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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梦里不 ...

  •   梦里不知身是客。
      往事种种,恍如昨日,又如过眼云烟。
      落魄失魂。

      倏忽间,再次睁开眼,已是另一番天地。

      窗外黑着,只桌上一盏油灯如豆。
      床边趴着个人,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许……闲……”白溯情语气迟疑。

      许闲立刻抬起头。

      灯影曚昽里,那张脸从暗处浮起。恍惚间,竟是两张面容交叠——眉眼一般无二,却又一清一浊,判若两人。
      渐次模糊,渐次清晰。
      最终覆成眼前人的模样。
      两团青黑洇在眼底,在素白的脸上愈发明显。

      “你醒了?”许闲声音压着惊喜。
      白溯情此时此刻仿佛已恢复往日模样,只是目光仍旧空茫,轻声道:“这一觉,我睡了很久么?”
      “整整七天。”许闲道:“我请了好些个大夫来,都说无大碍,可就是醒不过来。”他倒了一碗温水给白溯情,起身:“灶上煨着粥,我先去盛给你。”

      白溯情望着许闲的背影,目光沉沉。

      片刻后,许闲盛了粥来。
      “小心烫。”
      搁下碗,许闲也不多话,又静静坐在一边。
      白溯情冷不丁道:“闲娘没什么事想问我的吗?”
      “没有。”

      毫不犹豫。

      烛火摇动,在白溯情脸上投下明暗,他凝视着许闲,那双眼依旧如初见般明澈干净,胜似春雪。
      “那好。”他道:“我有话要说。”

      一时间,许闲内心划过许多东西,但都被他飞快地匆匆压下。

      “你说罢。”
      “闲娘神色怎么绷得这样紧。”白溯情忽的笑了:“不会以为我要说自己是什么精怪吧?”
      许闲被说中了心事,忙道:“没……我……”无从辩解,最后只好朝白溯情赧然一笑。

      白溯情把碗搁在床头,靠回枕上,缓缓道:“闲娘之前不是还担忧我的身子太过寒凉么,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闲娘。幼时在苏州,父母也忧心此事,寻医不成,便请了道士,那人说,我出生时辰不好,阴气重,天生比旁人容易招惹脏东西。”
      “因这个缘故,小时候时常无端发起热。后来大了,倒是渐好了,可身子却一直这样。我没和闲娘说,一则是以为已经大好没必要,二则也是怕吓着你。”
      “那天在寺里,我也觉着古怪。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附在身上似的,一举一动都由不得自己。”

      许闲神色一变,急问:“怎会突然如此,莫不是那郭渭的符箓引出的事端?”她越想越觉得有理,猛一拍头:“定然是这样!那符里面掺着邪祟,旁人阳气重,吃了无事,却可寄居在你的身上,寺庙庄严,那东西受不住,这才显出原型来。”

      白溯情微愕。
      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些什么。半晌,又默默闭上。

      许闲犹咬牙道:“当初真不该叫他那般轻易地便跑了。”说罢,又紧张地去拉白溯情:“你眼下觉着怎样?莫怕,明一早,我便去为你求一道护身符来。”
      “好。”白溯情应道。

      待心下稍定,许闲便将碗筷收拾了,再回来时,床已被让出来了一半地方。
      白溯情拍拍身旁的位置:“闲娘眼下的青痕都要比眼睛大了,快上来歇着罢。”

      许闲一笑,脱了外衣,吹灯躺下。
      后背刚沾着褥子,她就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白溯情支起身子道。
      “没事。”许闲道:“腰背僵了几日,陡然躺下,反而舒坦地有些不自在了。”
      自然骗不过白溯情,伸手就去掀她衣襟。

      “小情——”
      许闲尚来不及阻止,里衣已经被掀上去。

      月色下,她后腰到肩胛一片青紫,触目惊心。

      “那天的香客挤的。”许闲把衣服放下来:“我皮肉白,才看着唬人,实则并不疼,不理它,养几天也就消了。”

      白溯情二话不说,已从许闲身上跨过去,下床燃起油灯,打开柜门取了药油来。
      里衣是小情给自己新做的,许闲唯恐被污了颜色,索性都脱了下去,在床上趴好。

      白溯情将药油在掌心捂热了,不轻不重地按上去。
      他目光扫过许闲的胳膊时,忽然顿了一下。
      那有一个圆疤,小小的,指甲盖大,像花,不似磕伤也不像烫伤。

      白溯情轻碰那处:“这是何时弄的?”
      许闲偏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道:“记不得了,大概是没记忆之前的事。”

      回头,灯火昏暗,看不真切白溯情的神情,只见他仍定定盯着那疤痕。
      许闲怕他多思,又道:“这真不是新伤,打我清醒的时候就有了。往后有什么我一定告诉你,绝不瞒着。”

      白溯情身形微动,这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半晌,上好药,许闲更是累极,虽有心再与白溯情夜话几句,却终究抵不过肉体凡胎,不知不觉间昏昏睡去。

