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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经纬纵横处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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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的雪下得比往常更密了些,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荷华醒来时,殿内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阿沅已经端着铜盆候在屏风外,听见动静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温水浸湿的面巾递到她手里。
“公主醒了?方才章台殿的内侍来传话,说陛下让您巳时去兰台见张良先生。”
荷华接过面巾慢慢擦拭脸颊,温热的水汽渗进皮肤,让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知道了。”她将面巾放回铜盆。
阿沅取了衣裳过来,依旧是那套月白色的深衣,只是在衣襟和袖口多绣了几枝淡青色的兰草纹样。
荷华任由她伺候着穿戴,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上。
外头雪下得急,庭院里那几株老梅的花瓣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红白相间,倒显出几分孤艳来。
“公主今日要穿得正式些么?”阿沅一边为她系腰带一边问,“毕竟是第一次去见张良先生,又是陛下亲自吩咐的。”
荷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的底色,青色的绣纹,确实是素净了些。她想起昨日暖阁里那些女眷们鲜艳的衣饰,珠翠环绕,像是要把所有颜色都披在身上。
“不必。”她说,“这样就好。”
阿沅不再多言,为她绾好发髻,簪上一支素银簪子,又在鬓边别了朵小小的绢花。
辰时一刻,荷华梳洗完毕走出寝殿,阿沅撑起油纸伞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廊庑往兰台去。
……
兰台在咸阳宫东南角,是宫中专设的藏书之所。三层木构阁楼,飞檐斗拱,平日里少有人至,只有几个老内侍在此洒扫看管。
荷华走到阁楼前时,雪已经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雪沫子,在风里打着旋儿。
她收了伞递给阿沅,站在廊下理了理衣襟,迈步进去。
一楼很空阔,整整齐齐摆满了木架,架上堆着成捆的竹简,空气里弥漫着竹木和墨混合的陈旧气味。光线从高窗透进来,在灰尘里投下一道道斜斜的光柱,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浮动,慢悠悠的,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些。
走进殿中时,张良正站在西侧的木架前,背对着门,一身青衫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瘦。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荷华,微微颔首行礼。
“臣张良,见过九公主。”
荷华屈膝还礼:“先生不必多礼。”
两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那一瞬间似乎都静了下来。张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荷华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木架上。那些竹简都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卷轴露在外面,能看见上面用朱砂标注的标签:《尚书》《春秋》《礼记》……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想来是多年前的旧物。
“公主请坐。”张良指了指窗边的坐榻,那里已经摆好了两张矮几,几上放着笔墨和几卷摊开的竹简。
荷华依言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张良在她对面落座,中间隔着一张矮几,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师徒之间该有的分寸。
“陛下命臣为公主讲解经义,不知公主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张良开口,声音清朗,像玉石相击,却又比星魂多了一分温润。
荷华想了想,如实答道:“《尚书》读了大半,《诗经》也看过一些,其他的……都是零零散散地翻过。”
“公主喜欢《尚书》?”
“谈不上喜欢,”荷华说,“只是觉得该读。”
这个回答有些生硬,她自己说完便觉不妥,可张良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伸手从矮几上取过一卷竹简,缓缓展开。
“那今日便从《尚书》讲起。”他说,“公主读到《洪范》篇,可有什么不解之处?”
荷华想起昨日在漪兰殿,星魂指尖那团幽蓝的水,那簇赤红的火。五行之说,阴阳变化,那些超越常理的力量,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而她,一个知道未来走向的穿越者,坐在这里,和一个注定要推翻这个帝国的人,讨论几千年前的典籍。
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抿了抿唇,压下那点异样的情绪。
“《洪范》九畴,一曰五行,二曰五事,三曰八政,四曰五纪,五曰皇极,六曰三德,七曰稽疑,八曰庶征,九曰五福六极。”她缓缓背出那段文字,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我读来,只觉得条理分明,是治国安邦的大道。可细细想来,又觉得太过理想——若真能按此施行,天下何来纷乱?”
