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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寿宴定风波   腊月廿 ...

  •   腊月廿四,嬴政寿辰。

      从清晨起,细雪便未停过,纷纷扬扬,将咸阳宫覆成一片混沌的银白。各宫各殿早早忙碌起来,宫人内侍捧着各式器物在雪中穿梭,脚步匆匆,呵出的白气在寒风里瞬间消散。

      荷华坐在妆台前,由着阿沅为她梳妆。天水碧的礼服已经穿上,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也愈发显得单薄。阿沅手法熟练地将她的长发绾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上那支点翠蝴蝶步摇,又在鬓边别了两朵浅碧色的绢制宫花。

      铜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华服盛妆相衬,竟也显出几分金枝玉叶的尊贵气度。只是那双眼睛太静,静得像深冬的潭水,不见波澜,也不见底。

      “公主,好了。”阿沅轻声道,将最后一点口脂匀在她唇上。

      荷华望着镜中的自己,缓缓起身。礼服层叠繁复,绣纹精致,玉带禁步垂落身侧,沉甸甸的。她轻移两步,裙摆如水波微漾,步摇轻颤,环佩琳琅作响,每一步都端庄合仪,却也觉步履滞重,如负千钧。

      酉时三刻,天色已黑透。咸阳宫内灯火通明,宫道两旁立满持戟侍卫,甲胄映着雪光与灯火,泛起寒芒。各宫主子盛装而出,在宫人内侍簇拥下,迤逦行向章台殿。笑语喧哗,环佩叮咚,和着风雪之声,自有一种端凝的热闹。

      荷华走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公主有十几位,她排行第九,素来低调,朝中许多臣子甚至不识她的面容。可今日,她能感到四面投来的目光若有若无,带着好奇,带着探究,也带着估量,落在背上,久久不去。

      她目不斜视,步履沉稳。行至章台殿前,只见殿中早已布置停当。数十座鎏金铜灯树沿两侧排开,每树燃着数百支蜡烛,光焰煌煌,将整座宏丽的殿宇映得明如白昼,纤毫毕现。烛火轻跃,光影在绘有玄鸟云纹的穹顶与高壁间流转浮动,令人目眩。

      御座之下,左右分列着数十张漆案。宗室亲王、公主、有爵位的夫人居左,文武重臣、得宠客卿居右。席位依照爵位、官职、亲疏依次排列,秩序井然,无声地彰显着帝国的等级与威严。

      荷华的位置在公主一列的中后段,左边是刚出嫁的八公主,右边是尚且年幼的十公主。她安静落座,目光低垂,只用余光悄然打量。

      她看到了赵夫人。她坐在夫人席的前列,仅在中车府令赵高之妹胡姬、以及几位资深夫人之后。一身绛红蹙金绣鸾鸟礼服,戴着整套赤金镶红宝头面,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正微微侧身,与邻座一位穿着丁香色宫装的夫人含笑低语,仪态万千,笑容得体。

      她也看到了星魂的席位。设在右侧客卿席最前方,与丞相李斯、上卿蒙毅、廷尉姚贾等人并列,甚至更靠前些,紧邻御阶。此刻那里空着,月司率两名阴阳家弟子垂手侍立于席位后方,三人皆着深紫长袍,神情肃穆,与周围谈笑风生的朝臣迥然有别。

      荷华的目光继续向右移去,在儒家席次间寻见了张良。他仍是一身青衫,外罩鸦青色暗纹棉斗篷,于满座朱紫官袍之中,愈显素净。此刻他正与身旁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的老儒低声细语。荷华认出那老者是太史令胡毋敬,秦篆“书同文”的巨擘之一,素以学问渊博、性情耿介闻名。两人似乎是在讨论某卷典籍,言谈间偶有点头,气氛融洽,仿佛浑然不觉这殿内即将翻涌的暗流。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张良微微侧头,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这边。短暂交汇,他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随即自然移开,继续与胡毋敬交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悠长的通传,穿透喧嚣:

