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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紫光冲天夜   张良的 ...

  •   张良的回信第二天午后送到了兰池宫。

      阿沅递来时面色不大好,说兰台看守多看了她两眼,还问她是谁家女侍。荷华接过竹简,问那人什么模样,阿沅答得仔细——圆脸,身量不高,左眉角一颗痣。荷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兰台那几个老内侍她都见过,没有这号人物。

      “下次他再问,你就说是赵夫人宫里的。”

      阿沅应了,退到门外守着。荷华解开麻绳展开竹简,张良的字迹比上回潦草,笔锋凌厉,像是匆匆写就的。

      “公主来信,臣已拜读。公主问‘道在何方’,臣无法作答。道不在典籍中,也不在圣贤之言里,这是公主自己的领悟,臣不能添一字,也不能减一字。公主说‘人心所向便是道之所在’,这话对,也不全对。人心如流水,今日向东,明日向西,以人心为道,道便没有定向。公主若问臣,臣只能说:道在脚下。公主站在何处,道便在何处。”

      荷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道在脚下,可她的脚下是兰池宫的地砖,是咸阳宫的宫道,是这个帝国最华丽的牢笼。她站在这儿,道就在这儿——可这条道通向哪里,她看不见。

      她继续往下看。

      “另,公主托臣查访之事,已有眉目。观星台周围确有暗哨,既非宫中宿卫,也非阴阳家弟子。臣的人在骊山也见过类似打扮——黑衣,青巾覆面,不露容貌。臣尚不能断定其归属,但有一事可以告知公主:这些暗哨出现的时间,与星魂每月初一出行的日子完全吻合。”

      荷华将竹简卷起束好,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盯着帐顶。张良不告诉她答案,只把线索摆在她面前,让她自己串起来。观星台有暗哨,骊山也有,时间对得上星魂出行的日子……这些人在跟踪星魂,或者说,在监视他。谁的人?嬴政的,赵夫人的,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赵夫人的话、张良的话、星魂的眼神翻来覆去地转。天亮时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再等了。张良说得对,道在脚下,可如果她连脚都不肯迈出去,道就永远只是一块地砖。

      ……

      次日傍晚,章台殿偏殿设了小宴。

      荷华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殿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熏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赵夫人坐在主位旁边,远远看见她便微微皱眉——这丫头今日穿得依旧素净,月白色深衣,外头罩了件鸦青的比甲,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支玉簪,在一众珠翠环绕的宗室女眷中显得格外寡淡。但嬴政在座,赵夫人不好说什么,只瞥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说是晚宴,来的人不多。除了嬴政和几位夫人,就是几个方士模样的老者,以及星魂座下的首徒月司。荷华扫了一圈没看见星魂,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在末尾找了个角落坐下。

      酒过三巡,殿内笙歌曼舞。嬴政居主位,着玄色常服,手里端着酒爵,神色平淡。他下首坐着三个方士,正低声说着什么。阴阳家的月司坐在最末位,一身深紫长袍,腰背笔直,与周围那些谈笑风生的宗室子弟格格不入——面前的酒爵还是满的,菜也没怎么动,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目光在殿内游移,从嬴政身上扫到那几个方士身上,又从方士身上扫到门口,看起来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赵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荷华面前,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坐在这儿做什么?星魂大人今日没来,你就不想跟月司说说话?他是星魂首徒,在阴阳家的地位可不低。”

      荷华放下筷子:“母亲想让女儿去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去敬杯酒,客气两句。你是公主,他是臣子,他还能不给你面子?”

      荷华端起酒爵站起身。走到月司面前时,月司也站了起来,动作缓慢,右腿明显吃不上力,躬身行礼:“九公主。”

      “先生不必多礼。”荷华举起酒爵,“荷华敬先生一杯。”月司端起酒爵与她碰了碰,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荷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那里转着手中的酒爵,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先生今日怎么一个人来的?星魂大人呢?”