      时不我待,隔日天未亮,许闲便悄悄出了门,孤身去了净慈寺。

      因那日事怪,香客稀了大半。
      她自山脚起,一路三拜九叩,至山顶方求了一道平安符。

      几日后,许椒榕亦送了一尊佛像,教她供在家中。

      白溯情渐渐好起来,日子复归于平静。

      只是偶有几回,许闲提早回到家中,总是碰见小情对着雷峰塔的方向出神。
      起初她只当是那日之事惊骇太甚,常人难免回想,但慢慢地,竟觉出些别的东西来,小情那样子,细细想来,竟有些像是在等着什么。

      *

      五月,地气上腾,杭州城像笼在蒸笼里。

      临近端阳,或是悬蒲挂艾,或是焚香避讳,家家户户不免都要做一些应节之事。

      白溯情近日神色恹恹,许闲见了,心想着张罗一二。这日下工,便绕去街市,准备称几斤糯米,买两把粽叶回来。

      至街角,忽见一个和尚。

      她似在寻人,也似已久候。

      一身皂色葛布单衫,外披袈裟,手持漆红禅杖,形貌清古,眉间一颗金刚额珠,隐隐生威。
      正朝许闲处看来。

      许闲心神一凛:“师傅有何指教?”
      那和尚望定许闲,忽无端念道:“奇哉!奇哉!”
      许闲本觉此人看着像得道高僧,不想行径如此疯癫古怪。正欲退开——

      那和尚已双手合十,微微一礼:“贫僧是金山寺出家,法号法海,今岁二月,见杭州雷峰塔妖气冲天,追踪至此,一寻之下,原是在施主家中。”
      许闲默然一瞬,不复往日之态,低声道:“师傅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倒正合法海之意,自己提了禅杖,就一人先行,许闲跟在其后。
      转过街角,一片空场,四周皆是人家墙院。

      法海道:“此处无人,施主尽可以说了。”
      “师傅慧眼。”许闲道:“我家兴许真有妖在。”

      闻言,法海先是一愣,神色微诧,但顾不得细问,按下心中疑窦,道:“是,此妖就是你夫郎。”
      “非也。”许闲摇头,那般笃定:“我家是有妖,却绝不是我郎君。”

      法海一滞:“何以见得?”
      “我日日与他朝夕共处,是人是妖还分得清的。”
      法海一笑,问:“你肉眼凡胎,如何识得?”
      许闲道:“虽一双肉眼,但自以为心眼明亮。”
      “你夫郎容色秾丽,平白找上你,还不蹊跷?”
      “我与夫郎相知曲折,怎么算平白。”

      法海沉声:“这皆是谋划算计,图的是你一身精血。”
      “这话更没理。”许闲丝毫不见惊疑:“他既是妖,自然是我这等凡夫俗子不能敌,既想要精血,何必劳心费神,直接强取岂不更快。”
      法海道:“妖性终究是妖性,纵然他现在无加害你之心,留妖在身旁,便如藏刃于枕。”

      许闲不欲与其多费口舌,抿唇不语。

      冥顽不灵。

      无奈,法海只得转而道:“施主说有妖之言,是因何而来?”

      一番争辩,却教许闲想起了郭渭那厮,再看向法海时,眼中已存了疏离,淡淡道:“师傅既已认定,又何必来问我。”

      法海一滞。
      似没料到许闲这么快便就此翻脸。
      她抬手,从袖中摸出一物,递到许闲面前。

      是一枚青鳞,巴掌大,边缘处隐约有些干涸的血痕。

      一眼,许闲便失了方寸,急问:“此物从何而来?”
      法海笑而不语。

      降心相从,终于松口。

      “二月,我夫郎自净慈寺晕倒,回来后便是无缘故的昏睡。”许闲顿了顿:“那几天里,他脸上便出现过这样的东西。”

      法海目光复杂。
      “这般情况持续了多久?”
      “约莫七八个时辰。”

      “娘子不怕吗?”法海问。
      许闲静默下来。

      法海心中已然明了,忽听她道:
      “若妖也有人之情,与人何异?”

      轮到法海不语。
      半晌,她轻叹一声:“难得有情人。”眼眸低垂,透出一丝悲天悯人的意味:“可惜,痴心错付。”

      许闲听出言外之意,又起了逆反之心。
      “我夫郎不是妖。”

      法海道:“那娘子如何来解释你夫郎身上的异状?”

      “他身子孱弱,是有不干不净的东西趁虚而入。”许闲道:“师傅问的,我都答了,如今,该由师傅说说这鳞片的来历了罢。”

      “几年前,我云游归来,一路乘船回金山寺,在港口时,突然来了一位施主,慌不迭地叫住我。”讲到这,她目光在许闲面上停了停,:“她求我救命,说她家中有妖,并拿出了这鳞片为证。”

      “后来呢?”

      “那条白蛇被我降服了。只是那位施主说,家中原有两只妖,扮作一对兄弟。我去时,另一只已经不知所踪,这鳞片,便那条青蛇的。”

      许闲久久地看着那片青麟,慢慢道:“如此,我夫郎的病,大约与此有关。”

      法海不再多言,只道:“贫僧近日就在净慈寺挂单。施主夫郎若有什么不对,随时可来寻我。”

      许闲目光里犹存戒备,却还是点了点头。

      法海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转身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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