      “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寂静。

      所有的谈笑举止,都在那一刻凝住。众人离席起身,垂首恭立,衣料间窸窣轻响亦几不可闻。

      嬴政在侍卫与内侍的簇拥下步入大殿。他身着玄色绣金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腰佩太阿剑,步履沉稳。旒珠微微晃动,半遮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唇。他目不斜视,径直登上御阶,于蟠龙金漆御座上落座。

      “平身,入座。”

      低沉的嗓音在空旷高阔的大殿中回荡。

      “谢陛下!”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落座,衣袂窸窣,环佩轻响,很快又归于一种克制的安静。

      钟磬齐鸣,雅乐奏起。身着彩衣、臂挽轻纱的宫娥们鱼贯而入,步履轻盈如蝶,将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珍馐美馔奉上各案。金盘玉碗,琉璃酒樽,在烛光下流转着奢华迷离的光泽。

      嬴政举杯,说了一番勉励群臣、共祈国泰民安的场面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压。众人纷纷举杯相和,山呼万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气氛渐渐活络。有大臣起身敬酒祝颂,有宗室子弟献上寿礼——东海明珠,西域美玉,北地貂裘,南疆犀角……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嬴政大多只是略略颔首,命内侍收下,偶有合心意的,会开口嘉许一两句,受赏之人便激动得满面红光,连连叩谢。

      荷华小口吃着面前的菜肴。炙鹿肉鲜嫩,鱼脍爽脆,雕胡饭香气扑鼻,可入口却味同嚼蜡。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双耳和眼睛上,聆听着每一句可能暗藏机锋的对话,观察着每一个人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又来了。从赵夫人的方向,从月司的方向,从对面某些大臣的方向,似有若无地飘向她,带着审视,带着好奇,或许还带着怜悯或讥诮。

      宴至中途,酒酣耳热之际,右侧席间站起一人。

      是上卿蒙毅。他年约四十,面容端正,留着短须,穿着深紫色官袍,气度沉凝。他举杯向御座上的嬴政躬身一礼,声音洪亮:“陛下,今日圣寿,普天同庆。臣闻阴阳家星魂大人,前日为精进术法、护持国运,闭关修炼,不幸受损。今得太医署悉心诊治,已无大碍,不日即可康复。此实乃陛下洪福,国之大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朗声道:“星魂大人年少英才,为国不惜己身,忠心可昭日月。当此圣寿吉日,臣提议,吾等共敬星魂大人一杯,愿大人早日康健,法力更进,再为我大秦稳固江山,庇佑社稷!”

      殿内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蒙上卿所言极是!”

      “敬星魂大人!”

      “愿大人早日康复!”

      众人举杯,目光齐刷刷望向星魂的空位。月司带着两名弟子,躬身向四方还礼。

      嬴政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空位上,淡淡道:“星魂伤势如何?今夜可能前来?”

      月司出列,走到殿中,向嬴政深深一揖,声音清晰平稳:“回陛下,师尊伤势已稳定,太医言可稍作活动,静养为宜。师尊本欲亲来叩贺圣寿,只是闭关多日,形容未整,恐御前失仪,故特命弟子代为叩谢天恩,并向陛下及诸位大人告罪。”

      “无妨。”嬴政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让他好生将养。身体要紧。这杯酒,朕饮了。”

      说罢,他举杯,一饮而尽。

      “谢陛下隆恩!”月司再拜,退回席位之后。

      众人齐声道:“祝星魂大人早日康复!”纷纷饮尽杯中酒。道贺声、祝愿声此起彼伏,殿内一时又喧腾起来。

      荷华举杯,以袖掩口,浅浅一啜。酒味辛烈,入喉如灼。蒙毅提酒相敬时,她瞥见赵夫人眼底倏地掠过一丝亮意。待到月司替星魂告罪,赵夫人唇边那抹端方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满是成竹在胸的从容。

      果然,待众人重新落座,互相敬酒的声浪稍歇,赵夫人优雅地拿起雪白的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角,微笑着开口了。

