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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台殿对峙 夜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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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雪又飘了起来。咸阳宫的殿阁楼台都静默在银白里,檐角的积雪积得厚了,偶尔簌簌滑落一蓬细屑。阿沅蜷在脚踏上正朦胧着,忽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赶忙起身去看。门一推开,风卷着雪沫与寒气直灌进来,冷得她微微一颤。
廷尉丞章邯一身黑甲踏入殿中,身后跟着七八个沉默的玄甲侍卫。火把的光映着他淡漠的面容,也将殿内照成了一片晃动不安的橙红。
“末将奉旨搜查各宫,捉拿刺客同党。”他朝案前起身的少女抱拳,“深夜惊扰,还请公主见谅。”
荷华搁下竹简,目光越过章将军肩头,落向他身后那些散开的黑影。黑甲无声,有人推开书格,有人启开箱箧,火光照进每一处久无人问的角落。
“章将军辛苦了。”她神色淡淡,语气里却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只是兰池宫这般偏远,人丁又少,刺客同党当真会藏在此处么?”
“刺客能潜入禁宫,必有内应。”章邯的视线扫过殿内陈设,最后落回到她脸上,“末将需查验各宫人员物品,公主配合便是。”
话音未落,一名侍卫行至妆奁前,自底层托出一只绛红锦囊,恭恭敬敬呈上。
章邯接过,解开系绳,一枚白玉佩落入掌中。他将玉佩托至光下细看,面上刻着的纹路层层缠连,明暗流转。复又展开锦囊中叠好的绢帛,朱砂所绘的符文蜿蜒于帛面,色泽沉黯。
章邯将那枚玉佩托于掌心,目光抬起,落在案榻边的荷华身上。“此物纹饰,与刺客所携玉牌同出一源。公主,请随末将走一程。”
荷华心头一紧。
赵夫人赠玉时说是星魂所赐,如今怎么就与刺客所携玉牌一致了?此刻若被带走,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轻声开口:“章将军,此玉是母亲今日所赐。我只知是阴阳家的东西,其余一概不知。将军要带我走,我不敢不从。但有一事,请将军查证之后再作定论。母亲赠玉,是在刺客落网之后。若我真是刺客同党,为何要在这个当口,把与刺客同源的玉佩明晃晃搁在妆奁里,专等将军来搜?”
章邯目光微沉。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跌撞进来,在章邯耳边低语了几句。章邯眉头微动,回头看了荷华一眼,收起玉佩,再次向上拱手道:“陛下召我即刻过去。此物末将带走,事发经过,末将自会向陛下禀明。这几日宫禁森严,公主还是莫要离开兰池宫了。”说罢转身大步离去,黑甲侍卫们也紧跟着他鱼贯而出。
殿门合拢,阿沅上前便要开口,荷华抬手止住她,目光落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赵夫人赠玉一事,本在刺客伏法之后。若她真是同党,断不会在此时将一枚与刺客所佩同源的玉佩,明晃晃置于妆奁之中。这番道理,她当场便说与了章邯。只是,这只能说明她行事不蠢,却不能证明她清白无辜。章邯听懂了,所以未曾强行拿人。但陛下信与不信,便另当别论了。
她转身走回案边,拿起那卷没看完的竹简,又放下了。
“阿沅,明早你去太医署,寻之前为你看过风寒的赵医官。就说我夜里睡不安稳,想请他开一副安神的方子。若他问起缘由,你便如实相告,说昨夜有人入宫搜查,公主受了惊,一夜未眠。”
阿沅愣了愣:“公主让奴婢去找医官,还真是瞧病的?”
“不全是。”荷华在案前坐下,“太医署的人每日都去观星台给星魂大人诊脉。你找赵医官时,问他一句:星魂大人什么时候能醒。若他肯说,自然最好。若他不肯说,你便叹口气,说幸好有月司先生日夜守着。”
“然后呢?”
