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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衡序初对弈 雪后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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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咸阳宫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折射出清冷的光晕。兰池宫殿外,两个小宫女正清扫石径上的积雪。兰池宫殿内,荷华正趿坐在矮榻上对镜梳妆。
“公主今日气色好些了。”阿沅说着从妆奁中取出一对珍珠耳坠要给她戴上。
荷华摇了摇头:“不必了,今日不去什么要紧场合。”她起身,藕荷色的裙摆如水般滑过地面,“去漪兰殿吧,母亲该等急了。”
……
踏入漪兰殿,暖意混着檀香扑面而来。赵夫人今日穿了一身杏子红缠枝莲纹深衣,发髻松松绾着,只插了支赤金步摇,正侧身与坐在下首的少妇说话。
那少妇大约十七八岁,圆脸杏眼,皮肤白皙。她穿着鹅黄色锦缎衣裙,绣着精致的云纹,发间戴着金钗玉饰,整个人气质华贵。这正是两年前嫁入蒙家的八公主嬴元嫚。
“华儿来了?”赵夫人抬眼,含笑招手,“快来,你八姐姐等了有一会儿了。”
“荷华见过母亲,见过八姐姐。”荷华上前依礼屈膝。
嬴元嫚搁下掐丝珐琅手炉,抬眼看向荷华。她的笑容虽亲切,眼里却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
“九妹妹快坐。”她声音清脆,带着新婚少妇特有的娇润,“有些日子没见,瞧着清减了些。可是近来读书太用功了?”
荷华在赵夫人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垂眸道:“八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冬日胃口差些。”
宫人躬身奉上热茶。
“读书是好事,可也别太累着。”嬴元嫚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道,“我听说,父皇让张良先生教你经学?那可是难得的福分。张良先生才学渊博,连我家夫君都常夸赞呢。”
“蒙大人过誉了。”荷华依旧垂着眼。
嬴元嫚笑了笑,转而转向赵夫人:“母亲您不知道,前几日我家夫君从章台殿回来,还说起九妹妹呢。说寿宴上那番应对,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很有几分父皇年轻时的气度。连李斯丞相听了,都点头称是。”
赵夫人正将一碟蜂蜜渍梨推到荷华面前。闻言,他笑着说道:“孩子家不懂事,胡乱说的,也值得蒙大人和李相夸赞?快别捧她了,当心她骄傲。”
“母亲这话可不对。”嬴元嫚摇头,正色道,“九妹妹那番话可不是乱说的。她句句在理,字字珠玑,连宗正大人都挑不出错处。要我说,九妹妹这性子,这见识,将来必有大出息。”
她说着,又看向荷华,眼里多了几分探究:“对了,我听说星魂大人重伤初愈?九妹妹可曾去探望过?”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荷华放下茶盏,坦然迎上嬴元嫚的视线:“星魂大人在观星台静养,太医说需要安静。我虽想当面致歉,却也不便打扰。”
“致歉?”嬴元嫚挑眉,“因为那枚玉佩的事?”
“是。终究是因我而起,累大人清誉受损。”
嬴元嫚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讥诮。
“九妹妹这话就见外了。什么清誉受损,不过是场误会,说开了就好。星魂大人那般人物,岂会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倒是你……”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姐妹间说体己话的亲昵:“我听说,母亲前些日子为你和星魂大人合了八字?批语如何?若是相合,那可是天大的喜事。星魂大人年少有为,深得父皇倚重,你若能嫁他,将来便是国师夫人,尊荣无限。连我们这些做姐姐的,都十分羡慕呢!”
这话说得直白,荷华听了心里却一阵发寒。
殿内气氛正有些僵,赵夫人及时将话题引开:“你这孩子,别乱说话。八字是看过了,但婚姻大事哪能随便,总要等你父皇答应才算数。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嬴元嫚笑了笑,不再纠缠。
早膳用完,宫人撤下碗碟,换上清茶。嬴元嫚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她抬起眼,眼圈微微泛红,“女儿今日来,其实……是有件事想求您。”
赵夫人放下茶盏:“怎么了?可是蒙将军待你不好?”