      “星魂大人为了国家,为了陛下,不惜己身,实在令人敬佩。”她说着,目光柔和地看向御座,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慨,“说起来,前些日子,荷华这孩子还因着对阴阳术好奇,懵懵懂懂的,差点闹出误会,幸得陛下明察秋毫,星魂大人海量汪涵,才未酿成大错。”

      殿内许多人的目光,立刻随着她的话,聚焦到了荷华身上。

      荷华轻轻搁下玉箸,抬眸时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与恭顺,作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嬴政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赵夫人,淡淡道:“孩童好奇,无心之失。既已澄清,不必再提。”

      “陛下说的是。是妾身多嘴了。”赵夫人笑意不变,从善如流,语气愈发温婉慈和,“只是经此一事,妾身倒是觉得,荷华这孩子,虽性子静,不爱言语,心里却是个有主意、肯钻研的。对阴阳家的学问,似乎也真有几分缘分和悟性。”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星魂的空位,声音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期许:“星魂大人那样惊才绝艳、百年不遇的人物,若能得暇指点她一二,于这孩子,必是受益匪浅的福分。说不定,还能为陛下培养出一个既通经史、又明术数的公主来呢。”

      来了!

      赵夫人将话头自“误会”轻轻一转,言辞恳切,情意真挚,俨然慈母为女儿学业与前程百般着想、求贤若渴之态。然话语间隐隐透出的联姻之意,与她在御前及朝臣面前,将荷华、星魂二人名字刻意并提之举,凡在场心思稍细者,无不心领神会。

      殿内安静了一瞬。

      许多目光在荷华、赵夫人、星魂的空位与御座之间,徘徊不去。几位宗室女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团扇半掩朱唇,低低絮语。近旁几位大臣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嬴政并未即刻接话,垂落的十二旒珠遮住了他眼中深沉的思量,教人看不真切。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悄然无声,空气仿佛也凝住了。

      就在这时,左侧宗室席中,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当”的一声轻响,白玉酒盏搁在漆案上,声音不大,却因殿内寂静,格外清晰。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老者清了清嗓子。正是宗正嬴虔,嬴政的叔父,执掌宗室事务、谱牒、祭祀多年,德高望重。他素来沉默寡言,极少在御前宴席上开口。此刻,他捋了捋雪白长须,抬起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看向高台上的赵夫人。

      “夫人爱女之心,老臣感同身受。”

      他先定了个调子,肯定了赵夫人的出发点,让人无从指摘。随即,话锋却如羚羊挂角,不着痕迹地一转:

      “九公主好学,星魂大人有才,若真能得名师指点,探讨学问,自是美事一桩。只是老臣听闻,夫人前日曾亲往宗正府,询问公主与星魂大人的八字合婚之事?不知可有此事?”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仿佛有无形的寒潮席卷而过,将方才那点虚假的热闹瞬间冻结。许多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举杯的动作僵在半空。窃语声戛然而止,连乐师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奏出的雅乐声都低了几分。

      赵夫人那温婉的笑容似凝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她抬眸望向嬴虔时,唇角仍噙着笑意,眼波却深了几许:

      “宗正大人消息灵通。妾身确曾有此一问。”

      她承认了!而且承认得如此坦然!

      荷华的心猛地提起。

      “只是想着,两个孩子年纪相当,又都对学问有心。”赵夫人的语气依旧柔和,“若八字相合,气运相引,将来或可多些往来,互相切磋,于学问、于心性,都是进益。妾身一片慈母之心,想着提前问问,也好早做打算,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嬴虔抬起昏花的老眼,转向御座上的嬴政。他的面容虽苍老,却带着历经三朝、执掌宗室法度的威严。“老臣愚钝,只知依照大秦祖制、宗室法度,公主、宗室女子之婚姻,当由陛下钦定,或由宗正府依制核查、提请陛下御览。何时、何地、与何人合婚问卜,皆有定规。”

      他缓缓摇头,雪白的长须随之轻颤。

      “私下合婚问卜,乃至将批语携至御前寿宴……”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却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具杀伤力。他在暗示什么?暗示赵夫人逾越规制,暗示她试图以占卜干涉皇室婚姻,暗示她……其心可议!

