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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后初晴时   信是第 ...

  •   信是第二日午后送出去的。

      阿沅回来时,荷华正坐在窗边翻看张良留下的那卷竹简,上面有几处批注,字迹清瘦。阿沅解下斗篷抖了抖雪沫子,说兰台那个看门的内侍收下了,等张良先生下次来一定转交。

      下午赵夫人派人来传话,说宫里新到了一批蜀锦,让荷华过去挑几匹做春衣。

      漪兰殿里烧着炭盆,暖意混着熏香扑面而来。赵夫人正坐在矮榻上翻看一卷帛书,见荷华进来便放下书卷,说她上午和星魂大人说了会儿话,大人要做件新的法袍,挑了好几匹月白色的。

      “我问他怎么不选深紫的,他说月白色清净,适合修行。”赵夫人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对了,你也挑几匹,开春了好做衣裳。”

      荷华应了声是,随手拿起一匹月白色的看了看,又放下,最终选了一匹黛蓝色和一匹藕荷色的递给阿沅。赵夫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让宫人包好。

      “张良先生今日讲得如何?”赵夫人放下茶盏。

      “讲得很好,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那就好。陛下让你跟他学经,是看重你。你好好学,莫辜负了陛下的心意。”荷华起身告辞时,赵夫人在身后又说了一句,“荷华,星魂大人那边,你也该走动走动了。别总让人家来找你。”

      ……

      从漪兰殿出来时雪已经停了,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荷华抱着锦缎沿宫道往回走,走到兰池宫附近时迎面走来一个内侍,手里捧着一个木匣,看见荷华便躬身行礼,说陛下听说公主近日在读《战国策》,特意让人找了一卷好的送来。

      荷华接过木匣道了声谢,回到寝殿解开红绳取出竹简一一摊开。有《诗经》,有《礼记》,还有那卷《战国策》。她拿起《战国策》随手翻了几页,竹简的缝隙里掉出一小片叠得方方正正的帛书,只有指甲盖大小。

      荷华的手停住了。她看了一眼窗外,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几株老梅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将帛书捏在手心,走到门口把门闩上,才回到案前展开。

      “今夜子时,兰台东角门外。”没有落款。

      荷华把帛书凑近油灯,亲眼看着火苗舔上帛角,将绢布烧成灰烬

      她起身走到门口唤来阿沅。“今晚你留在外间,不许睡。我出去一趟,四更前回来。如果四更我没回来,你就去章台殿找李护卫,告诉他我在兰台,让他来接我。”

      阿沅脸色变了。“公主,您要去哪儿?”

      “别问。照我说的做。记住了,四更。别早也别晚。”

      阿沅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从妆奁里取出一根铁簪递过来。那铁簪尖端磨得锋利,荷华接过藏进袖中,系紧斗篷推门出去。

      夜里雪停了,月光很淡,被云层遮着,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荷华沿着宫墙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她握着铁簪,掌心全是汗。

      兰台在咸阳宫东南角,平日里就少有人至,夜里更是一片死寂。荷华走到东角门外,在廊柱的阴影里站定。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人,走得不急不慢。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公主。”声音压得很低。

      荷华转过身。张良立在廊下,未冠,只一支木簪束发,深色外袍笼着清瘦的身形。他站在月影边缘,半边面容被月色洗得分明。

      “先生唤我到此,不知有何指教?”荷华问道,指间的铁簪仍未松开。

      张良先望了望四周,这才低声道:“公主今日信中所问,天下治乱,究竟系于何处。我当时没有回答,只因落笔于纸,实在太过凶险。如今可以告诉公主了——系于人心。”

      “在谁的人心?”荷华问,“在陛下心里?在赵夫人心里?在星魂心里?还是咸阳街头那些百姓心里?”

      张良望着她。“公主以为呢?”

      “先生说的‘人心’,从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心。”荷华道,“先生是想说,天下治与不治,要看天下人心。百姓盼太平,天下便能太平。百姓不想太平,谁也无能为力。”

      “公主说得对。只是还少了一样。”

      “什么?”