“夫君待我自然是好的。”嬴元嫚摇头,“只是……他军务繁忙,常驻营中,十天半月也回不了一次府。我们成婚两年了,这肚子……始终没个动静。”
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忙用帕子去擦:“府里那些老嬷嬷,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闲话。婆婆虽未明说,可每次见了我,那眼神……女儿心里实在难受。前日请太医署的医官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让慢慢调养……”
赵夫人眉头微蹙,起身走到嬴元嫚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孩子,莫哭,莫哭。军务为重,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蒙毅是陛下倚重的将领,自然要以国事为先。”
“女儿明白。”嬴元嫚擦了擦眼泪,抬起泛红的眼睛看向赵夫人,眼里带着期盼,“所以女儿想着……母亲,您说阴阳家那边,会不会有什么秘术,能助女子调理身子,早日得嗣?女儿听说,星魂大人术法通玄,或许……”
赵夫人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榻上。
“阴阳家确有些养生调理的法子。”她缓缓道,“但子嗣一事,终究要看天意。况且星魂大人重伤初愈,此时去打扰,怕是不妥。”
“女儿知道。”嬴元嫚连忙道,“女儿不是要立刻去求。只是想着……开春后父皇东巡,夫君也在随行之列。这一去少说三四个月,路上舟车劳顿,身边总得有人照应。女儿想着,能不能求母亲在父皇面前说说,让我也跟着去?”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羞与恳求:“这一路上朝夕相对,或许……或许就能有机会。总比在咸阳,隔着高墙,十天半月见不上一面强。若是……若是路上能有机会,向星魂大人请教些调理身子的法子,那就更好了。”
赵夫人没说话。
嬴元嫚见状,又看向荷华,语气亲昵:“再说了,若是九妹妹也能一起去,路上还有个伴。我听说星魂大人也会随驾,到时候……”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宫里规矩大,你与星魂大人就算见着了,也说不上几句话。可出了宫,路上舟车劳顿,同在一处,接触的机会就多了。感情嘛,总是处出来的。九妹妹,你说是不是?”
荷华抬起头,迎上嬴元嫚的目光。那双杏眼里有期盼,有算计,还有隐隐的……嫉妒?
嫉妒?
是了,嬴元嫚自己婚姻不顺,求子艰难,却要看着她这个妹妹,可能嫁给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心里怎么会舒坦?
荷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垂下眼睫,低声道:“八姐姐说笑了。婚姻大事,自有父皇和母亲做主。”
荷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不痛快。嬴元嫚自己急着想要孩子,凭什么非把她也拖下水。什么“路上多接触”,什么“培养感情”,她眼前立刻浮现出星魂那张精致却冷冰的侧脸,心里一阵发虚。
那个心思深沉的矮子,谁要跟他培养感情?
赵夫人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终于缓缓开口:“东巡名单是陛下钦定,岂是能随意增减的?况且你已成婚,跟着去像什么话。”
嬴元嫚脸色一白,刚要开口,赵夫人却又道:“不过……陛下近年龙体欠安,东巡路途遥远,身边多几个贴心儿女伺候,也是应当的。此事……容我想想。”
这便是松口了。
嬴元嫚脸上露出喜色,连忙起身,向赵夫人郑重一礼:“多谢母亲!女儿不急,母亲慢慢筹谋便是。”
赵夫人摆了摆手:“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莫让府里人等急了。”
嬴元嫚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起身告辞。荷华陪着赵夫人将她送到殿门口。
“九妹妹留步。”嬴元嫚转身,握住荷华的手,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姐姐的话,你好好想想。星魂大人那样的人物,错过了,可就再难寻了。趁着年轻,有些事……该为自己打算。”
荷华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嬴元嫚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在宫人簇拥下离去。
……
午后,兰台二楼。
荷华跪坐在漆案前,看张良将《诗经》徐徐展开。窗外雪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愈发沉静。
“今日讲《郑风·野有蔓草》。”张良的声音平稳,不见波澜,仿佛昨日寿宴上那番锋芒毕露的言辞从未发生。
然而,当讲完诗文大意,他合上竹简,抬起眼看向荷华时,目光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宫宴之上,赵夫人发难,公主有何感想?”