      赵夫人面色瞬间变得苍白。面对满朝文武,她欲言又止,目光急急投向御座,似想从嬴政那里求得些许转圜。然而,就在她迟疑未语之际,右侧儒家席上,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不徐不疾地响起:

      “陛下,臣有一言。”

      满座目光,霎时齐齐投向声源处。

      只见一身青衫的儒家三当家张良离席而起,立在朱紫辉煌的殿宇中,如一竿修竹,挺拔而清雅。他对御座躬身一礼,姿态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赵夫人慈母之心,天地可鉴。公主年少好学,国师年少有才,若得切磋学问,互相进益,本是佳话。”

      他先予肯定,语气诚挚,让人心生好感。随即,那温和的嗓音微微一沉,带上了属于学者的审慎与属于谋士的犀利:

      “然……”

      一个“然”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臣尝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张良缓缓道,引经据典,声音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阴阳家护国法师,身系国运气数,沟通天地,其位何其尊,其责何其重。故此,法师之婚姻大事,非独家事,更关乎阴阳平衡、国本稳固。”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星魂的空位,继续道:

      “昔周武王娶太公之女,非为私情,乃为安定东土,联姻强邦;齐桓公娶卫姬,亦非好色,意在联结诸侯,以攘夷狄。古之明君圣主,为公主、宗室择婿,为大臣定姻,皆因时、因势、因国运而定,岂可轻忽?”

      他将此事直接拔高到“国本”层面,援引史例,指出联姻乃政治行为,必须审时度势。紧接着,他的矛头直指当下:

      “今星魂大人重伤未愈,阴阳之术或有滞涩,国运之基尚需稳固;公主年方十二,心性未定,学业未成。此时仓促论及婚配,时机未至,条件未备,恐非良策。”

      这还只是从“时机”角度反驳。随即,他的话语陡然锋利,直刺核心:

      “况且,臣方才听闻,合婚批语之中,竟有‘煞气’‘冲克’之言?”

      他的目光转向赵夫人,依旧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夫人,婚姻乃人伦之始,家国之基。若以虚无缥缈、吉凶难测之占卜言词,作为定夺皇室婚姻之依据,稍有不慎,便会使人心生疑虑,使事横生枝节。长此以往,恐开以虚诞之言乱国本大事之先河,此风一长,後患无穷,反招不祥。夫人爱女,当为其计深远,岂可因一时占卜之语,而置公主于风口浪尖,使皇室清誉蒙尘?”

      “虚言乱国本”!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寂静的大殿之上!

      张良不仅质疑“煞气”之说的合理性,更将其危害提升到“乱国本”的可怕高度!这是在指责赵夫人此举,不仅是逾矩,不仅是操切,更是在动摇国本根基!其言辞之重,其锋芒之利,令在场许多人为之变色。

      张良语落,殿中寂然无声。许多人目光不觉移向右首空席——深紫锦垫,鎏金案几,一盏酒满斟未饮。星魂虽未至,然因他而起的这场争论,却仿佛随那空席,悄然浸透殿宇。

      月司垂手立于席后,面如止水。只近旁两名弟子瞥见,他垂目之下,眸光陡地一烁,内中似有寒意,又似隐忧,转瞬没于沉静。

      御座之上,嬴政的目光也几不可察地掠过那空位,旒珠轻晃,掩去了其中深意。

      几个坐在赵高附近的方士模样之人,已勃然作色,张嘴欲言。

      赵夫人更是死死盯着张良,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怨毒。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个素来温文尔雅、待人谦和的儒家客卿,言辞竟如此犀利,毫不留情,且句句占住大义名分,让她无从辩驳,也无法在御前失态斥责。

      殿内落针可闻。铜漏滴滴答答的声响,此刻显得格外惊心。沉重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许多朝臣低下头,不敢再看这惊心动魄的场面。一些宗室女眷已吓得脸色发白,用团扇死死掩住口鼻。

