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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夜传丝帛 宫门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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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在第六日清晨缓缓开启时,荷华正跪坐案前,翻着那卷还没看完的《韩非子》。
门外踏雪的声音由近及远。阿沅从偏厢探出头,快步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回身时满面惊喜,“公主,大喜!宫禁解除了!”
荷华放下竹简,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积雪未消,梅枝上压着的白簌簌落了一小块。那四名守门的内侍已不见踪影,只余宫道上一片凌乱的脚印。
“你去外面走一圈。”荷华将窗扇推开一指宽的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殿内帘幔飘荡,“看看各处守卫撤干净了没有,顺便去洗衣院那边转转。六天没出门,总该有些新鲜事。”
阿沅应声而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掀帘回来禀道:“宫门守卫都撤了。只是方才经过洗衣院,听人说昨夜陛下召张良先生在章台殿下棋,直到深夜才散呢。”
荷华一征,“听谁说的?”
“章台殿的小六子。他在门外伺候时,听见陛下问了一句……”阿沅回道,“‘子房以为朕的九公主如何’。”
荷华眉头微蹙,“先生是怎么答的?”
“小六子说,先生静默良久,方才开口。”阿沅摇头晃脑学着张良的语气说道,“先生的原话是:‘九公主聪慧好问,于经义颇有见地,只是心思太重,还需历练。’”
荷华默然。这便是张良,不虚美,不妄责,只缓缓道出一句恳切却极难捉摸的实话。既说了帝王想听的,也一定程度上保全了自己。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春嬷嬷提着一只朱漆食盒踏进门来,满面堆笑。见了荷华,她屈膝行礼,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亲热:“公主大喜!夫人说公主解了禁足,特命老奴送几样公主爱吃的点心。有桂花糖糕,绿豆酥,还有新熬的山楂蜜饯哩!”
阿沅迎上去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甜腻的香气混着桂花的味道弥漫开来。
荷华起身道谢,春嬷嬷却摆着手笑道:“都是夫人天不亮就起身亲手做的。这山楂蜜饯里的核,也是夫人一颗颗亲手剔的,说公主这几日定然吃不好睡不好,得好好补补。”她顿了顿,目光在荷华脸上转了转,声音压低了些,“公主这几日,可真是受苦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奴婢听着都心疼呢。好在陛下圣明,星魂大人也醒了,话都说开了。夫人心里这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荷华微微欠身:“累母亲和嬷嬷挂心,是荷华的过错。”
“哎哟,公主这说的哪里话。”春嬷嬷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是经了这一遭,公主也该更明白些。这宫里啊,有些事,得看长远。夫人为公主筹谋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一时一刻的舒坦。”
荷华垂眸:“荷华愚钝,还请嬷嬷明示。”
春嬷嬷上前半步,几乎是耳语:“夫人让奴婢提醒公主,张良先生学问是好,可终究是外臣,是客卿。公主跟着他读书,是陛下的恩典,可也别太……钻进去了。这心里头,得多装些更紧要的事才是。”
“公主,”阿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谈话,“月司先生到了,正在宫门外候着呢。”
春嬷嬷话音顿止,旋即向荷华敛衽一礼,道:“那老奴便先告退了,公主好生安歇。”
这下春嬷嬷刚离开,那边又迎来了月司。
那十七八岁的阴阳家少年身着深紫长袍,左足微跛,踏雪而至,在庭前站定后,朝窗内的荷华行了一礼,“九公主安好。”
“月司先生清晨来访,所为何事?”荷华隔窗问道,声音清越,袖中的手指却下意识蜷起。
“弟子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望公主,并有一事相询。”月司自怀中取出那只绛红锦囊,托于掌心,“此物经廷尉与太医署共同查验,其上符文属阴阳家秘术,有牵引感应之效,所使材料,来自观星台三年前所遗法器残料。”他抬目看向荷华:“陛下问,公主可知这玉上的雕纹与符文,是观星台内何人所为?”
荷华缓缓摇头:“母亲交给我时,只说是星魂大人的心意,不曾提过由谁雕琢。我见这玉精美,只当是大人随身之物,或是命匠人所制。究竟是谁的手笔,未敢多想,也未敢多问。”
月司沉默片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公主那日在章台殿言,对赠玉之事心存疑虑。不知这疑虑,可还因察觉此玉有何特异之处?”
