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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交汇时 午时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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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荷华坐在兰台二楼窗边,手中竹简上的字迹渐渐模糊。
额头一阵阵发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每咽一口气都费力。
张良坐在对面,正讲到《春秋》里齐桓公伐楚一节。说到屈完那句“君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他忽然停下来,看向荷华。
“公主今日脸色不太好。”
荷华放下竹简:“昨夜没睡好,不碍事。”话一出口,才听出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良没再多说,将一盏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茶烟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今日就到这儿吧。公主请回。”
荷华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那姜汁辛辣,呛得她咳了两声。
“先生,上回信里问的事,有眉目了吗?”
张良看了她一眼,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楼梯口。阿沅正蜷坐在拐角处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他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好的帛书,压在茶盏底下,缓缓推过来。
荷华飞快地将帛书收入袖中,抬眼看他。
“先生,观星台的事,是你做的吗?”
张良沉默了,窗外有风掠过檐角,呜呜地响。他侧耳听了听楼梯口的动静,确定无人上来,才压低声音:“公主慎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先生只需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张良依旧没有回答。
荷华看了他片刻,轻叹一声:“是我多虑了,先生恕罪。”
“公主今日身子不适,不宜多想。”张良开口,“公主回去路上,若见到生面孔,不必惊慌。陛下已命人增了宫禁人手。”
荷华心头一紧:“先生的意思是……”
“臣没什么意思。”张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语气平淡,“只是昨夜章台殿那边不太安宁,陛下谨慎些,也是常理。公主早些回去歇着。”
荷华定定地看着他。见他面色平静,她心领神会地起身行礼。
“多谢先生。”
张良欠身还礼:“公主珍重。”
荷华转身下楼。走到拐角,轻轻唤醒阿沅。
阿沅猛地抬头,帕子落在膝上:“公主?”
“走吧。”荷华弯腰拾起帕子递给她。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没入楼梯的阴影里。
*
出了兰台,阳光落在脸上,暖意里透着一股灼热。荷华扶住阿沅的手站定,等那一阵眩晕过去。余光却扫见宫道尽头有几个侍卫正往这边张望,黑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公主脸色差得很。”阿沅抬手探她额头,“烫得厉害,奴婢去请医官吧。”
“先回宫。”荷华咬牙迈步。但才走了两步,脚下就已发软,只得攥紧阿沅的胳膊稳住身子。
两人沿着宫道缓缓往回走。行至半途,远远望见一队玄甲侍卫急匆匆往章台殿方向去。阿沅正要开口,迎面来了一位藕荷色衣裳的嬷嬷。那人一眼瞧见荷华,快步赶过来。
“拜见九公主。”春嬷嬷屈膝行礼,“夫人正请您过去用午膳。”
荷华抬头看了看日头。午时刚过,日光从正顶直直地照下来。她沉沉吐出一口气,转向阿沅:“你先回去,把我案上那卷书简收好。”
阿沅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她,满面担忧。
荷华跟着春嬷嬷往漪兰殿去,嬷嬷步子细碎,不时回头望她。荷华额上滚烫,脚下发软,只暗暗掐紧掌心,借那一点疼撑着往前走。
迈进漪兰殿,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桂花的甜香。案上摆着几层食盒,肉羹腻,糕点也腻,搅在一起冲得人发昏。
赵夫人端坐在主位,身旁坐着一个杏红衣衫的年轻女子,发髻高绾,赤金步摇微微颤动。
那是胡姬,赵夫人的族妹,去年入宫,封了美人。荷华与她见过几面,交谈不多,只知道这位胡美人性子张扬,在宫里根基不深,却颇得圣眷,常来漪兰殿走动。
“荷华来了。”赵夫人含笑招手,“来,见过你胡姨。”
荷华依礼拜下:“荷华见过母亲,见过胡姨。”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案几才稳住。
胡姬放下茶盏,抬眼看着荷华,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慢慢滑过。“九公主脸色怎么这么差?身子不舒服吗?”
“多谢胡姨挂念,只是昨夜没睡好,不碍事。”
“那就好。”胡姬淡淡一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她的目光在荷华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赵夫人,“听闻公主正跟着张良先生读书?”
“是。”
胡姬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下来:“公主与儒家走得太近,外人看了,怕要说闲话。”
荷华抬眼,对上胡姬含笑的眸子。额上滚烫,太阳穴突突地跳,神思却比平时更加清明。
“胡姨说的‘外人’,是谁?”
胡姬没料到她反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公主言重了,妾不过是随口一说。公主是金枝玉叶,与外臣往来,总该避些嫌疑。”
“张良先生教我读书,是父皇的意思。”荷华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父皇既用此人,自有他的考量。胡姨若有疑虑,不妨去问父皇。”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赵夫人端起茶盏,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没有插话。
胡姬脸上的笑意僵住,下意识看向赵夫人。赵夫人这才放下茶盏,先看了荷华一眼,又看向胡姬:“华儿,怎么跟你胡姨说话呢?”