“你留意着,他听你提起月司时,神情如何。”
阿沅应了一声,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便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去了。荷华望着窗外,心里总觉着不踏实。赵夫人赠玉的时机、刺客身上的玉牌、星魂至今昏迷不醒——这三件事之间,总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一时还理不分明,只觉得那线的一头,定攥在赵夫人手里。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阿沅便去了太医署。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包药,脚步匆匆踏进寝殿,声音压得极低:“公主,奴婢问到了。”
“星魂大人昨夜子时曾醒过片刻,神思昏聩,语不成句,灌了药又睡过去了。赵医官说,星魂大人这伤,是术法反噬,经脉受损,什么时候能醒,他们心里也没底。”
荷华指尖微微一顿,轻声问:“伤得这样重么?”
阿沅回道:“是,观星台送膳的小内侍也这么说,想来错不了。”又说,“奴婢依公主的吩咐,提了月司先生日夜守着呢。赵医官听后脸色略变,随即又赔笑说,月司先生忠心可嘉,有他在一旁看顾,观星台那边儿的责任也轻省些。”
荷华听后容色淡淡,只道:“知道了,去把药煎上罢。”
寒风吹过,檐下清铃叮当作响。来者一袭青衫,臂间携数卷竹简。荷华起身相迎,依礼拜见先生。婢女奉上热茶,退至外间守候。
张良展开竹简,正要开讲,忽然停下动作。他用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抬手,指了指窗外。
荷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只有落雪,檐角积着白,几只麻雀在雪地上啄食,倏忽扑棱棱飞起,散入灰蒙蒙的天际。雪地无人,廊下空荡。
等那只鸟也飞走了,张良才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公主,隔墙有耳。方才来时,见偏殿耳房外站着个洒扫的内侍,是张生面孔。”
荷华心头微微一紧。兰台一向清寂,日常洒扫的内侍她全都识得。她转眸望向外间,阿沅正半蹲在廊下,仰头看着窗外扑棱棱飞远的雀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出神。
荷华收回目光,略略抬高了声调,问道:“先生请讲,今日要读哪一篇?”
张良也朗声相应,音调清越:“僖公二十八年。晋文公退避三舍。”
荷华展开竹简,轻声道:“先生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讲学吧。”
张良抬眼,问道:“昨夜章邯搜宫,可搜出了什么?”
“一枚玉佩。”荷华答,“母亲说是星魂所赠。可阿沅今早从太医署回来,说星魂已昏迷三日。一个昏迷三日的人,如何能在昨日赠玉?母亲的话里,有个填不上的窟窿。”
“公主看得明白。”张良微微颔首,“那公主想过没有,赵夫人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把这枚玉塞给你?”
荷华放下茶盏,坐直身子。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整夜。赵夫人不是蠢人,在后宫二十余年,从不做无谓之举。她选在刺客落网之后、宫禁最严之时赠玉,并非要害她,而是想笼住她,是想让这枚玉佩被人看见,让人以为她与星魂之间早有私情。这桩婚事一旦在众人舌尖上坐实,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再无转圜余地。
“她想给我系一条红线。”荷华缓缓开口,“只是没想到,系上去的是条锁链。”
张良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公主,臣今日来,还有一事相告。臣的人查到,赠玉前两日,赵夫人宫中的春嬷嬷曾深夜出宫,往骊山方向去了,寅时方归。”
荷华一征。
星魂祭坛既设于骊山,观星台事发之夜,其踪迹亦常现彼处。而春嬷嬷乃赵夫人心腹,夤夜出宫,不取咸阳正门,偏择骊山之路,直至寅时方归。其中必有内应相迎、密径相通,缺一而不可成。
“先生确定是春嬷嬷?”
“臣的人跟到骊山脚下,亲眼见她上了那条官道。”张良声音极低,“公主,此事若在章台殿上提出,分量如何?”
荷华垂眼看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沉默片刻才开口:“东西不少,足够让赵夫人说不清楚。但也足够让她明白,已经有人盯上她了。”
“所以这步棋何时走,全凭公主定夺。”张良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是在兰台找到的太医署存档。去年冬月,春嬷嬷曾去取过三回安神散,可这三次,赵夫人的脉案上都没有相应的记载。”
荷华接过竹简展开,目光扫过。墨迹虽有些漫漶,可日期、药材、取药人的名字,却是一清二楚。
“先生把这份存档给我,是让我在章台殿上用来驳赵夫人?”