      “百姓心里如何想,由不得他们自己。”他的声音愈低,仿佛怕惊动了檐下栖息的夜鸟,“上位者行何策,百姓便信何理。陛下崇法,天下便学法;陛下求长生,天下便求仙。咸阳城里的百姓心里的念头,是陛下替他们起的头。”

      荷华站在雪地里,冷风直往领口灌。

      “先生,你今天约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张良沉默片刻。“公主可知道,陛下为何忽然让我教你经学?”

      “赵夫人向陛下提议的。”

      “赵夫人在陛下面前说,‘九公主年岁渐长,当有名师教导,儒家张良才学出众,堪当此任’。可她对星魂说的却是——‘九公主聪慧过人,大人若有闲暇,不妨多指点她一二’。”

      荷华心头一震,“她是在两边下注。”

      “那公主觉得,陛下为何要答应?”

      荷华想了想。赵夫人提出此议,陛下应允——养母为女儿延请名师,听起来合情合理。可若仅止于此,张良不会特意问她。

      “陛下也需要一个由头。”

      “什么由头?”

      荷华答不上来。她望向张良,想从他脸上寻出些蛛丝马迹。嬴政为何要她引起星魂的注意?她不过十二岁,没有母族可依,又能替嬴政做些什么?

      “陛下昨夜召我议事,末了问了一句——‘子房觉得,朕的九公主,配不配得上星魂?’”

      荷华唇角微扬,“先生如何作答?”

      “我说,九公主聪慧过人,配得上任何人。”

      “这是场面话。”

      “是。但陛下要的就是场面话。他不需要我的真意,他只需我‘说过’。将来若事成,这便是凭据——儒家,亦赞成此婚。”

      荷华靠着廊柱,将这话默念几遍。嬴政连张良的一句话都要拿来布局。帝王行事,步步皆有后着。

      “先生,”荷华开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公主觉得呢?”

      荷华沉默了许久。夜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扑在廊柱上沙沙作响。她想起穿越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秦始皇用阴阳家制衡法家,又用皇权制衡阴阳家,帝王之术,无非平衡二字。

      “陛下想制衡星魂。”荷华说,“星魂太年轻,太骄傲,也太危险。陛下需要一个能牵制他的人。我十二岁,没有母族,没有势力——好控制。陛下不是要把我嫁给星魂,陛下是要把我变成一把对着星魂的刀。”

      张良没有接话。

      “先生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公主需要知道自己在棋局中的位置。”张良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人,走不出这盘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来。荷华接过,借着月光看清,那玉佩是青白色,无字无纹,只边缘磨得温润。

      “这是信物?”荷华问。

      “非也。这只是一块寻常的玉佩,宫里处处可见。公主且收着,将来若有需要相助之时,只消使人拿着它来。我见了,便知是公主的人。”

      荷华将玉佩收入袖中,“先生还未答我。先生为何要帮我?”

      “因为公主在信中问的那一句——‘当今天下,治与不治,究竟在何处’。咸阳宫中,无人会问,也无人敢问。一个会思量天下大势的公主,比一个只知女红的公主有用。而一个身上流着楚国血脉的公主,比寻常公主更有用。”

      “这是先生肯帮我的缘由。如今我想知道,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张良静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想知道,星魂每月初一去了哪里。”

      荷华眉头微蹙。赵夫人曾偶然提过,每月初一,星魂会往骊山去。

      “先生为何问起此事?”

      “星魂在骊山之上,有一桩事。那件事若被陛下知晓,阴阳家将陷入危局。我要确认的,是他所为究竟是否如我所料。”

      “什么事?”

      “他在骊山深处修一座祭坛,用术法掩着,寻常看不见。我的人在附近守了三个月,只在月圆之夜见过一回——山顶一道蓝光直冲云霄,亮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散。”

      幽蓝色的光柱?她比张良更清楚那是什么——魂兮龙游,星魂的本命术法,施术时天地变色。施术者最强大,也最脆弱。

      “先生要我做什么?”

      “他每月初一往骊山去,走哪条路,何时动身,带多少人。赵夫人与他往来密切,你从她那里听到的消息,比我的人在暗处探听要可靠得多。”

      “就这些?”

      “就这些。公主今日助我,来日我必还公主一个人情。”

      “什么样的人情?”

