归了家。
桌上已摆好饭,几样小菜,一碟粽子。
一家子坐齐,便开饭。
白溯情剥好粽子,放到欢姐儿的碗中。
许闲便也依葫芦画瓢,剥给白溯情。
其乐融融。
“差点忘了——”吃到一半,许椒榕忽然起身,从柜边拎出一只小酒壶,有些得意:“今儿端午,都该喝一杯这个。”
斟入杯中,黄色的酒。
“这是雄黄酒?”许闲道:“哥哥一个不喜饮酒的人,今天怎想到拿这个来。”
许椒榕不答,只劝道:“既知难得,还不快饮了这杯。”
许闲端起酒杯,向口中一倒,一口饮尽。
辛涩刺喉,苦辛灼舌。
许椒榕端起壶,去拿白溯情的杯子。
许闲先一步拿手虚盖住杯口。
“兄长,小情就不必了,他口味淡,怕是喝不惯。”
“你日日在医馆,岂不知这个酒的好处。”
“这些酒水,再好也是有限的,坏了食欲,反而得不偿失。”
“罢罢。”许椒榕嗔她一眼:“你疼小情,我还能说什么。”又转头打趣白溯情:“妹婿吃闲姐儿剥的粽子,想来,效果也不比酒差呀。”
白溯情低头,眼前的粽子,肉糜得极细,油脂渗进糯米里。
莹润、甜腻、腥香。
一口咬下,顺着舌面滑下去。
忽然不对!
放下筷子,仿佛一把利剪混入腹中,从喉咙划到胸口,开膛破肚,肠穿肚烂。
手扶桌子角,脸上不断白里变红。
“这……这粽子有些腻,我要去喝杯茶。”
许闲跟着站起来:“我去帮你倒。”
白溯情伸手一拦,许闲不得近身。
“闲娘,”他道:“这点小事,休要与我抢,你陪陪兄长先用,我去去就回。”
说完,白溯情转身便走。
过了一刻钟,三人皆吃的差不多,却迟迟不见白溯情人。
许闲心想,这粽子黏腻,平日不吃,突然吃急,是很容易食厥的。
便有些坐不住。
“我去看看小情。”
“是久了些。”许椒榕也道:“你快去瞧瞧,别是食伤了。”
以防万一,许闲先到药柜前,捻了几粒“保和丸”在手心,揣进袖中。
屋内一点声音没有,门虚掩着,像是情急下未关紧。
许闲推开门。
一步跨入,再无回头之岸。
屋里没有小情。
只有一条大蛇。
碧如翡翠,青翠欲滴,盘踞了整间卧房。一圈一圈叠着,从床沿堆到桌脚,又从桌脚缠上房梁,整间屋子,塞的满满当当。
那硕大的蛇头垂在榻边,闭着眼,正对着门口。
后背紧紧地贴在门上,头脑茫茫,几近忘了呼吸,这怪不得许闲,毕竟,她没被就此吓得魂归西去,已是十分的胆量。
一瞬,一生,时间变得忽长忽短,忽慢忽快。
缓缓睁开眼。
细细的一条,在幽暗中裂开。
纵然百转千回,陵谷沧桑。一眼认出——小情。
尘埃落定。
许闲眼也不眨地看着。
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目光里,寒潭一样凝固的眼,此刻却被千丝万缕搅乱,而在这无边无际的碎影中,竟还浮着一丝恐惧。
多么可笑,他怕她,多么可怜。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遥遥地,传来许椒榕的声音:“闲娘?!妹婿可还好?”
仓惶间,三魂七魄被强拉回身体,东倒西歪地归位。
“无碍,只是有些不克化,吃了药,我让他先歇下了。”许闲出口地声音那么冷静,甚至出乎她自己的意料。
人之潜力,当真无穷无尽。
“可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必。”许闲愈稳了:“自家就是吃这行饭的。只是腾不开身来送兄长了,兄长且先带欢姐儿回去,待小情好些了,我与他再去探望。”
许椒榕应了,又叮嘱几句,脚步声渐远。
许闲吐出一口气,身上的衣襟水津津,被汗洗了一遭。
惊骇褪去大半,心中反倒丛生出荒唐。
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又让人凭空有了无限勇气。
许闲走上前,伸出手,慢慢抚上蛇身。
货真价实,哪能不凉如冰,寒如玉?
“当日一言,难成想竟真有身临的一天。”她苦笑:“这般,你可还满意?”
话音落下,脸上一片凉意。
抬起头,一双幽瞳,泪如雨下。
*
月过中天。
那堆盘踞的蛇身已不见,只剩白溯情蜷在榻上,泪痕犹在,气息渐平。
“那米是哪来的?”他问,又自己答:“有人找上你了。”
这样冷厉、陌生的情态——又或者这才是小情本来的样子。
许闲思绪万千,在五味杂陈中,一一道来,毫无隐瞒。
许仙。
许仙。
许仙。
一切种种,皆自此人起,白溯真,亦白溯情,命中的劫难。
白溯情脑中百音齐鸣,却是呆在原地,如石刻木雕。
他流不出一滴泪,不过,那些曾落在每一寸地上的泪水,都早已渗入九泉。
“我们走吧。”顷刻间,许闲似已然经过了一场深思熟虑:“我们逃开这,海角天涯,总有她法海寻不着的地方。”
这主意很好,乃至让他不敢相信是许闲说出来的话,白溯情吃了一惊,此刻,他原本是极度痛苦和愤恨的,这句话却激起了他的一丝同病相怜之情。
他微微一笑:“我从来都不是为你而来。”
没由来的一句话,许闲却心领神会。
事到如今,被欺哄已成了毋庸置疑的定局,但许闲生不出一丁点的恨来,甚至连恼怒和不甘也没有。
她本就不是此间的女人,更何况,她自有她的笃定。
“那又如何?”她道。
原来,万般的道理和原则,都可以在一句话之间烟消云散。
又是白溯情始料未及的话。大概在这一年多的岁月里,他们之间都是自以为地看清了对方。
只是,无论怎样的人,只因是人,便如此复杂,无需刻意地欺瞒,已足够琢磨不透。
五百年的修炼,依仗着呼风唤雨的本事,将凡人不屑一顾,不知深浅地踏入人间。百种心肠、万般滋味,却无从得尝。
怪道姓吕的那厮说,妖修千里,不如人心一念,若能得真心,便是一日千里,当世大能也不在眼下。
至真至浊。
人心复杂、变幻莫测,所以在这浊浪之中滚出的一点真心,才显得尤为珍贵。
倏忽间,方还在床榻之上的白溯情,已经到了窗边。
“你保重。”他道,回过头定定地望了许闲一眼,似要与这凡世做一个了断,自此尘归尘,路归路,再不相干。
接着,一道青气撞入许闲眉心。
无所求时,凡人又怎能是妖的对手。
许闲尚来不及反应,便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