荷华垂下眼:“女儿知错。只是胡姨问起,女儿不敢不答。”
赵夫人看她一眼,转向胡姬时语气缓了下来:“这孩子性子直,你别跟她计较。”
胡姬牵了牵嘴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再作声。
赵夫人招呼两人用膳。荷华在客位坐下,面前摆着几样小菜。她夹了一块桂花糕,入口甜腻,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又端起肉羹喝了一口,滚烫的汤烫麻了舌头,热意落进肚子里,反而让胃里舒坦了些。
胡姬不再提张良,话头一转,说起宫里的闲事。哪家夫人新得了一匹好料子,哪个内侍犯了事被罚去修骊山陵。她说话时,目光时不时落在荷华脸上。
荷华安静地用着膳,偶尔应一声。她心里明白,这个女人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些闲话。她是来试探的——试探她对张良的心思,试探赵夫人对她的态度,试探这母女之间有没有缝隙可钻。而胡姬身后站着的,是中车府令赵高。
“九公主。”胡姬忽然放下筷子,笑盈盈地看着她,“妾听说,陛下有意为您和星魂大人指婚。”
荷华顿了顿筷子,随即神色如常,夹起一片藕。赵夫人也搁下筷,侧目看向那胡姬,眼底寒凉如水。
“胡姨听谁说的?”荷华问道,语气平平的。她把藕片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宫里都这么说。”胡姬没理会赵夫人的目光,依旧笑吟吟的,“九公主好福气,星魂大人年少有为,又是护国法师,这样的夫君,打着灯笼都难找。”
荷华放下筷子,抬眼看她:“胡姨说完了?”
胡姬一怔,笑意凝在嘴角。
“说完了,我就接着用饭了。”荷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碟中慢慢吃着。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赵夫人端起茶盏,借着喝水的动作,掩去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
胡姬脸涨得通红,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重重搁下。她侧头看向赵夫人,不甘心地说:“姐姐,我先回了。”
赵夫人没有挽留,只让春嬷嬷送她出去。
一时间,殿里只剩荷华和赵夫人二人。
赵夫人放下茶盏,抬眼看她:“华儿,你今天又把她得罪了。”
荷华挺直了腰板,“女儿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赵夫人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知道她今天来,是替谁传话的吗?”
荷华抬眼看着养母:“谁?”
赵夫人没有回答,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荷华沉默片刻,忽然想起那个圆脸的内侍。胡姬的试探,暗哨的出现,星魂受伤——这些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她压低声音:“母亲,女儿有一事请教。”
“说。”
“兰台看门的内侍里,有一个圆脸、矮个、左眉有颗痣的,阿沅说他叫小高。母亲可认识此人吗?”
赵夫人拧眉思索一番后回道,“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今天在兰台,那人看女儿的眼神有些古怪。胡姨又忽然提起张良先生的事,女儿就想,是不是有人在外面说了什么。”
赵夫人没有接话。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闷闷地荡开。
沉默了片刻,赵夫人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星魂大人受伤的事,你可听说了?”
荷华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昨天宴上听月司先生提了一句,说是术法反噬,需要静养些日子。”
“月司是这么说的?可我听说,伤得不轻呢……”
荷华没接话。她知道赵夫人在试探,试探她知道多少,试探她和星魂那边有没有联系。她不能多说,也不能不说,分寸得拿捏好。
“女儿并不知情。”她说,“昨日宴后就直接回了宫,尚未去打探。”
赵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不知道也好。这些事,知道多了反而是负担。”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囊,递给荷华,“这个你且收着。”
荷华起身接过来。入手的是一只绛红色的锦囊,上头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赵夫人说。
荷华解开系带,倒出一枚玉佩。白玉底子,烛光下光泽温润。她翻过来,玉面背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凑近看,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星图,线条细得几乎要融进玉色里。玉佩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绢帛,展开来,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咒,看不出什么意思。
荷华盯着那枚玉佩,眉头微蹙。她一眼认出这是阴阳家的东西——月司腰间佩的便是这种纹路。赵夫人怎么会有阴阳家的东西?是星魂给她的?还是她从别处得来的?
“母亲,”荷华抬起头,“这是阴阳家的东西?”