荷华开门见山:“母亲心意已决,欲借年节之机,将我与星魂大人之事坐实。幸得先生出言解围,陛下亦未松口。然,母亲不会罢休。”
“你看得很清楚。”张良点头,“赵夫人急于促成此事,一则因胡亥渐长,她需为儿子寻一强力外援,阴阳家与星魂,是最佳选择。二则,经玉佩风波,她察觉你并非全然受控,故欲速定名分,以免生变。三则……或许也与近来朝中某些动向有关。”
“朝中动向?”荷华捕捉到关键。
张良点了点头,继续道,“南疆军报不利,百越之地反抗甚烈,屠睢将军战事受阻,粮草补给亦现困难。陛下已数次震怒,朝中主战、主抚两派争执不休。更有传言,军中或有将领作战不力,甚至……与当地部族暗通款曲。”
荷华心头剧震。南疆战事不利她知道,但军中将领可能通敌?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难怪嬴政近日情绪难测。
“此事……与母亲,与星魂大人,又有何关联?”
“星魂闭关受伤,时机微妙。阴阳家内部,对南疆战事乃至帝国扩张,态度并非一致。有人主张以术法辅佐,速战速决;有人则认为杀戮过甚,有违天道,当以怀柔。星魂的态度,一直模糊。”张良压低声音,“赵夫人此时急于联姻,或许是想在陛下对阴阳家心生疑虑、南疆战事胶着、朝局微妙之际,抢先一步,将星魂乃至部分阴阳家势力,绑在胡亥的战车上。同时,也是向陛下表明,她与胡亥,是坚定支持帝国扩张、拥护陛下一统之志的。”
原来如此!荷华只觉一股寒意从头顶浇下。赵夫人的图谋,远比她想象的更宏大险恶。这不仅仅是一场联姻,更是一次政治投机和站队!而她,就是这盘大棋中最关键的那颗棋子,也是……最可能被牺牲的卒子。
“先生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
“让你看清局势,也让你明白,你已无路可退。”张良目光如炬,直视着她,“赵夫人不会因一次受阻而放弃。下一次,或许是在陛下面前直接恳求,或许是制造其他事端,逼迫陛下或星魂就范。你必须在她再次发难前,拥有让她、让陛下都无法轻易摆布你的……筹码。”
“筹码?”荷华苦笑,“我如今久居深宫,除了这公主虚名,有何筹码?”
“你有。”张良道,“你有知晓‘未来’的模糊预感,你有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机变,你有在绝境中求生的胆魄,更重要的是……你有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先生……”荷华张了张口,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张良的坦诚与直接,让她既感震撼,又生警惕。他如此明确地表示合作,所图必然更大。
“不必疑虑。”张良似看透她的心思,淡声道,“我助你,是因你正需脱困,而我,也需一位身在宫中,能看清时局的盟友。你我眼下目标一致,我会阻止赵夫人将你许给星魂,断了她与阴阳家的盟约。为你,也为更远的将来,争一分先机与余地。
“更远的将来?”荷华心跳如鼓。
张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要获得筹码,你需做两件事。”
荷华坐直身子,“请先生明示。”
“其一,御前仍需谨守勤勉好学、安分柔顺之姿。陛下尚喜你乖巧,此乃眼下最要紧的护身符,万不可失。”
荷华点头,这在她计划之内。
“其二,”张良目光微凝,“设法真正接近星魂。”
荷华愕然:“接近星魂?这岂不是正合母亲心意?而且星魂此人……”
“危险,深不可测,我知道。”张良打断她,“但正因他危险且关键,你才必须去接触。赵夫人想让你成为联结他的纽带,那你便去做这个‘纽带’,但纽带的两端如何系,系成什么样,可由你自己决定。你需要了解星魂的真实态度,他对赵夫人、对胡亥、对南疆战事、乃至对帝国的看法,这些都至关重要。届时若能对他稍加影响或者拉拢,于紧要关头,你我或可多一分回旋余地。”
荷华明白了。这是险招,是以身犯险,深入虎穴。但张良说得对,一味地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她必须主动去了解,甚至拉拢这个最关键的人物。
“我该如何做?星魂仍在观星台静养,且经过玉佩之事,他怕是对我已有戒心。”
“正因为心存戒备,才更要走这一趟。”张良道,“不妨以请教为名。你曾向陛下表露过对术数的好奇,陛下也允你随时去问。星魂重伤初愈,一时不会离宫,眼下正是良机。可带上你近日研读的典籍,或拟些关乎五行与治道的问题。此人心思深沉,相处时宜自然而坦诚,略加几分敬畏与好奇,方不致引他起疑。这两件事,循序渐进,谨慎为之。”