“特异?”荷华垂下眼,“我于阴阳术一窍不通,只觉纹路奇异,不敢久视。母亲说可避邪,我便信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今想来,只觉得后怕。”
月司凝望她片刻,微微颔首:“此物灵力微弱,寻常佩戴无碍。公主既不知情,便也罢了。”语声略顿,忽而缓和了语气,“殿下或许不知,师尊伤势已稳,昨日午后便苏醒了。”
星魂醒了?!
荷华心中一惊,面色却不露声色。她抬眸恳切道:“星魂大人无恙,实乃大幸。”
月司向前踏出一步,靴底正落在积雪深处一截枯枝上,“咔嚓”一声脆响后,就此停住,不再近前。
“只是……师尊醒后,得知玉佩之事,亦感诧异。他言,闭关前确曾感宫中气机有异,阴晦潜生,故曾与赵夫人言及,或可借阴阳术器镇之。然,并未指定赠予何人,更未提及此枚玉佩。”
荷华心头微动。星魂坦然认下与赵夫人的私交,却断然否认赠玉之事。这样一来,既道破了那玉的来历,又将自身摘得干净,只说是赵夫人会错了意。
好一招以退为进,顺水推舟!
她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啊!原来如此。倒累得星魂大人清誉受损,荷华深感惭愧。”
月司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她看穿。半晌,他才开口道:“师尊亦命弟子转告公主,玉佩之事既已澄清,公主不必挂怀。至于赵夫人那边……师尊说,此事原是他与赵夫人之间言语有失周全,连累公主受了委屈,他心中实感歉疚。”
荷华借坡下驴,“星魂大人言重了。既已水落石出,往事不必再提。母亲那里,我自会前去请安。”
话已至此,月司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荷华倚窗而坐,望着他深紫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庭院里重新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星魂醒了!他将玉佩一事和盘托出,与赵夫人明言两清。诸般处置,干净利落,未有一丝犹疑。这般行事,倒与动漫中那高傲冷漠、视众生如蝼蚁的少年国师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动漫里的他从不会言及“歉疚”二字,更不屑与任何人解释。
窗外的天光渐亮,庭院里未化的积雪被映得晃眼。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尚未入口,目光又落回案上那盒点心。桂花糖糕莹白如雪,碎金般的花瓣点缀其上,香气盈盈。可她瞧着,只觉那甜香过于浓腻,教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赵夫人行事,向来步步为营。这盒点心之后,谁知道又藏着怎样的后手?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掌心那点刺痛还在,提醒着她方才与月司的对峙。星魂醒了,赵夫人动了,而她被禁足六日,刚刚脱身,便又被卷入新的漩涡。
……
当日午后,荷华再登兰台。
楼梯板在脚下低吟,声响在空旷的阁楼里幽幽回荡。张良正背身整理书架,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他今日穿一袭青灰色深衣,外罩同色斗篷,衬得面色略见苍白。
“公主来了。”他温润的目光掠过她的脸,“禁足这几日,可还安好?”
“托先生之福,暂得安宁。”荷华行至案前,屈膝一礼。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杏色绣金曲裾深衣,颜色鲜亮些,想遮掩连日的疲惫,“先生是在整理典籍?”
“奉陛下旨意,检校兰台所藏六国典籍,分门别类,删繁就简。”他转过身,继续将竹简一一归位,“公主今日来此,可是书中有疑?”
荷华听出他话中公事公办的意味,也明白此处未必没有耳目,便顺着话答道:“确有一处不明。日前读《韩非子·五蠹》,见‘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一句。只是乱法犯禁的根源,当真只在儒侠么?”
张良的手停顿在竹简上方。
片刻后,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有些飘忽:
“蠹者,蚀木之虫,往往生于内,隐于微。借法之名,行私之实……此人之弊,非儒侠之过……”顿了顿,他又道,“嬴氏宗室女中,通晓六国典籍、能与外臣论政者,有几人?”
