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木樨雨

13、十三 到了清

　　到了清波门外，许仙依样撑伞护着白溯真下船。

　　白溯情不好施展法术，此刻自是衣衫尽湿。那许仙倒像是才注意到一般，朝白溯情歉意一笑。
　　白溯情皱眉，似是不解其意。
　　许仙将伞给了白溯真：“白公子，这伞且借与二位遮一遮。”

　　白溯真拿了伞，心中忽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一挽白溯情，便要他没入雨雾中。

　　许仙立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面上不觉浮起一丝怅然。

　　白溯真掐算着时候，恰到好处地回过头来，悠悠道：“小姐既说借，可知道往哪取伞？”
　　许仙眼睛一亮，忙道：“我还不晓得。”
　　“我家住箭桥双茶坊巷口，寓外有小红门，上书‘白寓’——许小姐，明日来么？”

　　白溯情不知他们两个人何时在杭州城也有了住所，去睨白溯真的神情，却见对方说的坦坦荡荡。

　　许仙道：“刮风下雨，我也一定来。”
　　白溯真掩唇一笑，这才在许仙的恭送下，转身同小情离去。

　　方才许仙那一副大喜过望的神情，又教白溯情深思起来，想：这人心术不甚端正也罢了，贸贸然被哥哥这样的神仙人物看上，竟也不疑，不知是蠢，还是世间无论何样的女子，归根结底，大抵都是这般笃定。

　　一夜的时间，那原本的荒宅早已被白溯真改头换面，朱门高户，雕梁画栋。屋内陈设，琳琅满目，价值不菲，也不知白溯真在哪挪来的。

　　清早，白溯情在屋里环绕一圈，走回白溯真的面前：“我想回紫竹林去，还要在这待多久？”
　　白溯真却似没听见一般，捻着衣角出神：“小情，我今日穿这身，可还成个体统？”

　　白溯情立在原处，看他这副模样，心口处竟隐隐生出些莫名而陌生的烦乱。
　　亦觉屋中氛霭逼仄，窒闷难当，当即掀帘去了屋外。

　　白溯真瞥见，忙唤道：“正好，你去外面替我瞧瞧，人来了不曾。”

　　白溯情跑到外面，巷子中，行人往来不绝。偶有途经者瞥见那宅邸换了模样，不免驻足指点，私语数句。
　　这样一副平日偶令人贪恋、有几分趣的人间景象，落到白溯情眼里，忽的变得腻烦起来。

　　日影渐渐拉长，从脚下延伸到天边。
　　他静静地想，成亲之后，许仙当是白日依旧出门，而哥哥则像个世间千万个男人那样，在家尽职尽责地为她准备饭菜，装点仪容，再随口般吩咐自己在门外等着他回来。

　　用这样乏味的方式，来换取一颗真心？又能换取一颗真心？

　　或许是能的，他和哥哥不就是这样相伴了几个百年，只是不用谁去等着谁。

　　可许仙和自己，自己和哥哥，又真的一模一样吗？

　　“情公子？”
　　白溯情听见有人唤他，他想得这般入神，一个蛇妖，竟连身边来了人都不曾察觉。
　　抬头，正是许仙。

　　他换了一身赭色衣衫。像把一桶干涸冷透的血穿在了身上。

　　“我并不姓情。”白溯情语气不善。
　　他长得太好，这般言语也只让人觉得可爱，而生不出厌恶。
　　许仙便放低了姿态哄道：“昨日匆匆，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温文细目，却是欲念杂糅。

　　白溯情道：“昨日既说我与哥哥为一母兄弟，难道不知我姓白么？”
　　许仙被他这一噎，不禁讪讪，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小情！可是许小姐来了？”里头的声音。
　　白溯情只得侧身让路，请他进去。

　　院内一步一景，奇石异木错落有致，那许仙目光应接不暇，脚步也慢了，面上紧张窘迫还未褪尽，压不住的喜色又自眼底浮起。

　　白溯情在心中冷笑，只愿她能消受得住这份福气。
　　领着他穿过回廊，直至正厅，掀帘让了进去。

　　白溯真正立在厅中，一身白纱罩粉衣衫，衬得眉眼愈发动人。他见人进来，浅浅一笑。
　　“许小姐来了。”
　　他袅袅婷婷地迎上来，一举一动皆是风情，却又端得那般自然，仿佛天生一段风流，教人移不开眼。
　　“小姐为何这般时候才来，倒让人悬了半日的心。”