荷华一一记在心里。这般行事,最是考验人的眼色与机变,差不得分毫。
“学生……明白了。但是先生,”她抬起头,望着张良清俊的侧脸,“您所做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复仇?复韩?还是……”
张良一时无言。窗外寒风掠过枯枝,发出低咽的声响。
“为了……不再有人,像公主此刻这般,身不由己,任人摆布。”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种苍凉与坚定,“也为了,当变局真的到来时,能多一点选择的机会,少一些血泪。”
话未说尽,荷华却已明白。他心中所图,并非一人恩怨,亦非复国那么狭窄,而是藏着更深的悲悯与远志。恐惧之外,她心底竟生出一丝共鸣。原来他们都是这世间洪流中,试图挣扎出一线生机的人。
“好了,今日便讲到这里。”张良笑了笑,恢复了从容平和的神色,“公主该回去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稳住心神,保全自身为要。若有急事,通过阿墨,在西偏宫巷老地方留个信,我自会知晓。”
“谢先生。”荷华起身,郑重一礼。
走出兰台时,夕阳正沉沉西坠。金色的光芒将雪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反射着最后的光,璀璨得近乎悲壮。
阿沅提着灯笼迎上来:“公主,回宫吗?”
“嗯。”荷华应了一声,沿着宫道慢慢走着。
寒风拂面,雪后清气沁骨。她想起嬴元嫚泛红的眼眶,赵夫人深沉的目光,又想起张良那句“顺势而为”。
嬴元嫚想借东巡与夫君相守,求一子嗣;赵夫人则想借东巡,让她与星魂亲近,以固盟约。既然如此,她何不顺水推舟,设法同往。一旦离开咸阳这座牢笼,诸事或许便有转机了。
回到兰池宫,荷华遣退左右,独坐灯下。她铺开一卷空简,提笔蘸墨,笔尖在砚上微微一顿,缓缓落字:
“星魂大人尊鉴:学生贸然致书,惶恐之至。日前读《洪范》至‘五行’篇,有疑不明,苦思无解,特冒昧请教。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此五者,于治国用兵,可有何喻?大人术法通玄,化水为火,转木成金,此等变化,于天地大道中,又是何等境象?学生愚钝,百思不解,夜不能寐。若大人得暇,可否赐教一二?学生荷华谨上。”
字迹工整清秀,语气恭谨谦卑,带着恰到好处的求知若渴与敬畏。
写完,她将竹简卷起,用浅青色丝带束好,打了个简洁的结。
……
正月初三,雪停了,天也放晴了。
连日灰沉沉的云气散尽,阳光虽还淡薄,却也将殿顶积雪照得晶莹透亮。檐角冰柱渐渐消融,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冽。
荷华用过早饭,吩咐阿沅将她前几日抄好的十卷律法书仔细捆扎妥当,又另外备了一卷空白竹简和笔墨。
“公主要出门?”阿沅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嗯,去观星台。”荷华对着铜镜,轻轻理了理鬓边碎发。镜中人穿了一身月白素衣,外罩藕荷色夹袄,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支银簪,脸上薄薄施了层脂粉,掩去了连日倦意,显得沉静秀雅。
阿沅手上动作停了停,抬眼望她,略带忧色:“公主,观星台那边……大人他……”
“正是因他身体渐愈,我才该去走一趟。”荷华转过身,接过阿沅手中捆扎齐整的竹简,抱在怀里,“前次误会虽已说清,但礼数不能缺。父皇允我前去请教,我理应去当面道谢,免得旁人说我不识礼数。”
她说得句句在理,叫人无从辩驳。阿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只默默替她系好斗篷,主仆二人便出了兰池宫。
去往观星台的路,荷华并不熟悉。那是座孤高的塔楼,立在咸阳宫东北角上,远离后宫诸院,独处一隅,平日里少有人去,更显得幽寂肃穆。沿途的守卫明显多了,且多是些身着墨色轻甲、面无表情的郎官,与宫中寻常侍卫的气质迥然相异。
行至观星台院外,青石高台之上,木楼巍然。院门紧闭,两名郎官按刀而立,见荷华来,目光如电,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荷华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九公主嬴荷华,特来拜会星魂大人,谢前次宽宥之恩,并请教一二。”
右侧郎官上前一步,抱拳道:“公主见谅,国师大人有令,静养期间,不见外客。请回吧。”
果然不会轻易得见!