荷华心头微动。
“先生指点的是。”她缓缓应道,“只是典籍浩繁,不知从何处入手。”
张良正欲开口,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是看守兰台的老内侍,每日这个时辰都要上来添一回炭。
张良在脚步声逼近楼梯口时,忽然提高声音,指着案上一卷竹简,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公主所问《五蠹》之疑,可参看这卷《商君书·更法篇》,或有启发。”
老内侍佝偻着背,端着茶盘慢吞吞走上来,将两盏热茶轻轻搁在案上。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荷华面上一顿,又很快垂下,躬身退去。
待那背影转过楼梯口,脚步声渐远,张良即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竹简,悄然塞入荷华手中。
“阅后即焚。”他压低声音,“近日莫来寻我,我自会设法与你通消息。三日后,若见兰台东窗悬有白帛,便可来见。”
荷华心头一紧,忙将竹简藏入袖中,屈膝一礼,转身下楼去了。
出得兰台,寒风扑面,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刺刺地疼。她绕道往御花园梅林去,寻了处背风的假山石后,四顾无人,才取出竹简细看。
上面是张良的字迹,墨迹犹新,只寥寥数语:
“腊月廿三,祭灶日晚,西偏宫巷,第三处废弃水井。子时初刻,井栏东南角砖石有隙。置物于内,遣可信之人,万勿亲赴。物取日常旧物,有‘荷’字暗记即可。取物者标记:青布裹石,投井中,石上需有新月刻痕。置物后,需于巷口老槐下系一白线,线断即取。切切。”
腊月廿三,距今仅三日。西偏宫巷毗邻冷宫与废弃苑囿,人迹罕至,夜间更是鬼蜮。张良命她以此法递交投名状,既验其才干、可信之人,亦试其胆识。
荷华将竹简上的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记牢,才用指甲一点点将字迹刮去。当竹片变得模糊,再也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又将竹简折断,分几次埋在假山石下的冻土里,用脚踩实。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可遣之人,可遣谁?
阿沅虽忠心,胆气却嫌不足,此事风险太深,万一失手,便是万劫不复。她断不能将阿沅牵连进来。
如此想来,她身边竟无一人可用!
冷风穿过假山石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抱紧手臂,感觉到寒意正一点点渗进骨髓。远处有宫人说话的声音隐约传来,她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待那声音远去,她才缓缓走出梅林。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她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回到兰池宫时,天色已近黄昏。阿沅正守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公主,您可回来了。方才漪兰殿又派人来,说夫人请您明日过去用午膳。”
荷华“嗯”了一声,解下斗篷递给阿沅,在书案后默坐良久。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入夜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唤来阿沅。
“你明日悄悄去一趟废苑那边。”她压低声音,几乎贴着阿沅的耳朵,“寻一个叫阿墨的小内侍。记得么?几年前在御花园假山后,被几个老宦官欺负的那个瘦小孩子。”
阿沅一怔,努力回想,随即点头:“奴婢记得。那孩子当时吓坏了,缩在假山洞里发抖,膝盖都磕破了。公主还呵斥了那几个老货,让他们散了。”
“找到他,什么也别说,只把这个给他。”荷华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方藕荷色旧丝帕,塞进阿沅手中,又将张良交代的暗号、时间、地点一一说与阿沅听,每个细节都反复确认。
最后,她握住阿沅冰凉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你只需说,是当年帮过他的那位贵人,如今需要他帮一次忙。此事成与不成,皆看天意。他若愿意,三日后这个时辰,还在老地方等你,告诉他下一步。若他不来,或走漏风声,此事便作罢,你我只当从未提过。”
阿沅面色苍白,嘴唇微颤,却仍用力颔首道:“奴婢记下了。”
“小心些,莫让人盯上。若觉不对,立刻回头,东西毁了也无妨。”
“奴婢省得。”
阿沅将丝帕妥帖收入怀中,转身出了门。荷华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倚在案边,缓缓合上了眼。
她在赌。赌那个孩子还记得那份微不足道的善意,赌他在深宫底层挣扎求生练就的机警和胆量,更赌他不会出卖一个于他无仇无怨、甚至曾施以援手的人。
可是,深宫之中,人心难测。那份善意,在经年累月的苦难磋磨下,还剩下多少?