　　许仙道：“店中忙碌，来地晚些。”
　　“小姐谅是未曾用饭，我亲自下厨做了点小菜，请小姐宽饮几杯。”白溯真道。
　　许仙道：“到此就要打搅。”
　　白溯真道：“小情，你去将饭菜端上来。”

　　待白溯情去了，白溯真又道：“许小姐，我家中之事你也大致知晓，遇事皆是亲自应付，小情年纪轻，一来二去，不免性子刚强了，若有什么不妥当，小姐不要笑话才好。”
　　许仙道：“这就不敢当，公子是个玲珑人，舍弟也是率真性情。”

　　“哥哥，饭已经摆好了。”白溯情隔着帘子道。

　　“小姐，请。”白溯真引着许仙到了东厢房。

　　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杯盘碗盏皆为官窑细瓷，几道菜色说不出名字，只觉香气扑鼻。
　　白溯真请许仙坐了主位，自己则在下首相陪。
　　“小姐先用些，莫要拘礼。”

　　白溯情正欲落座。

　　“小情，”白溯真道：“厨房还煨着鸡汤，你去瞧瞧火候。”
　　他看向白溯真。
　　白溯真也看着他，眉眼温柔，却不容置喙。

　　“让下人去看便是。”白溯情道。
　　“下人毛手毛脚。”白溯真仍笑着：“你去我才放心啊。”
　　白溯情默了一息，终究起身离去。

　　“小姐，这几样小菜可还和你的口味？”白溯真亲自执壶斟酒。
　　许仙连忙举杯相迎：“很好，很好……怎劳动公子亲自动手。”

　　白溯真垂眼一笑，掺着几分寥落：“我平日孤身寂寞，做些菜也不过是自己尝两口便搁下了，哪有人这般坐着，与我慢慢吃、慢慢喝。”
　　抬起眼看许仙，目光似水：“今日小姐来了，这一桌子菜，才算没有枉费。”

　　香炉里青烟细细，混进一室旖旎。
　　几杯下去，许仙已是面露薄红，目光飘忽。白溯真似全然不觉，只低眉替他布菜，动作轻缓。
　　“小姐再用些。”

　　许仙应着，心神却不知摇荡到了何处。

　　来往间，二人已是心照不宣，浑然不提取伞一事。

　　白溯真又斟了一杯，递到他手边，不经意般碰了碰他的手指：“昨日相遇，多蒙相助，今日月下共饮，多么……多么有缘啊！”
　　许仙听着，只觉心跳如鼓，手心一片潮湿黏腻。

　　“不瞒小姐，我守着这偌大家业，吃穿不愁，可一个人对着这空屋子，日子久了，实在无趣得紧。”白溯真又再强调：“我日夜盼的，不过是一个知心人，也不枉来这人间走一遭。”
　　“公子……”许仙怔怔道。

　　白溯真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许仙一颤，却没有抽开。

　　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红。白溯真慢慢靠近，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酒香和幽幽的香气。
　　“小姐……”

　　不知何时，许仙被他压在榻上，仰面对着着帐顶。白溯真伏在他身上，唇落下来，从耳垂到颈侧，一路往下。

　　许仙终于忍不住，伸手揽住他的腰，翻身为上。

　　烛火熄灭，黑暗遮住春光。
　　瞒地住肉体凡胎，却遮不住房顶上白溯情的眼。底下两具身影交缠，喘息声细细的，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混乱中，他听见许仙说：“……我许仙……一生一世……都待你好……”

　　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她可知，我们的一生一世有多长，竟敢在醉里颠鸾倒凤之时、缠绵枕席之上，许下海誓山盟，若被哥哥当了真，又该如何呢？

　　月光冷冷地照在白溯情身上，他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蛇性本冷，可此刻胸口处却是更冷，如坠冰窟，深不见底。
　　在这种极寒中，白溯情又困扰起来，明明哥哥那样一板一眼地同他讲人的规矩，何以今夜，行的却是无媒苟合。

　　白溯情浑浑噩噩地步出府去，不知不觉间，已是到了杭州府库房。
　　他修行数百年，也曾几度来人世，却不曾如这两日这般多思。

　　一切从何而起？
　　自是许仙。

　　或许这颗真心，不要才是正理，修行总是苦，那颗看似甘甜的心，里面一定裹着更难以吞咽的苦厄。

　　人间有一个成语，叫做亡羊补牢。
　　如今赶走她，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