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 夜半, ...
-
夜半,城外一处荒庙。
郭渭抱着包袱缩在角落里,正往腿上抹药。
正唉声叹气,门口忽然灌进来一阵凉风。
他打了个寒噤,抬头。
月光里站着个人,素衣,白得像玉的脸,正低头看着他。
“你……你……”
白溯情缓步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道长受惊了。”
郭渭知道法术斗他不过,往后退了退,背抵住墙:“我吃饭的家伙全没了,这就要逃命去了,你还想怎样?”
白溯情轻轻道:“那你的法术呢?”
“是我不自量力。”郭渭道:“现在不谈法术了,我保证会赶快离开杭州。”
“道长这话,我是不认的。”白溯情道:“我知道你会离开杭州,但却是要请比你高明些的人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丸药,色作青黑,递到郭渭面前:“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道长吞下这个。”
郭渭脸色大变:“这是什么东西?你……你这是要害死我!”
白溯情冷笑道:“要害你,还费什么事,马上要你死,你马上就得死。”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荒庙外狂风骤起,卷得枯叶乱飞,天上乌云翻滚,一道闪电劈下来,正落在老槐树上,树身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郭渭看到,变了脸色,不成想这妖竟有这样修为。
白溯情把手放下,立刻风歇云散。
他把那丸药往前又递了递:“吃了它,往后你便是想请人,也请不了了。”
这郭渭知道是身不由己,也不敢再说话,闭上眼,一口将丸药生吞了下去。
白溯情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膝边。
“这个给你,衣食路费,置办套新家伙,是足够了。”
郭渭真没有想到还会得银子,捡起银子,深深打一稽首,口里道:“多谢郎君。”
白溯情这会儿是真笑了:“你这才知道多谢郎君。”
说罢,化一阵清风而去。
*
第二日许闲从保和堂回来,心中还在琢磨那老道的事。
沐浴后,许闲坐在床上绞着头发,同白溯情道:“我知道这个道士是一派胡言,但是她把胡言向好人头上一放,又是图什么呢?”
白溯情:“周家的事闹得那样大,闲娘在杭州城里也算是有了名头,本就有人觉得这事蹊跷,把你说通了,大家愈发想是有什么怪力作祟。须知有时候这活招牌可比银子好使地多呢,众人大肆传布,自然有人拿钱去。幸而闲娘及时将那道士揭发,没拖到第二日,这才教那人未能得逞。”
“原来是这样。”许闲恍然:“不过是小情的功劳更大,与那老道当面鼓对面锣的,可是你。”
发尾的水痕蜿蜒到脖颈,白溯情眼神暗了暗,他轻轻将头靠在许闲肩上。
“这也是闲娘立刻将事情告知我的缘故啊。”
许闲笑道:“我们两个就不要在这互相推让了。”
“我最近也在想一件事。”白溯情轻声道。
许闲微微侧身,让他靠的更舒服些,问道:“是什么事呢?”
白溯情道:“我在想,若是如今是我与闲娘处境互换,闲娘会纳侍吗?”
许闲眉目一松:“小情这话是十分多虑了,我常觉能得你这样一个人,便是上天十分的眷恋,哪里还会妄图其他呢。”
“是啊,侍身如今年岁正好,妻主自然没有二心。”白溯情淡淡道。
“小情今日怎么这样自怨自艾,可是有什么事?”
白溯情轻轻摇头。
许闲认真道:“你知道我不是那样肤浅的人,便是你容颜老去,我心里也是只有你一个人。”
“倘若我不只是老,真如那老道所言,是个妖孽呢?”
许闲听了,旋即失笑,没成想小情这样的人,有一日也会说出这种颇有些无理取闹的孩子话来,她忍了笑意,道:“小情又不是不知,我素爱那狸奴一类,说不准反倒更喜爱你几分了呢。”
白溯情追问道:“若并不可爱,反而原型十分可怖呢?”
“可怖?那便是蜚蠊了。”许闲思索了一阵:“那岂不是省了多番口粮,我将你养在罐里,时时刻刻带在身上,也是十分便宜。”
白溯情却并不见开怀,只道:“蜚蠊小巧,说不准是庞然大物般的妖怪,一口便能将闲娘生吞了,若有一日,就这样出现在闲娘面前,闲娘还不怕吗?”