……
次日清晨,阿沅从废苑回来,脚步匆匆。
“公主,”她声音压得很低,“奴婢去了。废苑那边……比奴婢想的还糟。墙是塌的,屋子漏风,地上结着冰。奴婢问了几个人,都说阿墨还在,但病了好些天,昨儿夜里还咳血。”
荷华的心沉了下去。
“奴婢在墙角找到他时,他缩成一团,身上只有一件破棉衣,冻得嘴唇发紫。”阿沅的眼圈红了,“奴婢把丝帕给他,把公主的话说了。他……他只是点点头,把帕子揣进了怀里。”
“他没问什么?”
“没问。奴婢说要给他些银钱和药,他也不要,只是摇头。最后奴婢硬塞给他,他收下了,磕了个头,就转身走了。”阿沅的声音有些哽咽,“奴婢看着他跑进那片破屋子后面,心里……难受得很。”
荷华沉默片刻,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阿沅的肩。少女的肩膀单薄,仍在微微发抖。
“知道了。”她声音很轻,“你去歇着吧。今晚……不用陪夜了。”
“公主……”
“去吧。”
阿沅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荷华独坐灯下,凝视微微跃动的烛焰。窗外风声呜咽,间或传来枯枝折断的脆响。她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道缝。夜色深沉如墨,唯有远处巡夜侍卫的灯笼,在宫墙间明灭不定。
三日后,夜深时分。
竹帘微动,阿沅闪身而入,反手将帘子掩紧。灯火映着她苍白的面色,额间细汗濡湿了鬓发,贴在脸颊边。
“公主,”她激动得浑身发颤,“事……事成了。”
荷华心头一松,旋即涌上一阵虚脱般的眩晕。她扶住阿沅,低声道:“不急,慢慢说。”
阿沅咽了口唾沫,努力让气息平稳些:“那孩子……阿墨,他去了!今早奴婢去老地方候他,他说东西已放了进去,白线也已系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那孩子机警,说去时等了许久,直至子时过了才见人影。来人蒙着脸,身量偏瘦,步履轻捷。他将青布包裹的石头投入井中,转身便走。待那人去远,他才敢去捞。捞上来的是一块石头,湿淋淋的,上面刻着新月型的划痕。”
荷华闭了闭眼,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成了!张良收到了!
“他可还说了什么?”
阿沅眉梢微动,声音也低下去:“他说……谢谢贵人还记得他。废苑不是人待的地方,冬天冷,夏天潮,饭是馊的,水是浑的。跟他一起进去的,死了三个了。他说……他愿意为贵人做事,只要……只要有机会离开那里。”
她的眼睛微红,带着哭腔:“奴婢按公主吩咐,给了他些铜钱和碎银,还有那包治风寒的药丸。他收下了,什么也没多问,磕了个头就走了。奴婢看着他跑进废苑那片黑影里,心里……心里难受得很。”
荷华默然片刻,起身行至阿沅身旁,抬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
“知道了。”她道,“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公主……”阿沅面露不忍。
荷华已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提笔时淡淡道:“明日再你去一趟太医署,便说我夜里寐不安枕,请赵医官开一剂安神散来。顺道探一探星魂大人的伤势,就说我心中不安,唯恐那枚玉佩之事,耽误了大人康复。”
“是。”阿沅躬身退了出去。
荷华独坐灯下,望着那一点烛火,久久未动。丝帕既已递出,深宫之中这一桩最隐秘的盟约,也便随之托付了。从此她有了第一个真正可倚仗之人,虽仍势单,却不再孤立无援。张良既收下她的信物,便意味着二人之间这脆弱的同盟,已向前迈出了切实而凶险的一步。
可她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只觉沉甸甸的,一阵阵发寒。阿墨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句“废苑不是人待的地方”,久久悬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是在利用一个孩子的绝望。正如赵夫人利用她的婚姻,嬴政利用她的身份,张良利用她的才智。这深宫之中,人人都在利用,人人都在被利用。区别只在于,有人自知,有人不察;有人甘心,有人不肯。
窗外风声更紧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她将灯芯挑亮了些,展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笔尖墨汁凝聚,悄然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一团污迹。
她盯着那团墨,笔悬在半空,良久未动。直到手腕酸了,才缓缓搁下笔,将竹简卷起,放在一旁。
随着星魂苏醒,一切都会向既定的方向滑去。嬴政、赵夫人、张良,人人都在落子布局。而她,却连自己该立在棋盘的哪一角都不知道。
……
次日,荷华往漪兰殿请安。
殿内燃着地龙,暖意融着幽幽檀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微有晕眩。赵夫人坐于主位矮榻之上,身着一袭藕荷色常服,发间仅以一支素玉簪绾起,通身气度温雅安闲。