      左侧席末,白发老儒胡毋敬始终垂目静坐,而对面的荷华心跳沉沉。她望着张良挺直的背影,望着他为了她在御前直面赵夫人,甚至不惜道出“乱国本”这般重话,心中有感激,有震动,更有深切的忧虑。

      张良此举,无异于将自己彻底置于赵夫人及其背后势力的对面。他何故要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荷华终于鼓起勇气,缓缓起身。天水碧的衣裙微微曳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步摇轻颤,环佩无声。迎着满座或惊愕、或探究、或怜悯的目光,她离席行至御阶前,端然跪下,以额触地。

      “父皇。”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却因殿内极致的安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母亲为儿臣终身计,殚精竭虑,儿臣感念肺腑,日夜不敢或忘。”她先肯定赵夫人的“慈母之心”,将孝道摆在前面,让人无从指责。

      “宗正大人维护祖制,谨守法度,一片公心,儿臣深为敬服。”她将嬴虔的行为定义为“维护祖制”“一片公心”,拔高到法理层面。

      “张良先生心系国本,直言进谏,字字句句皆为江山社稷虑,儿臣虽年幼,亦知先生忠忱。”她将张良那番锋芒毕露的言辞,归结为“心系国本”“忠忱”,巧妙地化解了其中的攻击性,转为朝臣应有的责任感。

      三重肯定,三方不得罪,却又将三方立场悄然划分清晰。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御座上那道被旒珠遮掩的威严身影。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委屈,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然的恭顺与沉静。

      “儿臣年幼德薄,于阴阳术数一无所知,于婚姻大事更无主张。儿臣的一切,皆是父皇所赐。儿臣的终身,亦全凭父皇圣裁。无论父皇作何决定,儿臣必当谨遵懿训,绝无怨言。”

      她再次伏下身,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语气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儿臣唯愿父皇圣体康泰,寿与天齐;唯愿我大秦国运昌隆,江山永固。此心此志,天地可鉴,神明共睹。”

      以“孝”和“忠”来破局!

      她未直言这桩婚事是否合宜,既不驳赵夫人的“慈心”,也不附和“国本论”,更不质疑“祖制”。事之可否,利弊得失,皆恭谨坦然地交还御座上的君王裁夺。同时,她自称“年幼无知”,将所谓“煞气”“八字”“缘分”诸般议论,尽数撇清,一丝不沾,将自己轻轻摘出是非之外。末了,又将言辞升至高处,及对陛下至孝,对大秦尽忠。此已非儿女私情,亦非后宫私计,而是臣子对君父、公主对家国的一腔赤诚。

      这番话既全了赵夫人慈母的体面,又暗合张良以国为重的论调,更将自身置于至忠至孝、唯命是从的境地。无论嬴政如何决断,她皆可立于不败之地。

      更重要的是,她以十二岁少女之身,在如此高压、如此混乱的局面下,说出这样一番条理清晰、滴水不漏的话,其沉稳,其慧黠,其分寸感,已足以让许多在场的朝臣、宗室刮目相看。

      长久的沉默。

      嬴政深邃的目光,透过晃动的旒珠,落在殿下跪伏的少女身上。那身天水碧的衣裙,衬得她身形单薄,跪在那里的姿态却挺拔如竹。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终结争议的威严:

      “吾儿,起身吧。”

      “谢父皇。”荷华依言起身,垂手立于阶下,姿态恭谨。

      嬴政的目光扫过赵夫人苍白僵硬的脸,掠过神色恢复平静、垂眸不语的张良,最后重新落回荷华身上。

      “你方才说,一切皆由朕定。”

      “是。”

      “那朕今日便告诉你。”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高,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你是朕的女儿,是大秦的公主。你的尊荣,来自嬴姓血脉,来自大秦国运,而非嫁与何人。”