这话说得有些大胆,近乎质疑先贤了。荷华说完便抬眼去看张良,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可张良只是垂着眼,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动作不急不缓。
“公主说得不错。”他开口,没有责备,也没有赞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洪范》确是治国大道,可大道之行,非一日之功。天下纷乱,非典籍之过,乃人事之失。”
他抬起眼,看向荷华。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公主可知道,《洪范》为何人所传?”
荷华一怔。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她搜索着记忆里的片段,迟疑道:“相传是箕子向武王所陈?”
“是。”张良点头,“商纣无道,箕子佯狂为奴,武王克商,释箕子之囚,访以天道。箕子乃陈《洪范》九畴,以明治国之道。”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可公主想过没有,箕子为何要在那个时候,向武王说这些话?”
阁楼里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竹扫帚刮过石板,沙沙的,单调而绵长。
荷华看着张良,看着他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先生的意思是……他在告诫武王?”
“不止是告诫。”张良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一点,“他在告诉武王,商何以亡,周何以兴。他在告诉武王,得天下易,治天下难。他在告诉武王,若不行仁政,不行天道,今日之商,便是明日之周。”
这话说得平静,可话里的意思却让荷华心心头一震。她看着张良,看着这个青衫的年轻公子,忽然意识到,坐在她面前的,不仅是一个满腹经纶的儒生,更是一个看透了兴衰更替、王朝轮回的智者。
他知道这个帝国的问题在哪里。
他也知道这个帝国会走向何方。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这里,用一个看似寻常的问题,点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先生……”荷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话,可以对我说么?”
张良笑了笑,但那笑容浅淡,转瞬即逝。
“公主是陛下命臣教导的学生,臣自然要将所知的道理讲给公主听。”他说着,重新垂下眼,“至于公主能听懂多少,能悟到多少,那便是公主自己的造化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可荷华听出了话里的深意。他在试探她,也在给她选择——是继续装聋作哑,还是顺着他意思,往深处想。
荷华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雪花扑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阁楼里光线暗了下来,只有矮几上的油灯亮着一豆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我明白了。”她斟酌再三,终于开口,“先生今日所教,不止是《洪范》的字句,更是字句背后的深意。”
张良抬眸望向她,眼中似有波澜一闪,随即归于沉寂。
“公主聪慧。”
他只说了那四个字,便收了声。转而讲起《洪范》来,从天地五行到人事五事,从治国八政到历法五纪,一一道来,引经据典。声音在空阁里回荡,不急,亦不缓。
荷华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疑问,张良便耐心解答。一问一答间,时间过得飞快,等窗外的雪渐渐停歇,天色重新亮起来时,矮几上那盏油灯的灯油已经烧去了小半。
“今日便到这里罢。”张良放下手中的竹简,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色,“公主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荷华摇头。
她确实没有什么要问的了——或者说,她心里的疑问太多,反而不知从何问起。
张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荷华也随之起身,两人之间,依旧隔着那不远不近的三四步距离。
“三日后,臣会再来。”张良说,“公主若有疑问,可先记下,届时一同探讨。”
“有劳先生。”荷华屈膝行礼。
张良还了一礼,转身往阁楼外走去。青衫的背影没入昏暗,渐渐被门外的雪光吞没。
荷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后的清气扑面而来。
庭院里积雪已深,掩住了枯草与石板。几株老梅斜出枝干,红花映着白雪,分外鲜明。
远处,张良穿过庭院。青衫拂过雪地,留下淡淡痕迹。他没有撑伞,雪落在肩头发间,很快便化作深色的水渍。他就这样走着,不急不缓,背影清瘦而挺拔。风雪之中,那份文人的风骨,亦不曾折损分毫。
荷华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阖上窗,转身回到几前。竹简依旧摊在原处,张良方才那番话却仍在耳畔萦绕,字字分明。
他都知道的。
这帝国的沉疴,未来的变局,他全都了然于胸。可他什么也不说破,只借着这一场寻常讲学,将那些道理一一剖开,铺在她眼前。
他在等什么?等她听懂,等她选择,还是等一个时机?