“不。”张良微微摇头,“这份存档,是臣留给公主自保之用。倘若赵夫人当殿反咬,诬公主私交外臣、有意陷害,有了它,便可证明赵夫人平日在宫中的举动,留意到的人,绝非公主一个。”
荷华将竹简轻轻收入袖中,抬眸望向张良。
“先生助我至此,总该有个缘由。”
张良垂眼沉默了片刻,随即抬眸望向她,目光清明而坦率:“公主之前问臣,留在咸阳究竟为了什么。臣确实不只是为了做陛下的客卿。朝中势力此消彼长,星魂深受陛下倚重,若再与皇室联姻,儒家在朝堂上便再无立足之地。公主不愿嫁星魂,这是公主的私心。臣不愿朝局失衡,这是臣的公心。殿下的私心与臣的公心恰好走在同一条路上,这便是臣帮助公主的理由。”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不过,公主今日在章台殿上若扳不倒赵夫人,臣的公心便无处落地。所以归根结底,臣是在赌——赌公主能赢。”
荷华望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他将利用说得这般坦白,反倒叫人无从提防。他说赌她能赢,可真正让她心弦略松的,正是他肯认下这份私心。人若只说公心,便难取信于人;肯承认自己有私,反倒可信了。
“先生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就不怕我听了寒心吗?”
张良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沉静而认真:“公主是聪慧之人。聪慧之人,要的从来都是实情,而非自欺欺人的安慰。”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案上的竹简缓缓卷起,从容起身。“今日便讲到这里。公主只须记住:章台殿上,不必自证清白,只需让陛下看到对方证词里的窟窿。”
他整肃衣冠,郑重回礼,而后悠然转身,衣袂轻扬间,从容步出殿门。
荷华独坐案前,把那卷文书展了又合,合了又展。他不曾替她作主,只将刀递到她手中,时机与用法,皆留她自行决断。此刻特意点明,不过是怕她孤身在殿上,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这份苦心,究竟有几分真?她反复自问,却始终寻不出个答案。
……
午后,荷华果然被召往章台殿。
传话的内侍步履匆匆,踏过积雪未消的宫道,荷华紧随其后。行至半途,正遇见阿沅从太医署煎药回来,手里捧着药罐。阿沅快步走近,刚想压低声音说些什么,内侍已回头催促。荷华还未来得及开口,阿沅便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三个字,是“赵医官”。
到了章台殿巍峨的阶下,内侍停住脚步,向内通报。片刻沉寂之后,一道悠长清亮的声音响起——
“宣——九公主觐见——”
高大的殿门在身后吱呀合拢,将天光彻底隔绝。
越往内室走,光线便越发幽暗。章台殿里只燃着几盏油灯,昏黄灯火映在黑漆案上,只照出物件的模糊影子。嬴政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一身玄色衣裳几乎融进了这一片幽暗里,发间只挽着一支墨玉长簪。
月司深深跪伏于御案前不远,深紫衣袍紧绷出他瘦削的后脊,额头紧贴在地面。赵高垂手立在一旁的阴影中,面白无须,低眉敛目,宛若一尊泥塑。
荷华上前几步,在月司侧后方伏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大殿空旷,铜壶滴漏的声音清晰可闻。嬴政许久没有转身。
“荷华。”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沉沉的威压,“昨夜章邯在你宫中搜出一枚玉佩。你母妃说,那是星魂所赠。朕问你,这玉佩当真是他给的?”
荷华跪伏于地,掌心贴着冰冷的砖石,心跳得厉害,面色却沉静如水:“回父皇。母亲确将那块玉佩给了儿臣,说是星魂大人因感念儿臣对阴阳之学的兴趣,特意托她转赠的。只是这番话,儿臣心中存疑。”
“何疑?”
“疑在时间。”荷华说,“母亲昨日赠玉,是午后。而星魂大人自三日前观星台出事后便一直昏睡。今早阿沅从太医署求药回来,说太医署赵医官亲口告知:星魂大人昨夜子时曾短暂苏醒,但神思昏聩,语不成句,灌了药又睡过去了。”
地砖的冷意透过衣料渗进膝骨。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三日前开始昏迷,昨夜子时方才苏醒片刻……若母亲说玉佩是星魂这几日所赠,时间对不上。若说是出事前所赠,则母亲为何偏在昨日,恰好是廷尉府搜查各宫、刺客玉牌被发现之后,才将此玉交予儿臣?”