赵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星魂大人给的。说是开过光,能辟邪。”
荷华攥着锦囊,脑子里转得飞快。星魂给赵夫人玉佩,赵夫人转手给她——这中间隔着几层意思,她一时理不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不想要?”赵夫人端起茶盏。
“母亲给的,女儿自然收着。”荷华垂下眼,将玉佩装回锦囊,收进袖中,起身告辞,“母亲,女儿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赵夫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去吧。回去让阿沅煮碗姜汤,发发汗。”
荷华屈膝行礼,退出了漪兰殿。
殿外积雪反着光,白得刺眼。她眯着眼往前走,脚步虚浮。走到宫道拐角,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她扶着墙壁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几个侍卫从远处走过,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宫墙间回荡,却无人多看她一眼。
她扶着墙直起身,继续往兰池宫走,可每走一步,额头就热上一分,脚下的青砖像浮在水面上,一步深,一步浅。
意识昏昏沉沉,满脑子都在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赵夫人在怕什么?星魂受伤,宫里要乱,这些事跟她一个深宫妇人有什么关系?难道说……她也搅在里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荷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想起昨天宴上那片诡异的紫光,想起月司意有所指的话,想起嬴政那早有预料的模样——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串成一条线,隐隐指向某个她不敢深想的答案。
走到宫门前,两个陌生的侍卫分立两侧。玄甲,腰悬长剑,站得笔直。其中一人见她过来,拱手行礼。
“九公主。”
荷华停下脚步:“谁让你们来的?”
“回公主,陛下口谕,兰池宫周围增派人手,末将等奉命值守。”那侍卫声音平板,目光直视前方。
荷华点点头,踏进宫门。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观星台出了事,嬴政给她增派人手,说明他认为她也可能是目标之一。可为什么是她?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谁会冲她来?
步子慢下来,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九公主回来了,去禀报。”
院子里阿沅快步迎上来:“公主,那两个人傍晚就来了,说是陛下派来的。奴婢问他们什么时候走,他们只说说不准。”
“不必理会。”荷华走进寝殿,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沉,只有窗纸滤进一片灰白,铺在地上,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她在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张良给的帛书。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公主所问宫中几人,臣尚在查。”
查?不用查了,她已经隐约知道了那个答案。
阿沅端着铜盆进来:“公主,热水来了。”
荷华起身走到盆前,弯腰洗手。温水漫过手背,指尖渐渐暖了。水面映着她的脸,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一怔。
“阿沅,你上次说那个圆脸的内侍,左眉有颗痣的那个,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阿沅把铜盆搁上木架,仔细回想一番回道:“记得。圆脸,矮个,左眉有颗痣,说话尖细。兰台看门的老刘头叫他‘小高’。”
“小高。”荷华低低念了一遍,“下次再看见他,记住他去了哪里。别跟太近,别让他发现。”
阿沅怔了怔,点头应下:“奴婢省得。”
荷华没有答话,在榻边坐下,伸手探进枕头底下。谢天谢地,张良留下的那枚玉佩还在。
“阿沅,”她顿了顿,“你觉得赵夫人对我如何?”
阿沅一怔,随即垂下眼睛:“赵夫人……待公主是好的。衣食不曾短缺,又忙着替公主张罗婚事。”
“那你觉得她待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阿沅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奴婢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荷华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阿沅。窗外天光透过窗纸落在阿沅低垂的眉眼上,把那一点惶恐照得清清楚楚。
“去歇着吧。”
阿沅应了,退到隔壁榻上,窸窸窣窣地铺被褥。与此同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外殿值守的婢子匆匆进来,向荷华禀报。
“公主,章台殿那边……出事了。”
荷华心头一跳,“什么事?”
“说是……说是抓了个刺客。就在陛下寝宫外面,被侍卫当场拿住了。现在宫里都戒严了,各宫各殿都不许随意走动。”
刺客?
荷华猛地坐直了身子。她想起方才在路上看见的那队玄甲侍卫——那时他们正急匆匆往章台殿方向去。原来如此。
“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不知道。”那婢子摇头,“只听说是个女子,穿着夜行衣,伤了七八个侍卫才被制住。现在人押在廷尉府,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奴婢听说……那刺客身上带着阴阳家的东西,一块刻着符文的玉牌。”
荷华心中一惊,女子、夜行衣、阴阳家的玉牌……
刺客身上带着阴阳家的玉牌。赵夫人又给她的是阴阳家的玉佩。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赵夫人为什么要给她?是让她也沾上嫌疑,还是让她在乱中有什么倚仗?
如果没有……那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这深宫里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都像隔着一层什么。她以为自己站在岸上,如今才发觉水已经没过了膝。
殿外的风紧了,呼呼刮过屋檐,窗纸哗哗作响。烛火摇着,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吩咐下去,”荷华低声下令,“把门窗关好。”
那婢子应了一声,匆匆去关窗。殿门合拢,外面的风和脚步声一同被隔断。荷华立在榻前,听着更鼓一声声传来,每一下都砸在胸口。
远处宫道上,脚步声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