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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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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塔……”
白溯情喃喃出声。
许闲这才察觉不对,唤他:“小情?”
白溯情目光缓缓转向她,一双眼睛黑洞洞的,不知何时,竟淌下两行混着血的泪来,白溯情忽而低低笑起来,一字一句道:“我早就说过你要后悔,我若是你,便是不得真心,也必将人锁在身侧,若有二心,便抽筋剥皮、挫骨扬灰,让他明白何为有眼无珠,哪怕天道要拦,我也不认!”
许闲大骇,下意识抬手去擦他的泪:“小情,你、你这是怎么了?”
“自作自受。”白溯情声音压在嗓子里,像是生锈的刀剑相碰,一丝也找不出平日的温柔:“自作自受!”
他话音未落,忽然起风了。
狂风来得毫无征兆。山门口的旗幡猛地扬起,猎猎作响。天色骤然暗下去,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间遮住日头,分不出日夜。
许闲被风吹得眯起眼,抬头看天。
一道青雷从云缝里劈下来,轰隆的雷声紧随其后,直直落在雷峰塔尖上。塔身猛地一震,金光炸开,竟纹丝不动。
两下僵持着,震得天地都在抖。
大雨哗地泼下来,砸在地上冒起白烟。
“打雷了,打雷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轰地炸开。
香客们推搡着往殿里涌,香烛贡品踩翻一地,烟气裹着雨雾四处乱窜。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哭声骂声混成一片。
“好端端突然打雷,这这这……”
“雷公爷发怒了!雷公爷发怒了!”
“别挤!别挤!我孩子——”
几个武僧从殿里冲出来,喊道:“不要慌!都往殿里走!不要挤!”可声音刚出口就被雷声盖过去。一个小沙弥被人群挤得贴在柱子上,脸都白了,只好“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念个不停。
此时忽然有人指着雷峰塔,尖声叫道:“那雷专劈塔!塔上有佛光!塔上有佛光!”
众人顺着看去,果然一道青雷劈下来,塔身金光一闪,生生顶住。又是一道,又是金光。
“佛祖显灵了!佛祖显灵了!”
顷刻间,人已呼啦啦跪倒一片,也顾不得地上是雨水还是泥。
许闲被人潮挤得踉跄,还未来得及拉住白溯情,已经生生把二人冲开。
她回头看他——
人群跪了一地,他站在人群中,脸上似笼上了一层不详的血色,仍一动不动,望着那座塔。
在这场突如起来的闹剧中,一瞬间,许闲竟忽有了一种不知道此身在何处的空濛之感。
“闲姐儿!闲姐儿!”
许椒榕一把抓住许闲:“发什么愣呢?快去把小情拉过来啊!”
许闲这才如梦初醒,费力逆着人群往回走。
白溯情似乎深陷茫茫之中,漫天金光雷电密密地编成了一张天罗地网,牢牢地将他锢在了里头。
雨水烟火,香灰烛泪,泥泞中人声鼎沸——千百种气味绞在一起。
在这混沌深处,白溯情竟闻到一股幽然的药香。
不知何时,许闲已经到了白溯情跟前:“小情,回家。”她攥紧他:“我们回家。”
白溯情终于低下头。
看到许闲,他露出了一个似喜似悲的笑容,这个神情像是一把钝刀,划开了最后一层幕布,再也遮不住眼中的情绪,铺天盖地的悲怆与不甘从中涌出,像是要把人浸没。
身后轰然一声巨响。
许闲回头,雷峰塔的金光竟真被劈开了一道缝,细细的,像瓷器上的冰纹。
白溯情也看向那道裂痕。
终于,最后一丝力气从白溯情身上流去,他身子沉下来,往下坠去。
天雨晦暝中,一双细弱的手伸过来,将他整个人捞住。
*
清明时节,正是多雨。
看万里无云,丽日中天,待一会,黑云四起,哗啦啦顷刻间便下起倾盆大雨来。
这样的时节里,行人大多会备着一把伞,以备不时之需。
保椒塔,位于宝石山上。
塔不高,七级浮屠,青砖砌就,相传是吴越忠懿王钱俶的娘舅吴延爽所建,登塔四望,西湖尽收眼底。
塔顶,两个人临风而立。
白衣的那位立在檐下,衣袂轻扬,眉眼温和,望着山下。那目光穿过层层屋檐,似乎在等什么人。
青衣的那位靠在他身侧的柱上,眉目清俊,却透出一股轻慢。
“小情,见着了没有?算起来,应该就在此时——”
话还未说完,白溯真眼底倏地亮了。
好个清朗质朴的小姐,身穿蓝衣,头戴皂色幞头。
只见他与行人说话,虽听不清言语,但那心无旁骛、浑然天成的姿态,却是十分动人。
白溯情拧眉看去:“就是她?两个眼睛一张嘴,除了略整齐些,看不出什么比旁人出挑的。”
白溯真浅笑:“你不懂,这种人老老实实,最是容易相处。”
“哦?”白溯情不信这话:“若她不是这番色相,你肯要?”