她语毕,殿内一时沉寂。
嬴政将指间把玩的玉佩搁在案上,轻轻“嗒”的一响。
“赵医官与你很熟么,竟肯将此事和盘托出?”嬴政语调不高。
“回父皇,赵医官并非对儿臣说的。是儿臣的侍女阿沅去太医署取药时,赵医官问起宫中近况,提及观星台那边也正忙乱。阿沅顺着话头打听,赵医官便随口答了。此事非医官有意泄露,是阿沅多嘴。”她略略一顿,忽地抬起头来,迎上嬴政的目光,“但儿臣让阿沅去太医署,确实是故意的。是儿臣让阿沅借着求药的名义,去问赵医官。阿沅问到了,儿臣才得以确定母亲的话里,确有一处圆不上的破绽。儿臣自作主张,向太医署打探消息,请父皇降罪。”
嬴政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月司,抬起头来。”
跪在一旁的月司直起身。
“你有什么话想说?”
月司伏身叩首:“回陛下。公主所疑,弟子不敢妄评。但公主方才所言当中,牵涉到师尊的伤势,弟子须向陛下禀明。师尊受术法反噬,确已昏睡数日。然而数日前,师尊入观星台闭关之前,曾在漪兰殿与赵夫人见过一面。赵夫人说,那玉佩是师尊感念公主对阴阳学有兴致,托她转交的。师尊入观星台闭关前,确实见过赵夫人。”
他转向荷华,语气恭谨,目光却一步不让。
“公主,弟子斗胆请教:公主所疑,是玉佩赠予的时辰。若玉佩是数日前所托,赵夫人昨日才转交,这中间隔了好些天,虽不合常情,却也并非绝无可能。敢问公主——师尊究竟在哪一天将玉佩交予赵夫人的?什么时辰?谁在场?”
第一个窟窿,他反手便戳了回来。
荷华迎上月司审视的目光,没有立刻答话。这一招她预料到了,他把举证责任踢还给她,让她来证明赵夫人的具体纰漏在哪一天。她答不出来。
但她没打算答。
“先生问得好。”荷华开口,语气平稳,“我不在场,无法断言赠玉的具体时辰。但有一事,我也想请教先生:若星魂大人当真要赠我此物,为何不亲自给我,偏要经母亲之手,偏要等到刺客落网、宫中彻查阴阳家物件这一日,才由母亲转交?星魂大人闭关前见过母亲不假,可那时刺客尚未出现,他如何能预知赠玉时机恰好与搜宫撞在一处?”
月司沉默了一瞬。
荷华没有给他回旋的余地。
“另有疑处。母亲说这枚玉佩是星魂所赠,可昨夜廷尉丞从我妆奁中搜出此玉时,所附符文绢帛的折叠方式、朱砂色泽,与刺客身上搜出的那份如出一辙。若此玉是数日前星魂亲手所赠,敢问刺客昨日才落网,星魂如何能预知刺客所用绢帛的折叠与朱砂深浅?”
她伏下身,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
“儿臣以为,这枚玉佩不是星魂所赠。它与刺客同源。母亲在赠玉的时间上说了谎,赠玉的来源上也圆不住。儿臣不敢断言母亲蓄意构陷,但此事的疑点已经多到让儿臣在昨夜搜宫时不得不当场撇清。儿臣撇的,是这枚玉的来历。”
殿中霎时静了下来。铜漏连响三声,每一声都沉沉打在石地上。嬴政一言不发,而月司的沉默让荷华觉得,他心下已无把握了。
荷华直起身:“父皇,母亲为何偏偏在昨日、在刺客刚刚落网之时,将这枚与刺客同源的玉佩交予儿臣?这个问题,母亲答不上来。儿臣也答不上来。但……”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双手呈上。
“儿臣此处有一份线索,或许能助父皇厘清其中关窍。”
赵高上前接过竹简,奉至案头。嬴政展卷阅览,目光落于简上,片刻未语。荷华看不清他的神色。
“太医署存档。去岁冬月,赵夫人宫中的春嬷嬷,曾三次前往太医署取安神散,却没有一次在赵夫人的脉案上有对应记录。”荷华继续开口,“而就在赠玉前两日,春嬷嬷深夜出宫,往骊山方向去了,寅时方归。太医署赵医官今早也对阿沅说起……”
她侧头看了月司一眼。
“说起月司先生日夜守在星魂大人榻前。赵医官闻言,神色有异。儿臣不知赵医官畏惧的是什么,但儿臣知道,观星台的人与赵夫人宫中走动,并非一日两日。”
嬴政将竹简缓缓卷起,搁在案上。“月司,”他开口,声音沉如铁,“春嬷嬷去骊山的事,你可知情?”