她执起荷华的手细细端详,指尖温热绵软,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亲昵。
“瞧着清减了些。”赵夫人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怜惜,“禁足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我让人炖了参汤,你多喝些。”
“母亲言重了,是儿臣思虑不周,累母亲担忧。”荷华垂着眼,语气恭顺。
“过去的事不提了。”赵夫人摆摆手,亲自夹了块糖瓜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陛下既已明断,你安心便是。星魂大人也醒了,话说开了就好。”
她语气平和,仿佛那玉佩之事当真只是一场无心的误会。但荷华却觉着,那双看似温蔼的眼睛里,探究之意丝毫未减。
“是,儿臣明白。”荷华小口吃着糖瓜,“只是经此一事,儿臣心中总有些不安。宫中似乎……不太平。”
赵夫人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顿,将茶盏轻轻搁下抬眼看向荷华,语气淡了几分:“小孩子家,莫要胡思乱想。如今既有陛下坐镇朝堂,又有章将军护卫京畿,怎会不太平?你只管安心读书便是。”
“母亲教训得是。”荷华垂眸,乖顺应了。静默片刻,她忽而抬首,状似随口一问道:“母亲,星魂大人的伤,太医署可曾遣人看过?前几日禁足时,听宫人说起,术法反噬最是凶险。不知大人如今可大好了?”
赵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白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太医署每日都去,已无大碍。你有心了。”
“那就好。”荷华垂眸,夹了一箸荠菜,细细吃了。菜是凉的,入口微涩,倒让她心底一片清明。方才那一问,赵夫人答得干脆利落,毫不迟疑,可见她与观星台往来从未断绝,反倒将这联系藏得更深,不易为人察觉。
一时饭毕,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赵夫人端了茶盏,浅抿一口,抬眼缓缓望向荷华,目光沉静,似有所待。“荷华,上回同你提的那件事,可曾仔细想过了?”
荷华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泛起细微的刺痛。
“母亲说的是……星魂大人。”
“我知道你觉得突然。”赵夫人看着她,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却字字分明,“可儿女婚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有十几个女儿。大公主嫁了王翦将军之子,二公主嫁了李斯丞相的侄儿,三公主嫁了关内侯。她们个个都有母族撑腰,有舅舅、表兄在朝中为官,有娘家人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荷华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你呢?你母亲已经不在了,楚国也亡了。你在朝中没有舅舅,没有表兄,没有半个能替你说话的人。你靠什么在这深宫里立足?靠陛下那点朝不保夕的怜惜?还是靠我这个养母?事实上,你谁都靠不住。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荷华垂下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赵夫人说的句句是实,可正因为是实情,才愈发让人难以承受。她压下喉间泛起的苦涩,艰难开口:“母亲替女儿思虑至此,女儿感铭于心。只是……此事似有些仓促了。女儿尚未及笄,星魂大人也不过舞象之年,年纪都还小。况且大人重伤初愈,此时论及婚嫁,只怕冲撞了福泽。不如再缓两年,待女儿学业略有所成,到那时再议也不迟。”
赵夫人凝望荷华良久,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里,笑意渐渐沉了下去,化作一汪看不透的深水。
“荷华,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她缓缓开口,“可有时候,聪慧太过,反倒容易误事。”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巧的帛书,不过巴掌大小,以红绳系着,轻轻搁在案上,用指尖推至荷华面前。
“你看看这个。”
荷华接过帛书,解开红绳,缓缓展开。帛质新洁,丝光温润,上有朱砂字迹,录着她与星魂的生辰八字,其下附有批语。她略略一瞥,大意是:
“乾造癸酉,坤造乙亥,年岁相合,气运相引,阴阳互济,乃天作之合。然红鸾星动,隐有煞气相冲,需慎择吉时,以皇室贵气压之,方可化煞为吉,福泽绵长。若仓促行事,恐生变数,损及根基。”
赵夫人行事迅捷,早早已遣人为她与星魂合过八字。恰在玉佩风波初定、星魂尚在静养之际,此举来得格外微妙。更令人心寒的是,合婚批语上竟明写着“煞气相冲,恐生变数”,却又附上一句“当以皇室贵气压之”。言下之意昭然若揭——这桩婚事本就暗藏凶险,正因她是皇室公主,方才得以化煞为吉。
若他日果有不测,这“煞气”之说,便是现成的托词。
委实进退自如!