      张良沉默片刻,“公主的母亲——楚国的灵玉公主。当年在宫中究竟因何而逝,公主难道就不想知道么?”

      荷华盯着张良,月光下那张脸依然平静。

      “成交。”

      远处传来脚步声,荷华下意识退了一步。张良抬手,将她让进柱影深处,又侧身一挡,袍角垂落,覆住了她的身影。

      那队人从兰台西侧走来,火把的光映在雪地上,影影绰绰。星魂走在最前,锦缎法袍被火光一照,幽蓝华贵。他在离张良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张良先生。”他开口,声音清朗,“这么晚了,先生在此处做什么?”

      张良略一拱手:“赏雪。”

      “赏雪?”星魂眉梢微动,传来一声轻笑。“先生好兴致。只是,可曾见到什么人?”

      “没有。”

      星魂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张良的肩膀,落在廊柱的阴影上。荷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从阴影边缘缓缓向内探入。

      星魂往前走了一步。

      张良不为所动。

      星魂又走了一步。

      张良依旧不为所动。

      如今星魂离张良不过五步远。荷华看清了他的侧脸——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左眼周遭有奇异诡谲的花纹,唇边挂着冷冽的笑意。

      僵持片刻,星魂忽又后退一步。

      “张良先生,咸阳宫的雪年年都下,不急在这一夜。先生有的是时间,慢慢赏。”

      他转过身,带着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了,火光也暗了下去。

      荷华靠着廊柱,等那队人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松了口气。

      “他看见我了。”

      “不确定。但他知道阴影里藏着人。”

      “那他为何不走过来?”

      “因为他不必。他既已瞧见暗处有人,也瞧清那人并非今晚要除去的目标。这便够了。他也是在告诉我,他不急,有的是时间。”

      “赵夫人今日同我说,‘别总让人家来找你’。她说的那个人,便是星魂了。他早已来找过我——或者说,他已让我知晓,他在等我。”

      张良没有接话,转身走入黑暗,脚步声转瞬被夜风吞没。

      荷华亦转身往回走。行至兰池宫门口,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的观星台。那一点幽紫的光,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荷华推开门。阿沅正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忽明忽暗,旁边小炭盆里的炭早已成灰。她解下斗篷披在阿沅身上,自己走到榻边坐下。

      她把玉佩塞进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星魂与张良的对话。他笑她藏在暗处,自以为无人察觉。笑她深夜去见张良,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笑她一个十二岁的公主,竟以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

      赵夫人说“别总让人家来找你”。张良说“他在等你主动去找她”。她知道自己迟早得去。

      咸阳宫的雪年年都下,可留给她的时间,真的没那么多了。

      *
      又过了一日。

      讲学设在兰台二楼。张良比荷华早到,已经在窗边摆好了矮几和竹简,几上还多了一壶热茶。荷华走上去时,他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颔首行礼。

      荷华在矮几前坐下。

      张良在她对面落座,倒了杯热茶推过来。“今日天冷,公主先暖暖手。”

      荷华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小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姜味。

      “公主昨夜,想了些什么?”张良问。

      荷华抬起头,望着他。张良手中既无竹简,也未展帛书,只那样坐在对面,双手交叠于膝上。

      “想了很多。想先生的话,想星魂的话,想赵夫人的话,也想我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

      “想明白了?”

      “没有。”她摇头,“但我想通了一件事——先生让我学经,不单是为教我做人。”

      张良没有否认。

      “先生是在给我一个名分。有了它,我才能出入兰台,翻阅典籍,与外臣交谈。否则,我就只是个深宫里待嫁的公主,什么都做不了。”

      “公主只说对了一半。陛下命我授你经学,不单是给你名分,也是给我名分——有了它,我才能留在咸阳,接触宗室,知晓宫中的动静。”

      荷华望向张良,将那句话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张良说时语气平淡,可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陛下在利用他,他亦在利用陛下。

      “先生留在咸阳,并非只为做陛下的客卿。”

      张良不置可否,“公主还想了什么?”

