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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白溯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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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溯情尚未来得及补好牢笼,那二人已先自补了这媒。
谈到成亲,许仙又发了愁:“与公子这样天仙一般的人,我是千肯万肯,只是太贫寒了。细算一下,成亲一事往少处说,也得十几两银子,这么多的钱,向哪里去找呢?”
说着坐下,望了白溯真。
白溯真还真犯了难,昨日只顾宅子,却忘了银子,虽可幻化出来,但也是使不得的。
他正欲寻个由头出去——
“恭喜二位,倒是天作之合。”
帘子一掀,白溯情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红布包。
“小姐只要点头便是。一切成亲的东西,我哥哥自会拿出钱来办,这个不用发愁。”他将布包搁在桌上,解开,五十两纹银白晃晃地露出来,“我这里取出五十两,小姐拿去,自己安排安排罢。”
许仙道:“那我就多谢了!”
说着,给白溯情和白溯真各作了一揖,后者依旧是禁不住地笑。
比之白溯情二人,许仙有时反倒更像个妖,日头一出,就从这宅子里匆匆离去,非到日落不能回。
于是活动都放在了夜里。
唐以前,民间行乐止于白昼,入夜便行宵禁,市井萧然,索然无味。唐末五代以来,风气渐开,至宋室南渡后,夜市尤盛。坊巷市井之间,酒楼歌馆,灯火通明,往往喧阗至四鼓方歇;五鼓未绝,趁早市者已接踵开张,昼夜相继,几无虚时。
但他们两人还是偏好游湖。
清静、私密。
雇一艘崭新的瓜皮小艇,在新月下,嫩荷间,游到夜半方歇。
这西湖,他曾随与白溯真来过不知多少次,从往日的与他共坐一条,到如今自己坐一条。
每每抬头望去,白溯真与许仙相依低语之时,流露出的神情,竟是从未见过的快活。
莫非五百年道行横亘在其间,连欢喜的伪装也要强于自己?
但这次,白溯情却无先前那般烦乱了,权因为他心中有了主意和打算。
他看着许仙此时的笑,只觉一如当年未开灵智时——匍匐在水中,静静等着,等着猎物游近的那一刻。
——等待的时间比预料还要短。
“小情,不好了!”青天白日里,白溯真急急闯入。
白溯情从榻上懒懒坐起:“出了什么事?”
白溯真道:“我问你,你那五十两银子是哪来的?”
“随便一间库房吧,怎么记得清?”
“你看你——”
白溯情一片无辜,抢白道:“哥哥,难道我不是为你好?除开我,谁还肯来帮你?”
“那是官府的银钱。”白溯真颓然坐到一旁:“现如今,许仙怕是要有牢狱之灾。”
“啊?”白溯情走到白溯真身边:“那她会不会将我们供出?”
好哥哥,浑然没了往日足智多谋,像是才想到一这处。
白溯情一把抓住他:“走,咱们去看看。”
两人隐在衙门暗处,不多时便见许仙披枷带锁押上堂。她面如土色,却还在公人面前絮叨——将如何相识,如何赠银,如何许诺,一字不落,尽数招了,又道那白家住箭桥双茶坊巷口。
正中下怀。
“哥哥,你听见了吗?”白溯情道:“咱们待她这般好,她却是丁点不念恩情。”
白溯真愣愣地望那道背影,不说话。
白溯情又道:“官差一会儿就该上门了,咱们先走罢。”
不等白溯真答应,白溯情便再次拉起了他,化作青、白两道轻烟离去。
这边公堂之上,听了许仙的供词,立刻着人火速赶去,却扑了个空。屋内空空荡荡,桌椅家俱全蒙了灰,只后院墙角掘出一堆新土,正是那失窃的其余库银。
知县闻报,心知此案必有妖异,但库银寻回大半,又念许闲有自首之情,便也不再追究,当堂判道:“许仙私通妖人,误收库银,脊杖二十,配役一年,发往苏州府牢城营做工。”
*
白溯真与白溯情一路遁回紫竹林。
竹林依旧,清风习习,连潭水边的青石,都一丝未改。白溯情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
他回头看白溯真。
“哥哥,咱们回来了。”
白溯真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往里走。
白溯情跟上去,道:“人间的屋子哪有这好,往后咱们还像从前一样,修行、练功、说话,多好。”
白溯真默而不语。
白溯情也不在意,想,哥哥求心未果,难免是要伤心一阵的。便径自去收拾洞府。
然而世上之事,大概总是事与愿违。
如果足够的自欺欺人,不去看白溯真时常的盘坐望月,日子似是和从前一般无二的。
只是这掩耳盗铃的太平,终有尽时。
一日,白溯情从洞府中醒来。
身侧空空。
他心下无端一阵不安,游出洞口,风自竹间穿过,凉意细密地钻进鳞片缝隙。
涧边有影。
白溯真已化了人形,正对着水面理衣襟。一身素白的衫子,发髻绾得齐整,簪着一支玉簪。
“哥哥,是要出门?”