荷华了然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七星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观”字。这是前日张良转赠于她的,据说原是一位老儒生所持之物,此人常在观星台行走,或许还留得几分情面。
她双手奉上令牌,轻声说道:“烦请将此物呈与月司先生,或代我通禀国师大人一声。只说是荷华前来求教,不敢惊扰大人清修,能在门外听几句教诲,便已心满意足。”
郎官接过令牌细看,又朝荷华打量了两眼,神情略显迟疑。这令牌形制古朴,不像作伪;况且前次九公主那桩风波,他们也略有耳闻,陛下事后似乎并未追究……
“请九公主稍候。”持令牌的郎官转身,推开沉重的院门一条缝隙,闪身而入。
荷华抱着竹简,静静立在寒风里。阿沅紧张地站在她身后半步。时间一点点过去,院门内毫无动静。就在荷华以为此次要无功而返时,院门再次开启。
出来的却不是郎官,而是月司。
他仍披着那袭深紫长袍,面色比前次相见时稍好一些,眉间却依旧凝着郁色。见荷华立在阶前,他的目光先在她面上一停,又掠过她怀中竹简,终是落回那张白净柔嫩的脸颊上。
“九公主。”月司略一拱手,回道,“师尊正在静修,不便见客。公主美意,师尊心领。请教之事,师尊言,公主若确有疑问,可书面呈上,待师尊精神稍佳,或可批阅回复。”
这是婉拒,但留了“书面请教”的口子。荷华并不气馁,这已比她预想的直接赶走好太多了。
“谢月司先生通传,也谢星魂大人体谅。”荷华微微屈膝,将怀中那捆《秦律》竹简双手奉上,“此乃荷华禁足期间抄写,十遍《秦律》,字字句句,不敢有怠。今特呈于大人座前,一来略表前次无心之失的歉疚与静思己过之心,二来……”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月司,“秦法森严,阴阳术玄奥,皆是为规范天地、梳理阴阳。荷华愚钝,近日抄写法条,偶有所感,却难明其与阴阳五行生克之道,可有相通之处?故斗胆,恳请大人闲暇时,若能拨冗赐教一二,点拨迷津,荷华感激不尽。”
她这番话,措辞实在漂亮。呈上亲手抄录的《秦律》,既是请罪,也是示勤;又特意将秦法与阴阳术并论,请教其中相通之处,既抬举了对方,又将话题圈定在一个安全且能引人兴味的界域之内。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恳切真挚,教人难以断然回绝。
月司眼中掠过一丝讶然。他接过那捆沉甸甸的竹简,入手便知分量不虚,绝非随意敷衍。再看眼前这位小公主,姿容娴雅,目光澄澈,言谈间进退有度,与前次在陛下跟前那惶恐不安的模样,竟似有所不同了。
“公主勤勉,令人敬佩。”月司语气缓和了些,“竹简与疑问,弟子会代为转呈师尊。至于师尊何时能阅,能否回复,弟子不敢保证。”
“无妨,荷华静候便是。”荷华再次行礼,又从阿沅手中接过那卷空白竹简和笔墨,“若大人偶有闲暇,兴之所至,可书于其上,荷华自当珍视。不敢多扰大人清静,就此告辞。”
她言罢,不再流连,翩然转身,携阿沅而去。
月司站在原地,望着她主仆二人消失在宫道拐角,又低头看了看怀中那捆抄写工整的竹简和那卷空白简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中掠过一丝深思,随即转身,抱着东西快步走进观星台院落深处。
回兰池宫的路上,阿沅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公主,月司先生收了竹简,星魂大人……会看吗?”