白溯真略一扬声:“不论如何,你别坏我好事。”
两人姿容出众,这一动静更是引得周围女子频频看来。
白溯情早就察觉这些或打量或觊觎的目光,愈加不耐:“你我皆是男身,这人间处处掣肘,到底有什么好?”
白溯真幽幽道:“正因为你我都是男身,才更需一个女人,来晓得情的滋味。”
“情?”白溯情道:“这么多年,我们日日夜夜在一起,难道还没有吗?”
白溯真回过头:“可几百年的日子一直这样,你不觉得疲倦吗?”
白溯情语气阴凉:“只有腻烦才觉得疲倦。”
“我没有烦。”白溯真道:“但——你是一条蛇。”
白溯情听了,默然下来。
白溯真只好又道:“最要紧的是,修行清苦,若是此番得手,往后天下间还有哪里是你我去不成的。”
白溯情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似乎想要看到他的心底去,最终轻叹一声,道:“好罢,她就要走了,哥哥还不去吗?”
白溯真却踟蹰起来:“怎样去?”
“这有何难,上去告诉她想与她做妻夫,你化作的这般相貌,天下哪有女儿能拒绝。”白溯情道:“更遑论她那样的芸芸众生。”
“这般轻狂,哪里像个好郎君。”白溯真道。
白溯情语气隐着几分难察的讥诮:“你也是一条蛇,为何要沾染人间的束缚。”
白溯真辩道:“我是怕教人发现端倪,所以谨慎些。”
白溯情指着那身影:“你看,她要走了。”
白溯真顾不得再与他争论,阖目念咒,忽地狂风四起,柳枝乱颤,云生西北,雾锁东南,霎时,摧花雨下。
那身影被卷得飘荡,在淡烟急雨中,撑开一把伞。
柳下划来一小船,那人与船家议好价钱,眼见要上船去。
正是天赐良机。
白溯真一把拉过白溯情,转瞬间,两人已经到了跟前。
“船家,请等等!”白溯真道:“是否可搭一程?”
船家沉吟:“我这船已经被客包了,况且,是要到清波门去的,恐怕不顺路。”
白溯真递了眼色给白溯情,白溯情立马会意,接道:“正巧,我们也是要去清波门,只劳烦船家问一问里头的客人,愿不愿意加上我们兄弟二人。”
那小姐已从船舱内走出,目光与白溯真短促相接:“这样大的雨,前后怕是没有船了,便委屈两位公子与鄙人挤一挤,一并搭了回去。”
白溯真袅袅一拜:“承蒙小姐搭救,当谢才是。”
船靠拢了,自柳树底至船舱,却有好一截路。那小姐便撑了伞,替白溯真遮住。
“当心些,别让雨打湿了衣服,染了风寒就不美了。”
一旁的白溯情自然识趣,退到两步后,淋雨过去。
白溯真一副弱不禁风的贵公子样,踏上船时,更是做出一番摇曳不稳的模样,情急情危,引得对方顾不得女男之别,出手扶住。
白溯情看着许闲那单薄的背影,难免疑惑。听说世间的女人,总是叫男人伤心,可眼前这人,有什么能力叫男人伤心?更何况两人加起来已经快有两千年的道行。
船舱里,小小一处,两条木板作凳。
白溯情二人坐一条,她坐一条。这般逼仄不堪,倒正合了白溯真的心意。
白溯情见那人虽装模作样地垂着头,却几次三番频频去瞟白溯真。心想,白溯真还真是一矢中的。不过,此人虽长得一副老实样,内里却不见得,恐怕此时此刻,心中早已轩辕意马。
君有情卿有意,虽不能即刻拜堂成亲,洞房花烛。但做些初见最通俗之事却是无伤大雅,由“小姐贵姓”起,交换姓名身份、父母家世。
这人姓许名仙,钱塘人,十八岁,自幼母父双亡,只倚仗兄长兄妻,在一家药店给人做小工。最要紧的是,她家世这般穷苦,自然无人问津,至今也是孤身一个,尚未定亲娶亲。
白溯情又道他与白溯真两人,本是官宦之后,奈何双亲早逝,只好来杭州,可此番投亲没遇,无依无靠。
这样伶仃的身世,这样荏弱风情的男儿,世上真有女儿能不同情,不喜爱?
烟雨西湖中,你来我往间,这一路的时间,仿佛也流逝地比平时快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