      “师尊在观星台闭关,不便出席。”

      “闭关?”荷华微微偏头,“上回听方士们说,星魂大人的术法已经极高明了,怎么还要闭关?”

      月司看了她一眼:“修炼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荷华点点头,目光落在他右膝上,“先生的腿,是旧伤?”

      月司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早年落下的毛病,不碍事。”

      “先生跟在星魂大人身边多久了?”

      “七年。”

      “七年。”荷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先生看着星魂大人从一个孩童长成今日的少年,想必很了解他。”

      月司没有接话。

      荷华也不急,低头转了转手中的酒爵,“母亲前几日同我说,星魂大人是个良配。我思来想去,对星魂大人的了解实在太少……只知他是护国法师,阴阳家的天才,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公主想问什么?”

      “星魂大人,平日里除了修炼,还喜欢做什么?”

      月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师尊平日除了修炼便是读书,偶尔也下棋,但对弈者不多。能与师尊对弈的人,咸阳宫中屈指可数。”

      “那先生呢?先生和星魂大人下过吗?”

      “下过。输多赢少。”

      荷华笑了一下:“那先生输棋的时候,星魂大人会说什么?”

      月司看着她,目光里的警惕松动了几分,“师尊对弈时从不说话。”

      这个回答让荷华微微一怔。她端起酒爵又饮了一口,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与此同时,殿门口有个人影一闪——圆脸,矮个,左眉有颗痣,探头往殿内看了一眼,目光在月司身上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荷华余光扫见,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又道:“先生,我听说星魂大人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出宫一趟,可是真的?”

      月司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公主听谁说的?”

      “宫中传闻。”荷华说得坦然,“前几日听偏殿洒扫的仆役说,星魂大人偶尔会出宫,我问她去做什么,她也不肯细说。我就是好奇……什么样的修行,非要出宫才能做?”

      月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半晌才开口:“公主,有些话臣不便多言。公主若真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师尊。”

      荷华歪了歪头:“先生这是不肯告诉我了?”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公主问的这些事,由师尊亲自回答更合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荷华没有再追问,举起酒爵朝他示意了一下:“先生别介意,我就是随便问问。母亲让我来亲近先生,我总得找点话说。”这话说得直白,反而让月司的警惕又松动了几分。

      他端起酒爵与她碰了碰,饮了一口,放下酒爵时斟酌着开口,“公主,有些话臣不知当不当讲。”

      “先生请说。”

      “师尊他不是个容易亲近之人。师尊少年成名,天资卓绝,十四岁便成了护国法师,这样的人难免骄傲。但师尊的骄傲并非挂在脸上,而是刻进骨头里。”月司的声音压得极低,“公主若想亲近师尊,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太近了,师尊会觉得你有所图;太远了,师尊根本不会记得你。”

      “那先生觉得,我该怎么做?”

      月司沉默了片刻:“臣不敢教公主做事。臣只是想说,凡事强求不得,顺其自然就好。”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来扑跪在地:“陛下!观星台出事了!”

      殿内骤然安静。

      嬴政放下酒爵:“何事?”

      “天上有光!”内侍声音发颤,“紫光,从观星台冲上天,半边天都亮了。”

      几个方士跳起来奔向窗边,袍角带翻了酒爵。荷华站起身,没有跟着往窗边挤,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殿内每个人的反应。嬴政坐在主位,端着酒爵的手纹丝不动,看了那个内侍一眼,又看了看窗边的方士们,慢慢饮了一口酒。赵夫人用手帕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几个宗室女眷已经凑到了窗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月司坐在末位,听到这个消息,猛地推开案几站起来。他的右腿一软,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稳住身形。他没有看窗外的紫光,而是直勾勾盯着嬴政。

      荷华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窗外夜色深沉,东边的天空亮着一片奇异的光,幽紫色的光柱从观星台冲天而起,将周围的云层染成深紫,光柱内部有细碎的光点流转,明灭不定。

      “这是……星辰之力!”一个方士颤声道,“星魂大人的术法,成了。”