荷华抬起脸,满目愕然与不解:“母亲,这是……”
“这是前几日,我托宗正府掌宗室谱牒的祝史李大人拟的批语。”赵夫人笑着开口,“李祝史与我娘家素有往来,前日他来漪兰殿送新修的宗室谱牒副本,我顺口提了一句,想为你看个大体运程。他便依着周礼卜筮之法,合了你与星魂大人的生辰。”
她顿了顿,观察着荷华的神色,缓缓道:“我本也只是存了个念想,未曾想,这八字合出来,竟有几分机缘呢!”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好孩子,你无须担心。星魂大人的八字,李祝史是从观星台弟子处取来的。他每年主持宗庙祭祀与冬至贺冬,八字早已录在宗正府典册中,非是什么隐秘。你们二人命格相合,也算为日后可能的道路立个谱……你也知道,陛下对星魂大人极为看重。他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只是阴阳家之人,终身大事向来由陛下或东皇阁下定夺,寻常人难以插手……前番玉佩之事,虽起于误会,却也让陛下与星魂大人留意到了你。星魂大人醒后,并未追究,反托月司传来歉疚与关怀之意。此中深意,你可知晓?”
“母亲,此事是否太过仓促?”荷华语调有些干涩,“星魂大人重伤未愈,且他乃方外之人,婚姻大事,恐怕……”
“正因他是方外之人,陛下才更可能允准。”赵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阴阳家需要与皇室更紧密的联结,而陛下也需要一个能让他放心的、与阴阳家沟通的桥梁。你是公主,身份尊贵,又素来安静好学,不涉朝政,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星魂……”她唇角微弯,“他那样的人物,岂会真的拘泥于世俗常理?只要对修行、对阴阳家有益,他自会权衡。”
荷华默然。赵夫人早已将一切筹谋妥当,连嬴政与星魂的心思也揣摩入微,只将自己当作恰如其分的棋子,推上前去。
“母亲,”她抬起头,努力让目光显得清澈而顺从,“女儿年纪尚小,于男女之情、婚姻大事懵懂无知。一切但凭父皇和母亲做主。只是……”她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前次风波刚过,若此时提起,会不会惹父皇不快,认为我们操之过急?况且批语中既有‘煞气’之言,万一……万一将来真有什么,女儿怕……怕连累母亲,也辜负了父皇的期许。”
她以退为进,言时机未至,恐生不测。看似自保之辞,实亦情理之虑,悄然间已将锋芒所向轻轻移转。
赵夫人默然片刻,缓缓坐正。她的目光落向虚空处,似在思量。许久,方点了点头,语调缓和了几分:“你说得有理。这评语,我先收着,不急。”
她将帛书细细收妥,语调一转,透出几分轻快来,仿佛方才不过是寻常闲话:“你前些时病着,朝中的事想必还未尽知。陛下寿辰将近,今年虽不铺张,但宗室朝臣皆要入贺。昨日陛下亲阅名单时提起,说你若身子大好了,便去赴宴,也好让外臣们见见九公主。我已替你应下了。”
寿宴?
荷华蓦然记起张良所言:“三日后,若见兰台东窗悬白帛,便是时机。”腊月廿三递出丝帕,三日便是廿六,而陛下寿辰,恰在廿四。
赵夫人定要趁寿宴当众发难。张良他……可会在寿宴之前,予她明示?