“不知道。”荷华目视前方,“但收下,便是好的开始。”
她今日前来,本就不奢望能见到星魂。至于那卷亲手抄就的《秦律》,是她的诚意,也是她的立身之阶。她对秦法与阴阳术相通处的提问,既显见她的思虑,又恰可触动星魂这等人物心弦。至于那卷空白竹简,更是一道含蓄而有余地的邀请。
种子已经播下,何时发芽,如何生长,还需等待,也需要后续的浇灌。
……
接下来的两日,宫中并无特别之事。年节的气氛在积雪消融中渐渐淡去,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轨道。荷华每日读书、习字、去漪兰殿请安,在赵夫人面前愈发显得乖巧柔顺,对“婚事”只字不提,仿佛那晚宫宴的试探从未发生。
正月初六午后,荷华正在临摹一篇《石鼓文》拓片,阿沅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低声道:“公主,观星台那边……来人了。”
荷华笔尖微滞,墨迹在竹简上缓缓晕开。“是谁?月司先生么?”
“不是,是个面生的小童,穿着阴阳家的服饰,说是奉星魂大人之命,来给公主送还竹简。”阿沅说着,从身后取出一卷捆扎齐整的竹简,正是荷华前日送去的那卷空白简册。
荷华心头一颤,当即搁下笔,接过竹简展了开来。
竹简上,是几行陌生的字迹。字迹瘦劲凌厉,转折处如刀劈斧削,带着一种孤高嶙峋的气韵,与张良的温润清雅、月司的恭谨工整截然不同。墨色很新,力透竹背。
只有短短数行:
“秦法之要,在于‘一’。一法度,一衡石,一文书,车同轨,书同文。此‘一’,乃人道之极,亦暗合天道‘归一’之理。然法为术用,术依法行。公主所问相通之处,在于‘衡’与‘序’。法衡天下,术序阴阳。失衡则乱,失序则崩。公主既抄《秦律》十遍,可自思之。”
没有称呼,不见落款,语气淡漠如水,仿佛只是信手批阅。可每一句都直指关窍。“一”与“衡序”并举,将秦法求“统一”之意,推至“天道归一”的境界。又将法术二者定为“法为术用,术依法行”,终归于“衡”与“序”,末了只让她这抄了十遍《秦律》之人“自思之”。
这哪里是答疑,分明是居高临下的点拨,字里行间还藏着一丝别有用心的考较意味。星魂并未解答她所求“相通之处”的具体疑问,只抛下一个更宏大、更根本的命题,令她自行参悟。
果然是星魂的风格。骄傲,敏锐,惜字如金,却又在平淡中透出俯瞰众生的疏离与深不可测。
荷华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数遍。心中并无被轻视的恼怒,反而升起一丝奇异的兴奋。
他回应了!虽然方式如此“星魂”,但这意味着,他看了她的抄写,思考了她的问题,并且给出了回应。哪怕这回应更像是一种试探。
这是一个重要的开端。
“送竹简的人呢?”荷华抬头问阿沅。
“还在外面候着,说等公主回话。”阿沅道。
荷华沉吟片刻,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绢帛,提笔蘸墨。她没有直接回复星魂关于“衡序”的论述,那太深,她目前接不住。她换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幼稚”的角度。
她在绢帛上写道:“谢大人赐教。‘一’与‘衡序’,字字珠玑,荷华当谨记深思。然有一惑,斗胆再问:秦法严明,赏罚分明,是为‘衡’;阴阳五行,相生相克,循环往复,是为‘序’。然法之施行,赖于吏;术之显化,依于人。若有吏枉法,人失德,则‘衡’破‘序’乱,当何以救?望大人闲暇时,偶有点拨。”
她将问题从抽象的“道”拉回具体的“人”与“执行”层面,这是她目前能触及的深度,同时也隐含了对“人性”与“制度”关系的思考,或许能引发对方进一步的兴趣。最后依旧以谦卑恳求的语气收尾。
写好后,她将绢帛小心卷起,用丝带系好,交给阿沅:“将这个交给那位童子,就说荷华谢大人指点,此乃一点愚见,请大人勿嫌浅陋。”
阿沅接过,快步出去。
荷华坐回案前,看着星魂那几行字,瘦硬凌厉,指尖轻轻拂过竹简冰凉的表面。
对话,开始了。
虽则艰难,虽则隔着重重迷雾与无形鸿沟,这第一步,总算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