      话音未落,紫光猛地一颤。光柱内的光点乱作一团四下飞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观星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震得窗棂轻颤。月司推开柱子朝殿门快步走去,深紫的衣袍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右腿拖在地上,走得踉踉跄跄。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方士们议论纷纷,几个宗室子弟面面相觑。荷华站在窗边望着观星台方向的紫光——那光越来越乱,忽明忽暗,随之嘈杂声从那边传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沉闷的撞击声。她转过头看向嬴政。

      嬴政坐在主位,放下酒爵,目光在殿内扫过,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把窗户关上。”他说。

      荷华关好窗,回到自己位置坐下。案上的菜早已凉透,凝着一层薄油。殿中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炭盆里偶尔啪地一声。紫光终于熄灭了,夜色重新合拢将观星台吞没,只余下几点零星的灯火。

      嬴政站起身来:“散了吧。”转身往殿外走去,内侍们慌忙跟上,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殿门外。

      众人愣了片刻才纷纷起身行礼。

      荷华走出殿门时夜风迎面扑来。阿沅提着灯笼跟上来,行至半途荷华忽然停下脚步——宫道拐角的廊柱下站着一个人,深紫的衣袍在夜色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块白玉佩在灯笼的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是月司。他正靠在廊柱上,右腿微微曲起。看见荷华,他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九公主。”

      荷华走过去,在距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月司先生怎么在这里?观星台那边……”

      “师尊已经安置。”月司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臣思索再三,觉得还是该告诉公主。师尊今晚出事,不是意外。”

      荷华深吸一口气:“先生确定吗?”

      “观星台的阵,臣跟了师尊七年,每一处机关、每一道术法,臣都烂熟于心。今晚的异动不是阵法本身的差错,是有人从外面破了它。”

      “什么人能破星魂大人的阵?”

      “不知道。但臣知道,能破此阵的人整个咸阳不超过五个。”

      荷华等着他继续说,月司却不再开口。

      “先生只告诉我这些?”

      月司看着她,目光里的探究和犹豫交织在一起,半晌才开口:“公主今晚问的那些问题……臣不知公主为何问这些。但此时出了事,臣不能不往那处想。”

      荷华的心跳漏了一拍:“先生这是怀疑我?”

      “非也。公主从宴席开始到结束既没有出过殿门,也不可能去观星台破阵。但公主问这些,总该有个由头。”

      荷华垂下眼盯着灯笼投在地面上的光圈,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她看着月司:“母亲让我嫁给星魂大人,我总得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然我怎么知道,这门亲事是福是祸?”

      月司看着她,目光里的探究始终未散:“公主,这些话以后不要再问了。”

      “为什么?”

      “因为师尊不喜欢被人打听。”

      “那我该问谁?”

      月司没有回答。荷华等了片刻,见他没开口的意思,屈膝行礼:“先生,夜了,我先回去了。”转身要走。

      “公主。”

      荷华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师尊让我转告公主,今夜之事不必惊慌。”

      荷华惊讶地转过身:“星魂大人醒了?”

      “尚未。这是师尊闭关前留下的口信,说若观星台有异动,让弟子转告宫中各位贵人。公主是其中之一。”

      荷华看着月司的脸,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月司只是垂下眼朝她略一拱手,转身沿着宫道慢慢走了。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荷华没有立刻离开:“先生,能破观星台阵法的人整个咸阳只有五个。这五个人里,有几个在宫中?”

      月司忽然停下脚步。

      “公主不该问这些。”说罢,继续向前走去。

      阿沅提着灯笼走过来,轻声唤道:“公主。”荷华回过神来,接过灯笼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阿沅忽然开口:“公主今天跟月司先生说了好多话。”

      “嗯。”

      “那个圆脸的人,奴婢后来又看见他了。就在殿门口,探头探脑的,月司先生出去的时候他跟了一段。”

      荷华脚步一顿,灯笼的光在地面上晃了晃。“你看清了?”

      “看清了。左眉角那颗痣,错不了。”

      “知道了。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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