“母亲体恤,儿臣感念于心。”她垂下眼,“只是儿臣尚在禁足初解,恐御前失仪。且星魂大人重伤未愈,若席间问起,儿臣不知该如何应对。”
“陛下既允你出来,便不在意这些。”赵夫人端起茶盏,以杯盖轻拨浮沫,话中之意无半分松动,“你那些功课,张良先生处,母亲自会替你知会。至于星魂大人那边,陛下自有安排,你不必忧心。”
她放下茶盏,看着荷华,笑意深了些:“你只需打扮得端庄些,少说话,多微笑。母亲会在一旁提点你。至于合婚批语之事……”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时机到了,自然会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荷华不再说话,低头行了礼,从漪兰殿退出来。
彼时天色已转阴,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宫殿的飞檐,像要坠落下来。寒风卷着细雪沫子,打在脸上,刺刺地疼。阿沅提着灯笼候在殿门外,忙迎上去将厚斗篷披在她肩上。
“公主,夫人说什么了?”
“让我去寿宴。”荷华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散散心。”
阿沅“啊”了一声,还想问什么,见荷华脸色苍白,抿紧了唇,将话咽了回去。
主仆二人沉默地走在宫道上。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悄无声息地落着,很快在斗篷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远处宫殿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模糊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回到兰池宫,荷华于书案前坐下,盯着跳跃的烛火,半晌未动。窗外风声凄厉,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张良前次曾言“近期莫要主动寻我”,然赵夫人行事迅疾,合婚批语已备,寿宴便在明日,她实在等不起了。
她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顿了顿,落下几滴墨。她铺开一卷空白竹简,斟酌许久,才缓缓落笔,字迹力求平稳,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先生安。日前所说《更法篇》,读后有疑。韩非言‘世异则事异’,《商君书》亦言‘治世不一道’。疑其详,尤疑‘道’之变,当依时而动,或依势而变?近日天寒,旧疾似有反复,心中惴惴。求教。”
她将竹简缓缓卷拢,以细麻绳束好。次日,阿沅借“还书请教”之名送往兰台,她相信张良自能领会其中深意。
……
接下来两日,宫里渐渐有了寿宴的气氛。各处廊下挂起红绸,内侍们踩着梯子擦拭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宫娥们捧着新制的烛台与锦垫在各殿之间穿梭,脚步匆匆,脸上带着节日前特有的忙碌与兴奋。
赵夫人送来了寿宴的新裳。那是一套天水碧的曲裾深衣,衣料是极珍贵的越地贡缎,在光线下泛着流水般的柔光,衣缘与袖口用银线掺着极细的孔雀羽线,绣满缠枝莲纹与云纹,针脚细密,华美非凡。配套的还有白玉带、青玉禁步、点翠华胜,一应俱全,庄重华丽,又不失少女的清新。
阿沅小心地将礼服展开,挂在屏风上,眼中满是惊叹:“公主,这衣裳真好看……像把春天的湖水和云霞都穿在身上了。”
荷华看着那袭华服,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可她却只觉那柔和的碧色像一汪深潭,要将她吞没。
寿宴前一日,漪兰殿的春嬷嬷又来了一趟,送来了赵夫人亲手调制的安神香。香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打开来,里面是淡褐色的香丸,散发出清冽甘松混合着白芷的香气,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春嬷嬷放下香盒,却没立刻走,目光在荷华案头那卷摊开的《韩非子》上停了停,又移开。
“公主还在用功呢。”
“闲来翻翻。”
春嬷嬷点点头,似随口道:“读书明理是好事。不过明日寿宴,公主可知,该给陛下备什么礼?”
荷华心下一动,知道正题来了,面上露出恰当的疑惑:“母亲前日不是让嬷嬷传话,说已为我备好了么?”
春嬷嬷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夫人是备了一份。可公主自己呢?陛下寿辰,公主身为女儿,总该再单独表表孝心才是。不拘贵重,重在心意。”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引导:“公主不妨想想,陛下如今最盼着什么?最看重什么?投其所好,这份孝心才显得真诚,才能入陛下的眼。”
荷华垂眸,指尖划过竹简边缘:“嬷嬷说的是。只是荷华愚钝,一时想不出……”
“公主不必自谦。”春嬷嬷摆摆手,“您只需记住,明日席上,无论夫人让您呈上什么,说什么话,您都恭顺照做。这便是眼下,公主最能体现孝心、也最合陛下心意的事了。旁的,自有夫人为您周全。”
她说完,屈膝一礼,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