许闲沉吟片刻:“那可有些难说了,兴许得身临其境才知道。”她顿了顿:“不过我既知道是小情,应当也不至于被吓得丢了命。”
头发差不多干透了,窗外的天上一点云也没有,许闲想,大概昨日之事到底是教小情往心里去了,便道:“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现在时候尚早,不若我们也出去瞧瞧吧。”
白溯情点点头,应了。
两人便披了衣裳,出门沿着巷子往南走。
许闲家往着城墙根走一射之地,便有一座土丘。那原是前朝留下的墩台,年久失修,早已废弃,只剩几级石阶蜿蜒而上。周围人家少,夜里更是清静,倒是看月的好去处。
许闲牵着白溯情,慢慢登上墩顶。
极目望去,半个杭州城都在脚下。上万户人家,沉沉地露出半明半暗的黑影,像睡着了似的。西湖横在前头,水面铺开去,月光碎成一片,波光粼粼的。远处的山隐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淡淡的轮廓。
朦胧之中,一片水清,万户思眠。
入了秋,到了晚上,不免有些凉风习习。
许闲道:“小情,天有点凉,你还穿着薄绸衫子,我只顾拉你出来看月,却忘了这一层。”
白溯情道:“不要紧,稍站片时,清凉彻骨,心里也安静了许多。”
两人便又站了片刻,待到月影西斜,凉意愈浓,方才相携而归。
说话之间,到了二月,又逢许闲休息,许椒榕便叫着两人去净慈寺上香。
有了上一遭,现下许闲是一步也不愿踏入寺庙的。
于是前一日便同许椒榕道:“这求神拜佛不过是图个心里干净,去不去实际也是一样的。”
“可不敢胡说。”许椒榕瞪许闲:“这话你今天在家里说了也就罢了,明日到佛祖跟前可要规矩的。”
“我和小情刚成婚又没多久,兄长何必急呢。”许闲道:“况且我瞧欢姐儿的年岁也并不大。”
许椒榕听见这话,突然深深地看了许闲一眼,很快,他别开眼,道:“我们成婚四载才有了欢姐儿,你以为是阿兄不想,只是一直没有缘分。”
“你兄妻她待我极好,可成婚许多日子,始终无出。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挂着这事,第三年时,她曾提过……想再纳一房。”
许闲眉头皱起来,又想,怪道那天小情的种种异常,莫非兄长也将这些话说给了他。
“好在我还没应下这事,你兄妻就有了身孕。”许椒榕笑笑:“今日同你说这个,不是为别的,只是心疼妹婿,更不想看你和妹婿因这个有了嫌隙。”
“兄长放心,哪怕我和小情一辈子没有孩子,我也不会因为这个事纳侍的。”许闲说罢,还是忍不住道:“况且,兄妻要纳侍,又算什么对你好呢。”
相处一载多,许椒榕已渐渐察觉面前这个许闲看着老实,心里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但此时还是被这话一惊:“你怎么这样说话,你兄妻待你不薄啊。”
“兄妻对我的好,我是此生不忘的。”许闲道:“可兄长是骨血,也是先有兄长再有兄妻,这两者间怎能混为一谈呢?”
“再者说,没孩子便一定是兄长的错?若反过来,是兄妻不能生,兄妻难道也替兄长纳个女侍回来?”她摇摇头:“我总觉得不应该是这么个道理。”
许椒榕怔怔地说不出话。
许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番话有些欠妥,她去瞧许椒榕的神情,对方呆在那,那样子并不像不愉,可却也看不出高兴来。
她看不出所以然,只好道:“阿兄,明日我与小情同你一块去就是了。”
翌日。
许闲遵着许椒榕的话,早早便起了。
推窗看天,灰蒙蒙的,倒是个上香的好日子。
她向白溯情再三叮嘱,这次出门,只做上香一件事,旁的一概不要理睬。
出门时,许椒榕已在巷口等着。三人一路往南,过了清波门,沿湖而行。
净慈寺在南屏山下,晨钟正响。山门大开,香客络绎。许闲抬眼望去,殿宇重重,黄墙黛瓦,隐在参天古木间。香火气飘出来,混着晨雾,让人有种氤氲幽微的宁和。
许闲正要抬脚进山门,忽然觉着手上一紧。
白溯情站住了,伸出手指着远处,怔怔地问:“那是什么地方?”
许闲回头,见他正望着西边。顺着目光看去,砖红色的塔,像根拔不掉的刺,插在半山腰。她脱口答道:
“雷峰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