荷华伸手,指尖拂过竹简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墨色淡了,可字里的意思还在,千年不改,依然锋利。
她忽然想起昨日赵夫人的话。
“星魂大人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若嫁他,将来便是国师夫人。”
这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疼一下。她知道自己不能嫁给星魂,不能走那条路。可张良呢?张良的路,又该怎么走?
接近他,向他学习,借着他的力量走出这座宫殿——这个念头昨日还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丝念想,可经过方才那一个时辰,它忽然变得真切了,沉沉地压在心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张良不是傻子。他那般人物,怎会看不穿她的心思?今日那些话,是警醒,还是成全?
荷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急不得。
她转身出了兰台。阿沅撑着伞候在廊下,见她出来,忙迎上前。
走了几步,阿沅忽然开口:“公主,张良先生讲得真好。奴婢在旁边听着,都听懂了。”
“你听懂了什么?”
“就是……那个什么克什么段那个。当哥哥的不管弟弟,等弟弟犯错了再打他,那不就是故意挖坑给人跳么。”
荷华侧头看了阿沅一眼。这丫头大字不识几个,倒把“郑伯克段于鄢”的精髓听出来了。
“回去别乱说。”荷华道。
“奴婢省得。”阿沅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那位星魂大人,奴婢瞧着怪怕人的。他在路上站着,周围的风都像是凉的。”
主仆二人转身折返。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却未放亮,层云低垂,沉甸甸地压着宫阙。甬道上的积雪已被宫人扫向两侧,露出湿润的青石地面,泛着幽冷的微光。
行至半途,迎面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少年,一袭深紫长袍,身后跟着数名同样装束的弟子。雪后的长街格外寂静,脚步声传出很远,荷华闻声抬眸时,两拨人已近在咫尺。
是星魂。
他脚步微滞,那双浅淡的紫眸掠过她的面容,只一瞬,便移开了目光,落向她身后的兰台。
“九公主。”他开口,声音清朗,语调平平。
荷华屈膝:“星魂大人。”
星魂颔首,算是回礼。身后诸弟子随之行礼。
“公主刚从兰台出来?”星魂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是。”荷华道,“父皇命我随张良先生修习经义,今日头一日。”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话音落下时,她看见星魂的目光微微一沉,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张良先生博学,公主能得他指点,是好事。”星魂说,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只是儒家之学,重仁重礼,于治国或有裨益,于修行却无大用。公主若有兴趣,亦可来观星台,阴阳家的典籍,或许能让公主看到另一番天地。”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他在邀请她,或者说,他在提醒她,别忘了自己该走哪条路。
荷华低下头,看着月白色的裙摆。雪水化开,留下几点深色的印子,不大,却有些扎眼。
“谢大人美意。若有疑问,荷华定当登门请教。”
她语带恭敬,却并未把话说尽。星魂听出了弦外之音,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领弟子们继续前行。
荷华立在原地,待他们的身影没入宫道尽头,方转身离去。
阿沅跟上来,低声唤道:“公主……”欲言又止。
荷华摆了摆手,阿沅便不再多问,只默默噤了声。
回到兰池宫时,已是午时。
宫人已经摆好了午膳,几样清淡的小菜,一碗热腾腾的羹汤。荷华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汤,便让人撤了下去。
她在榻边坐下,让阿沅去取昨日未看完的那卷《尚书》。阿沅将竹简递来,她摊开在膝上,目光落上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古旧的文字在眼前浮动,怎么也定不住。
心里乱得很。张良的话,星魂的话,赵夫人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在脑海中转,纠缠在一起,理不清,也放不下。
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阿沅,你去歇着吧,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阿沅应了,轻轻退出去,将门掩上。
寝殿里静下来,只剩窗外雪落的声音,沙沙的,绵绵的,像是没有尽头。她在榻上坐着,闭上眼睛,用力让自己沉住气。
不能慌,不能乱。
她这样对自己说。
赵夫人想让她嫁给星魂,以此为胡亥求得一份助力。嬴政让她随张良修习经义,或许是随口一言,或许另有深意。星魂邀她登观星台,既是提醒,也是试探。张良今日那番话,是敲打,还是给她留了余地?