      荷华心中剧震,猛地抬头,对上旒珠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年纪尚幼,婚姻之事,不必早提。”嬴政继续道,“目下当好生读书,明理修身,涵养心性。兰台典籍,尽可阅览;儒家之学,阴阳之术,若有兴趣,亦可涉猎。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方是正道。”

      “至于星魂……”他略顿了一顿,目光瞥向那空着的席位,“待他康复,你若对阴阳术有心,也可向他请教。学业之事,朕准你自行斟酌。”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荷华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微微发颤,这一次,带上了真实的震撼与哽咽。她缓缓退回自己的席位坐下,自始至终,姿态恭顺,但袖中的手心却已冷汗浸湿。

      嬴政虽未明言可否,态度却已昭然。在他看来,荷华无须借婚姻以立足。允其继续从张良问学,乃至可向星魂请益,既是予她更广阔的天地,亦是一种无声的护佑,至少学业未竟,婚事可以暂且不提。

      这场由赵夫人挑起、嬴虔点燃、张良激化、荷华终结的风波,至此,被帝王以绝对权威,暂且平息。

      右列末尾,一位须发斑白、面容刚毅的老将军放下酒爵,目光在荷华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对身旁的上卿蒙毅低声道:“九公主……年纪虽小,方才那番应对,倒是沉稳有度,言辞得体。有几分……陛下少年时的气度。”

      蒙毅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御阶下依旧垂手恭立的荷华,又掠过面色恢复平静、正与胡毋敬低声交谈的张良,最后落在御座上那道威严的身影上。

      他饮了一口酒,未置可否,只淡淡道:“陛下圣明独断,非臣等所能妄测。”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殿内的气氛已与开宴时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歌舞依旧,酒宴继续,但许多人的心思,显然已不在此处。

      赵夫人默默坐回席位,面上那温婉的笑容已荡然无存。她垂眸盯着面前已冷的酒盏,唇角紧抿。春嬷嬷悄步上前,为她换上一盏热茶,她恍若未觉。

      张良亦归席端坐,执杯浅饮,神色如常,仿佛先前那番震惊四座之言,并非出自他口。唯有坐于近旁的胡毋敬一直留意着他,此时目光低垂,嘴唇翕动,以仅二人可闻之声轻轻叹道:“子房,过了。”

      张良眼睫微敛,亦不侧首,低声答道:“势在必行。”

      “赵高心窄性忌,阴阳难测。”胡毋敬面含忧色,“陛下圣心独运,岂容臣下妄议国本?你今日这番话,无异引火烧身。儒家在朝中本就举步维艰……”

      “敬公,”张良截住话头,声调沉稳,却透着坚定,“正因举步维艰,有些话才更不能不说。今日若容此端倪,日后怪诞虚妄之说干政,谁人可阻?这不单是为公主,更是为道统,为朝堂清明而计。”

      胡毋敬沉默片刻,终于几不可闻地一叹:“你……好自为之。”说罢,阖目不语。

      张良不再言语,只将杯中凉酒缓缓送到唇边。他并未立刻饮下,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酒液里,映着满殿辉煌灯火,也映出他眼底一片沉凝。他能感觉到,几道冰冷的目光正从不同方向投来,带着审视与记恨。有来自赵高身侧那方士模样的门客,有来自素与阴阳家往来密切的武将,还有宗室席中与赵夫人利益攸关之人。这些目光凝在背上,他却恍若未觉。片刻,方才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喉烧下,心神反倒更定。放下杯时,脸上已不见丝毫波澜,仿佛方才那场无声惊心的交锋,从来不曾发生过。

      一旁的月司仍侍立于星魂空席之后,始终未发一言,宛如一尊静立的雕像。唯有近旁的两名阴阳家弟子,窥见他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倏地一闪,旋即沉入深潭般的寂静。

      宫宴未歇,笙歌如缕,舞袖翻飞。可那繁华热闹,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再也无法真正触及席间众人。