白溯情也即刻化作了人形。
“是。”白溯真答。
白溯情道:“是要去哪?怎也不叫我一声。”
“我要去找许仙。”白溯真道:“你若想跟着,也是可以的。”
白溯情愕然:“你难道忘了他背叛你我的事?”
“这事自然是事实。”白溯真道:“可那也是我们欺瞒在先,她一个老实人,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兵一吓,哪还敢编瞎话,细细一想,她也并没有错。”
“哥哥!”
白溯真竟为对方开脱到这般田地。
孰不知“老实”二字本就是最毒的字眼,只消往身上一贴,便是千般恶事,也都成了无心之过。
瞬间,他竟开始疑心是自己幻化出的人耳出了问题——但当然是没有。
“总之,这事是双方的过错,论起来,你的过错更大呢。”白溯真的眼神嗔怪又宽容:“你也是无心之举,我们相伴多年,我并不怪你。”
“就算他不是有心背叛,但,何等懦弱。”白溯情心存希冀:“或许,换一个人会更好。”
白溯真轻轻摇头:“小情,你修行还是太浅。做男人,是要从一而终的。”
白溯情驳道:“可你们还并未真正成亲?”
“成亲不过虚名,我们已经有了感情。”白溯真道。
他总有他的说辞。
白溯情也有一番主意:“你究竟是要一颗真心,还是要做一个男人?”
白溯真浅笑,似在笑对方的孩子气:“不做男人,又怎么得着真心呢。”
——
终究,白溯情还是跟着他去了,他俩手足难分,而弟弟总是要跟从哥哥。
许仙被押到苏州府牢城营,白日做活,夜间便窝在单身房里。他本是安分守己,只因一时贪色好色,落得这般田地,心里又悔又恨。
幸得节级见他老实,不曾刁难,又有兄妻李仁托人使了银子,她在役中倒没受大苦,只盼着一年役满,好回杭州。
转眼间,半年有余。
一日,许仙正在营中洒扫,抬头见一人进来——竟是李仁。
许仙又惊又喜,慌忙迎上。李仁见他气色尚可,叹道:“妹妹受苦了。我在临安多方打听,那兄弟两个,官府追了半年,竟半点踪影没有。此事只怕真有蹊跷。”
许仙后怕,连声道:“兄妻说的是,那男人定是个妖怪!我再不想见他!”
李仁留下盘缠衣物,嘱咐几句,去了。许仙送走兄妻,心里更苦。
又过数月。
许仙渐渐惯了役中日子。
这日午歇,忽听门外有人轻叩,一个声音轻轻地问:“敢问,可有一位杭州来的许小姐住在这里?”
许仙浑身一颤——这声音,她死也忘不了。
她战战兢兢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白溯真。一身白衣,风姿绰约,身旁跟着白溯情,笑盈盈望着她。
许仙“啊呀”一声往后便倒:“鬼!鬼!你是妖怪,害我好苦!”
白溯真一脸凄然,眼中含泪,上前扶她:“娘子何出此言?我与你恩爱一场,如何是鬼怪?”
许仙挣开他的手:“你不是鬼怪,如何赠我的银子是官银?害我吃官司发配至此!”
白溯真掩面而泣,梨花带雨,半晌方道:“娘子冤枉我了。那银子是我家中管事经手的,我一个男子,深居内宅,如何知道那是官银?定是那管事背主,不知从何处弄了这不干不净的银子来,连我也瞒在鼓里。”
“得知娘子因此获罪,我心如刀割,变卖家私,四处打听,好不容易寻到苏州来,只想与娘子解释误会,并无他意。”
白溯情心中巴不得许仙就此认定他二人是妖怪,再不敢相见才好,嘴上却偏帮道:“小姐,我家哥哥得知你受苦,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千里来寻你,你怎好如此绝情?”
许仙听他说得真切,哭的可怜,心里不由得动摇。他本是个心软之人,又贪恋白溯真那张脸,想起当初的柔情蜜意,那怨恨便消了几分。只是心里仍有疑,沉吟不语。
正僵着,房主王夫人闻声赶来。她是个忠厚人,见白娘子生得貌美,言语凄切,便劝许仙:“许小姐,这公子千里来寻,也是一片痴心。若真有误会,说开便是。依我看,不如先让公子住下,从长计议。”
许仙听了劝,又见白溯真泪眼涟涟望着自己,心肠终于软了,叹道:“罢了罢了,只是我如今在役中,如何安顿你?”
白溯真见她松口,立刻破涕为笑:“娘子放心,我带了些银两来,就在这附近租间屋住下,也好照应娘子。”说着取出一锭银子,托王主人帮忙张罗。
王夫人见银子成色好,心里欢喜,便去张罗了间洁净屋子。自此,白溯真和白溯情便在苏州住下,每日为许仙送汤送水,缝补浆洗,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许仙在役中得她这般照拂,心中那团疑云,早在温柔乡中消磨殆尽。二人竟又像在杭州时一般恩爱。
真是应了那句:一念贪颜色,忘却前头棒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