人人都在布局,人人都在落子。而她自己呢,不过是这棋盘上的一枚棋,被推来让去,身不由己。
可她不想再做棋子了。
她想做那个执棋的人。
这念头冒出来时,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可随即,一股说不清的力量从心底升起来,压不住,也挡不回。
是了,她知晓历史,知晓这些人各自的归宿。
星魂会成为帝国的利刃,终与帝国同沉。
张良会反秦,日后位列汉初三杰,功成身退。
赵夫人与胡亥,会死在秦亡那场血雨之中。
她知道得太多。这是她的负累,也是她唯一的凭恃。
她要从这些人的棋局里,为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不!不止是生路!
她要活下来!而且要活得自由,活得痛快!
所以,她必须接近张良。要让他看见她的用处,看见她所知之事,看见她能为他的谋划添上多少分量。
至于星魂——
荷华垂下眼。
星魂太危险。太聪明,太骄傲,太难把握。靠近他如同靠近烈火,稍有不慎便是焚身之痛。可若要全然避开,也是妄想。赵夫人那边盯着,嬴政那边也看着,她不能露怯,更不能露底。
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维持现状。恭敬,疏离,不远不近。不给他可乘之机,亦不给他发作的由头。
至于赵夫人——
荷华想起养母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忽然一紧。
赵夫人才是眼下最难应付的人。她是胡亥的生母,在后宫经营多年,那份城府与手段,绝非自己所能抗衡。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周旋,拖延。她需要在她面前做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待她松懈了戒心,再慢慢寻出路。
想到这里,那团盘踞心头的乱麻似乎终于理出了头绪。荷华长长舒了口气,一直压在胸口的重负,总算松动了几分。
窗外的雪还在落,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渐暗,宫人早早掌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荷华走到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要给张良写一封信。要让他知道,她听懂了今日那些话里藏着的深意。她也在思量,也在寻路。要让他看见,她不是那等任人摆布的傻瓜——她有头脑,有主见,更有不甘人下的心气。
可这信,究竟该怎么写?
开门见山?不行,太过冒险。张良如今还是秦国的客卿,明面上对嬴政恭恭敬敬,她若贸然表露心迹,难保他不会为了自保而出卖她。
那就含蓄些。借《尚书》中的典故,托《春秋》里的微言,用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话,一步一步试探,一点一点靠近。
荷华定了定神,提笔落下第一个字。
笔尖划过竹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写得极慢,每个字都反复斟酌,既要达意,又不能露骨。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等终于搁笔时,窗外的天色已彻底黑透。雪也停了,四下一片寂静,唯余茫茫夜色。
她放下笔,看着竹简上那些工整而稚嫩的字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忐忑。
这封信若送出去,便再没有回头路。
荷华垂眸默然片刻,终将竹简卷起,束上麻绳,唤道:“阿沅。明日一早送去兰台,交予看守的内侍,就说我今日听张良先生讲学,略有所得,想请先生指点。”
阿沅接过竹简,迟疑道:“公主,这……”
“照我说的做。”荷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阿沅不敢再言,应了声“是”,将竹简仔细收好。
荷华行至窗前,推开窗扇。冷风涌入,殿中本就不多的暖意顿时散尽。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宫阙尽没于黑暗之中,唯余几点灯火,在雪后的寒气里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灭了。