      “还想了先生昨夜那句——‘百姓心里怎么想,不归百姓自己管’。先生是在告诉我,这天下最大的症结,不是百姓不愿太平,而是那在上之人,不许百姓太平。”

      张良没有接话。

      “可先生没有告诉我,上面的人为什么不让百姓太平?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想过安稳日子。”

      张良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解释,“因为‘上面的人’不是一个,是一群。这一群人的安稳日子,跟那一群人的安稳日子,有时候是冲突的。陛下想修长城,需要征发民夫。民夫不想去,陛下说必须去。陛下觉得这是在保天下太平,民夫觉得这是在要他们的命。两边都觉得对,但两边不能都对。”

      “所以先生觉得,陛下做错了?”

      张良端起茶杯,“公主觉得呢?”

      荷华想了想,“我不知道对错。但我知道,如果郑伯一开始就管教共叔段,不给他京城,不纵容他扩张,那些百姓就不用死。陛下和民夫的事,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陛下在征发民夫的时候,能想想那些民夫家里有几口人要养,地里的庄稼有没有人收,也许就不一样了。”

      张良放下茶杯,看着荷华的目光复杂难辨,“公主说这话,不怕被人听见?”

      “怕。但先生让我说的。”

      张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从竹简堆里抽出一卷展开,推到荷华面前。

      荷华低头看了一眼,是“郑伯克段于鄢”。

      “公主读过这一篇么?”

      “读过。”

      “那公主说说,郑伯这个人,做得对不对?”

      荷华看着竹简上那些字,想了片刻。“不对。我所言不对,非因镇压共叔段不对,而是因他等得太久。”

      “等什么?”

      “等一个名正言顺。他等共叔段先反,这样他出兵就名正言顺。可在他等待的过程中,死了很多人。”

      “多少人?”

      “京城那些百姓。共叔段怂恿他们造反,郑伯镇压时,那些无辜百姓有死、有罚。他们本可不用遭受这些。”

      张良点头,“公主所言极是。但公主有没有想过,郑伯并非不知那些百姓会死。他只是觉得,那些人的命和他的大业相比,不值一提。”

      荷华浑身一征。

      兰台二楼很安静,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和阿沅在楼梯口轻轻跺脚取暖的声响。

      “先生,郑伯等共叔段造反,就像有些人等别人先动手。等到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还手,谁也挑不出理。可那些被牵连的人呢?那些本来不用死的人呢?他们找谁说理去?”

      张良看着她,没有说话。

      “先生昨晚说,星魂骊山的事,和郑伯克段是一个道理。如果他在骊山做的事出了差错,遭殃的是骊山脚下的百姓。可那些百姓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住在骊山脚下,被阴阳家的术法罩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出了事,死的是他们。”

      张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公主今天的话比往常多。”

      “因为先生今天问的问题比往常多。”

      张良放下茶杯,“公主,今日讲学就到这里。”

      荷华一愣,“才讲了不到半个时辰。”

      “今日讲的够多了。公主回去慢慢想,想明白了,下次我们接着讲。”

      荷华站起身来,屈膝行礼。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星魂每月初一辰时三刻从观星台东侧那条路出宫,走官道去骊山。路两边种了松柏,树冠大,能藏人。他带多少人我不确定。赵夫人说过他每月初一都是天不亮就出门。你可以让人在章台殿和观星台之间的路段守着,连续看两三个月,就能摸准了。”

      张良没有说话。

      荷华等了片刻,迈步走下楼梯。

      回到兰池宫,阿沅去准备热水,荷华坐在榻边。她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块玉佩,握在手心。

      青白色,无字无纹。

      张良不承认这是信物,但她知道这就是信物。

      她把玉佩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窗外又飘起雪来。雪粒打在窗纸上,细碎作响。远处观星台的方向,隐约有光,明灭不定。

      荷华盯着帐顶,将今晚讲学的事从头细想了一遍。张良问她昨晚想了什么,她说了。问她郑伯做得对不对,她说了。问她那些百姓的命值不值,她也说了。

      可张良从头到尾,没有告诉她,他究竟在想什么。

      这个人,永远只问,不答。

      她翻过身,面朝墙壁。

      风又起了。隔壁榻上,阿沅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一句,复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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