      荷华执盏,浅啜一口杯中残酒。酒已冷,入喉微涩,落腹却化作一团灼热,隐隐烧着五脏。方才那一番应对,看似从容,实则已耗尽她所有心力。此刻松懈下来,后怕便如潮水漫涌,四肢百骸都透着虚软的酸乏。

      她借着举杯,袖口轻拂,极快地拭去额角冷汗。不能露怯,一丝也不能。

      方才赵夫人那番话,面上慈和,内里却步步紧逼。虽得张良相助,借嬴政之势暂且挡了回去,可那纸合婚批语既被嬴虔当众道破,今夜之后,她赢荷华与阴阳家星魂的名字,便要以另一种暧昧不明、引人揣测的方式传遍朝野,深植人心了。

      赵夫人断不会就此甘休。经此一役,她与这位养母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已被彻底撕破,只剩赤裸裸的算计与对抗。而她,也被这滔天巨浪,彻底推上了风口浪尖,再无退路。

      她的目光不觉又落向对面。张良已恢复常态,正侧耳倾听胡毋敬的低语,神色专注。方才那番“国本”之论,虽占尽大义名分,掷地有声,却也将他、将他所代表的儒家,彻底推到了赵夫人及其背后庞大势力的对立面。

      他这是在为她犯险,为一个相识未久、前程未卜的公主,甘冒这等大险。可值得么?只因她“有用”?还是因为兰台那一夜,她曾问过一句:“天下治乱,究竟系于何处?”

      荷华心中百感交集,感念与忧虑沉重地交织着,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移开目光,不敢再看。这份人情,太重了。

      亥时末,寿宴渐阑,嬴政已有倦色,略抬了抬手。侍立一旁的赵高即尖声宣道:“陛下起驾——”

      众人慌忙离席,跪伏恭送。

      “今日寿宴,朕心甚慰。诸卿且尽兴,朕乏了。”嬴政起身,淡淡留下一句,即在侍卫与内侍的簇拥下,转身离开章台殿。那玄色身影没入侧门之后,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满殿灯火与人声隔绝开来。而殿内凝滞的气氛,随御驾离去,骤然松快下来。

      众人纷纷起身,整理衣冠,陆续告辞。低低的谈笑声与告别声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疲乏。

      荷华随人流走出章台殿。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冷意直浸肌骨,她不由打了个寒颤。阿沅忙上前为她系好斗篷,主仆二人便朝着兰池宫的方向,踏着稀疏的人潮去了。

      雪仍簌簌地落着,覆了宫道上凌乱的车辙与脚印,只余满眼素白。远处殿宇的灯火映在雪幕里,晕成一片朦胧的光。走到一处岔路口,人流分散。荷华正要转向通往兰池宫的小径,斜刺里忽然快步走来一名矮小瘦弱的小内侍,低着头,脚步匆忙,险些要撞上她。

      “哎哟!”阿沅轻呼一声,下意识挡在荷华身前。

      那小内侍也吓了一跳,踉跄一步站稳,连连躬身,声音尖细惶恐,带着哭腔:“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雪天路滑,没看清,冲撞了贵人,贵人恕罪!恕罪啊!”

      他一面低声告罪,一面状似慌忙地去扶荷华,指尖还未触及她的衣袖,便已极快地将一枚小小的竹片塞入她的掌心。动作利落轻巧,一气呵成,若非荷华早有预感,恐怕毫不知觉。

      做完这一切,那小内侍惶然抬首,匆匆掠了荷华一眼。远处灯笼光色昏暗,映出一张瘦削的少年面孔,很是陌生,但左眉角依稀有一点暗色。

      荷华心头一惊,面上却不显露,只微微蹙眉,退了半步,淡然道:“无妨,仔细些。去吧。”

      “谢贵人!谢贵人!”小内侍如蒙大赦,又连连鞠了几躬,这才转身匆匆离去。

      “公主,您没事吧?”阿沅扶住荷华的手臂,心有余悸。

      “无碍。”荷华轻轻摇首,将竹片悄然拢入袖中,指尖触着一缕微凉。她定了定神,道:“我们回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寿宴定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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