月司俯伏于地,“回陛下,春嬷嬷确与观星台有往来,但所为何事,弟子不知。”
嬴政的目光扫过御案上的竹简,“荷华,朕问你。这些事不在你该知道的范围之内。谁告诉你的?”
荷华心头一颤,张良的名字已到唇边,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春嬷嬷去骊山的事,是儿臣偶然听宫人提了一句;太医署的旧档,也是儿臣翻阅卷册时无意中瞧见的。真假如何,父皇一查便知。只是这些话既然入了儿臣的耳,若藏着不说,便是欺君;说出来,也不过是多嘴罢了。儿臣便想着,索性将功补过,一并禀明了。”
她伏下身,不再开口。
嬴政沉默良久。铜壶滴漏又响了数声,他终于开口。
“月司。即日起,免去你观星台主事之职,暂留星魂座前听候调遣。非召,不得入宫。”
月司叩首:“弟子领罪。”
“荷华,你既说那玉佩并非星魂所赠,朕便给你机会自证。至于春嬷嬷与骊山往来之事,朕也会遣人查问。在真相未明之前,你仍禁足兰池宫中。若你所言属实,禁足自解;若有半句虚言,后果如何,你心中当知。”
荷华伏身叩首:“儿臣明白。”
“都退下吧。”
荷华敛身站起,与月司一同垂首退出偏殿。
高大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时,天光倾泻而下,白得晃眼,她不由微微眯了眯眸子。章台殿前一切如常,青石道上残雪未消,灰扑扑的,几个宫人正用木铲将雪往板车上装。远处殿阁静静立着,沐在冬日薄淡的日光里,半分异样也无。仿佛方才殿中那番交锋,不过是一场虚幻。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这一回她没有铁证,没有援手,能凭借的,唯有自己的眼、自己的口、自己攥住的每一条破绽。她亮出了春嬷嬷这张牌,也知道这张牌抛出去就收不回来。赵夫人那边一旦知道她手里有这些线索,便不会再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行至宫道拐角处,阿沅从廊柱后转了出来,快步跟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公主,奴婢方才在偏殿那边等着,又瞧见那个圆脸的往漪兰殿方向去了。”
荷华的脚步微微一顿。
圆脸内侍回到漪兰殿时,赵夫人已得知她被召入章台殿的消息。那枚玉佩的来历、太医署的存档记录,还有春嬷嬷夤夜前往骊山之事,料想不久便会传入漪兰殿中。待赵夫人回过神来,她会如何应对?是与春嬷嬷划清界限,撇个干净,还是反过来咬她一口,说她忘恩负义,反咬养育之恩?
“知道了。回去把门关好,今晚谁也不见。”
雪下得更大了。远处殿阁的影子渐渐模糊,仿佛要被这漫天飞雪吞没。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到了宫门前,忍不住回头望去。来时的路早已被雪覆尽,连近旁的漪兰殿也只剩白茫茫一片,看不真切。
她立在雪中微微喘息,几片雪花落在眉梢。嬴政说他自会派人去查。春嬷嬷深夜往骊山的事,能不能找到凭据?太医那里留存的记档,能不能与赵夫人的脉案吻合?若是问到赵医官面前,他会不会改口?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悬在心头的刀,不知哪一柄会先落下来。
远处高台上有灯火亮起,有人提灯登阶,大约是值夜换班的时辰到了。甲士的身影映在灯影里,随光微微晃动,忽明忽暗。
而骊山脚下的那条官道上,此刻是否有人在追查春嬷嬷的踪迹,她不得而知。但她明白,这一局的胜负,不在章台殿,而在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